《泥鞋子》六幺六零

51、救赎 “高妈，我

　　“高妈，我想明天再去。”
　　王号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说话的时候，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避免让高妈听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尽管只说了一句话，也没能骗得了敏锐的高妈。
　　“小号儿啊，你？”
　　王号把手机丢在沙发上，仰面朝天花板，双眼死死闭住，不停地揉搓着太阳穴。
　　“号天？号天？你快点说话，我没有生气，你快点说话好不好？”
　　屋内的灯透过窗户照在院子里，天上慢慢飘下雪花，轻轻落在院子里的花砖之上，电话那头不断传来林一泠的声音。
　　室内很安静，很干净，客厅里的灯打在明亮的地板砖上，新买的钢琴静静地待在客厅的酒柜边，整个房间明亮得好似宫殿一般，虚掩着的门外，不断传来的狗吠，带着丝丝寒意。
　　他拿起电话，又放回耳边，轻轻说道：“我明天再去吧。”
　　“你别做傻事，记住了没有，听话号天。”
　　王号突然一愣，疑惑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林一泠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时间，接着说道：“能告诉我吗？你是不是也像李娜娜一样，早就知道了？”
　　“你说什么？”林一泠问道。
　　这时，院子大门哐哐哐地响了起来，声音很大，明显是有人用力地用拳头敲打。
　　王号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我说的什么？”
　　外面的敲门声变得急促了起来。
　　林一泠接着说：“你还不知道？太好了。”
　　王号把脚给擦干，穿上棉拖，站在原地，说道：“对不起，我们可能说的不是一件事，你还知道些什么？”
　　门外捶打大门的声音慢慢的变得像雨点般密集，声音也在不断扩大。
　　“那你先来城关镇，来了告诉你。”
　　王号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把大门给打开，门打开的一瞬间，一束强光突然打在他的脸上，受到刺激，他突然将眼给紧紧闭住。
　　还没等王号睁开眼，王传民的声音传来：“你咋成这样了孩子，头咋了啊这是。”
　　电话那头的林一泠听到这头王传民的声音，有些着急地向高妈说着什么。
　　院子里的花砖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灰白色的地面上，仅留下了一串孤零零的脚印。
　　“小怡她不见了，怎么都找不到，你爸妈说，你临走的时候让她去趟城关镇，但是你妈打电话问那边了，那边说没看见人。现在你爸妈还在派出所等着呢，哎呀！”
　　王号手机紧紧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身后的风变大了，雪花也变得密集。
　　他忘记了挂电话，直接把手机放在兜里：“爷爷奶奶，先进屋。”
　　走近客厅，王号问道：“怎么回事啊？”
　　“还没问你呢，你的头这是咋了啊，咋还留这么大一个疤。”
　　他的眼睛眯成弯弯的一条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摸着自己的秃头说道：“没事奶奶，脚下没长眼，一不小心摔了一下。”
　　王传民搬了个旧凳子坐在茶几前，王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何菊一脸担心地站在沙发后，看着王号头上的伤口。
　　王传民歪了歪头看了眼地上的两串泥脚印，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泥的棉布鞋，接着把旱烟叼在嘴里，在身上翻着打火机。王号从兜里掏出香烟和那个掉了漆的打火机，说道；“爷爷，抽这个。”
　　“不用，抽一辈子了，习惯了。”
　　王号俯身给他把烟给点着，然后坐回沙发，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是我爸妈又说她了？”
　　王传民吐出一大团烟，往地上弹了弹烟灰：“不光是因为这啊！”
　　何菊坐到王号身边着急地说道：“你知道大国不？大国他妮儿高中的时候不是跟小怡一个班啊。小怡在学校找男朋友的事，他妮儿给他说了，从那往后，他碰见一个人就给别人说，碰见一个人都给别人说，今天你妈去村那边买菜，有人偷偷告诉你妈了，你妈这才知道全村都知道你妹妹她高中找男朋友了。回到家饭都没做，就凶她，到傍晚去她屋喊她的时候，才发现人不见了。”
　　王传民紧锁着眉头，轻轻呼出一大团烟，慢慢飘到花白的眉毛上和头发上，直至包裹住整个头颅。
　　听到后，王号的脸色变得铁青，张晓景的信刚在他心上划了一个深深的刀痕，而这个消息则将他血淋淋的心脏，撕得粉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王传民粗糙的双手和满是皱纹的脸，缓缓低下头，浑身颤抖。
　　何菊问道：“你觉着她会去哪儿？”
　　王号大喘了几口粗气，控制住颤抖，笑着扭过来头，对何菊说道：“我知道她去哪里了。”
　　他从沙发上起身，站在吊灯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随之打了个寒颤：“爷爷奶奶，你们先在家等着，她走得不远，我把她给找回来。”
　　“我先把洗脚水倒了。”他把擦脚布叠了起来，然后端着洗脚盆朝着厨房走去。
　　王传民和何菊要跟着一块儿去找，王号拒绝了他们，在院子里推搡好大一会儿后，两人老人才选择乖乖回屋等着。
　　刚走出大门，他折返回来小跑到屋内，站在屋内，不停喘着粗气，全身颤抖着，不停地打着寒颤。
　　“冷吧，多穿个衣服啊。”
　　他朝何菊和王传民看去，衣着朴素的他们与室内的装修格格不入，在地板砖上，他们谨慎地走着每一步，不是怕自己滑到，而是怕弄脏地板。
　　看到他们二老脸上一脸担心的模样，王号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他笑着说道：“没事，我就是来把小怡的手机拿上，也好联系。”
　　拿了手机，他站在门前，朝着酒架旁的那一架钢琴看去，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院子的地上已经白了一片，回过头来，走过那片驳杂的脚印，随后面无表情地大步走出大门。
　　关掉车门的一瞬，除了耳鸣声外，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
　　汽车刚刚启动，他口袋里传来高妈和林一泠的声音：“号，先来高妈这儿，说不定你在路上都碰见她了，对吧？”“号天，求求你。”
　　他把手机拿出来，挂了电话，扔在副驾驶座位上，面无表情地一脚轰动油门，驶出胡同。
　　车灯没有打开，雨刮器没有打开，车内的空调也没有开，此时整辆车内，只有冰冷的空气，深深踩下的油门和引擎的轰鸣，凭借着路边那昏暗的路灯，车子飞速地行驶在村里的小道上，一片一片的雪花渐渐盖住前挡风玻璃，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电话铃声又急促地响起。
　　寂静漆黑的夜里，汽车行驶在前往村口的那条路上，路边两排枯杨树已经挂上了浅浅的白，尽管视线已经变得很模糊，但从他家到大国家的路线早已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
　　雪下得更加密集，地下的积雪已经有鞋底厚，他从车上下来，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大国家大门上安装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雪一片接着一片地落在肩上，大门始终没有人来开，大门上的声控灯亮了熄灭，熄灭了又被敲门声重新弄亮，他站在大门外，身体时不时因为颤抖而抽搐几下，像根木头一样重复着敲门的动作，院子里拴着的大黑狗发了疯似的大声吼叫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门里才传来走路的声音。
　　“这么晚喽，谁呀？”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五老猪这么慈祥地说话，温柔的像是对自己孩子说话一样，他站在门外，想到他的孙女和孙子和自己与妹妹一样大，也是几个孩子的爷爷，心突然软了下来。
　　“天儿忒冷，哈哈，看电视睡着了。”
　　那人走到大门口，边开门边笑着说着。
　　大门被打开，声控灯受到震动再一次亮起，此时的王号完全暴露在了灯光之下，因为院子里没有灯，他看不清五老猪的具体模样。
　　“五爷，您经常去村口打牌，今天看到我妹了没？”
　　他看不到大门另一侧五老猪脸上的表情，只是感觉到好大一会儿的沉默，五老猪才开口说话：“我不认识你。”随后用力想推动着大门，准备闭门谢客。
　　“我是王传民他大孙子。”
　　五老猪推门的力气变小了，他从门的一侧探出头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王号，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度浮夸的笑脸，上面的灯光打在他的头上，表情变得格外扭曲。
　　“我知道，当大老板的那个是吧？来来来，进屋。”
　　王号跟在后面，走到屋门前用力地将脚上的雪给跺掉，然后将身上的雪给抖落，被拴在院子一角的大黑狗嗓子里不断发出阵阵低吼。
　　坐在屋内凳子上，五老猪端来一个暖壶放在桌子上，那浮夸的表情像是焊在了脸上一样。
　　王号刚想开口说话，门外传来哐的一声，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爹，我看监控有人来了！谁啊！”
　　是大国，他推开屋门，看到坐在桌前的王号，脸上平白无故出现了一个讥讽的表情。
　　“叔...”
　　“哦”
　　王号刚想打招呼，大国直接满脸嫌弃地转身离开。
　　他的手里的一次性水杯里装满了滚烫的水，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他紧紧握住水杯，手掌好似感觉不到了任何温度。
　　只觉得头皮和面部一麻，他把水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双眼空洞，面无表情地突然起身，一脚把屋门踹开走出门去。坐在一旁的五老猪看到如此场景后，脸上浮夸的笑容纹丝不动。
　　王号走出屋门，迈着大步追到大国身后，从怀里掏出一把水果刀用力捅向他的腰部。
　　一阵微风将树上挂着的雪吹下后，天空中也不再继续落下雪花，角落里拴着的大黑狗趴在地上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眼睛飘忽不定，终于安静了下来，邻居家的大公鸡鸣叫起来，声音洪亮得好似能撕开黑暗。
　　他睁着空洞的双眼，缓缓将嘴移到大国耳边，轻轻说道：“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