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50、殇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你知道我脾气就这样，控制不住。”
　　王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白色的哈气慢慢飘到身后，飞速消失。
　　“我只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什么？要说不可思议也是你自己感觉不可思议。”
　　他表情凝重低着头没有再说话，湿透的鞋子，与黏在上面的泥沙冻在一起，变得很重，他一步步向前走着，越走步伐越沉重。
　　“那晚她没有得到你的答案，不过你好歹通过了她的微信，一直等我第二天早上到她家，她还很开心。”
　　“我...”
　　“知道那晚她为什么离开的这么干脆吗？因为结果她已经猜到了，她知道你不会走上舞台。”
　　王号停住脚，转身面向湖面。
　　“你跟公司闹掰，不就是因为林一泠吗？不管怎么说，现在你也得有点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了吧。如果当时的表演放到现在，你有底气上讲台吗？”
　　他盯着湖面，一声不吭，七彩桥上一辆大货车长长的鸣笛声，将他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没有这么多如果。”
　　他转身朝着路边的走去，头也不回地喊道：“回家过年就跟我上车，我带你回丰县！”
　　“我订婚了！不走了！”
　　王号突然愣住，定在原地，满脸不可思议地又折返回来，走到李娜娜跟前。
　　李娜娜苦笑着，眼圈里滚动着泪花。
　　“而且我在这里也已经有了固定的工作，有时间还能抽空看看小景。”
　　“可你才二十二岁。”
　　她把眼睛摘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泪，王号从口袋拿出纸巾递给她。
　　她无奈地说：“不小了是吧？”
　　她用力拍了拍王号的胳膊，一阵风将她的头发吹起，她的眼眶通红，苦笑着说道：“爱情这个东西，别等，别等错过了，人找不到了，那样一切都晚了。”
　　“那...把这个给你。”王号从兜里把打火机掏出来，递给李娜娜。
　　“你留着吧，这也算是你的一个念想。”
　　两个穿高中校服的男孩架着烧烤架走来，他们把烧烤架放在湖边，后面三个女生提着食材嬉笑着跟着，原本寂静的沙滩，因为他们的加入，变得热闹起来。其中一个女生把食材放到石头上，拿着相机朝李娜娜跑来。
　　“姐姐，能帮我们五个拍张照吗？”
　　李娜娜微笑着接过相机，然后和那个女生朝着他们五个走去，她没有回头，背对着王号，朝他挥手道别。
　　王号回到车里，开车回到学校，在菜鸟驿站找到张晓景爸爸的同事，随后通过财务处找到了他的银行卡号，写下来后，开车离开学校。
　　他坐在车里，在手机上输入卡号往里面转了五百万，然后从李娜娜那里要到林一泠的手机号。
　　“在家吗？”
　　“怎么了？”林一泠的语气很冷，之前的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给王号说过话。
　　“违约金我帮你补上了，现在你自由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王号几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确认她是否已经挂掉了电话。
　　“喂喂，还在听吗？”
　　“回家之后，有时间了来趟城关镇，我在高妈家。”
　　王号有些吃惊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那天从咖啡馆离开之后。”
　　电话那头，高妈接过手机，对着王号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高妈，我知道了，我回家收拾一下就过去。”
　　“别回家，直接来我这儿，我得替小林好好教训教训你！”
　　他表面上答应了，电话挂断后，王号去了当地一家不错的钢琴厂家，精挑细选出一台最好的钢琴。
　　高速上送货的小卡跟在王号的车后，朝着丰县的方向开去。
　　冬天的晚上很冷，村口一个人也没有，不像是夏天一样挤满了人。
　　顺利到家之后，院子里一片漆黑，王号拿出把门打开，两个送货小哥从车里下来。
　　“村里就是好出大土豪。”一个胖胖的送货员说道。
　　王号笑了笑，在大门口使劲跺了跺脚上的泥水，说道：“我先进屋把灯打开，一会儿给你们说放在哪儿。”
　　他把滴着泥水的鞋扔在一边，换上夏天的凉鞋后跑到浴室冲了冲脚，随后大跑到院子里指挥起来。
　　“快点儿师傅们，我的脚丫子快冻麻了。”
　　“你先回屋，这不能着急，得小心，碰坏了损失就大了。”
　　两个送货员小心地抬着，慢慢悠悠地往客厅里挪动，王号冻的直跺脚，还是强忍着指挥着两人把钢琴放在客厅的一个中意的位置。
　　安装好了之后，他从不同角度给钢琴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一股脑给王怡发了过去。
　　照片刚发送完毕，就在她的卧室听到了微信来消息的铃声。
　　她推开王怡的房间，发现她的手机就放在床边。
　　“出门也不拿个手机。”
　　因为脚被冻的实在难受，他没有考虑这么多，便去接了盆温水，打算泡了脚就去城关镇。
　　他倚在沙发上，刚把脚伸进热气腾腾的水里，张晓景爸爸的电话打来。
　　张晓景爸爸哭着说道：“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是在可怜我们吗？我告诉你，不需要！”
　　他立马板正地坐了起来，连忙回复道：“叔，您不要激动，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这就把钱给你退回去。”
　　“叔，您听我说，我和小景的过往，那是一段很难忘掉的经历。到现在，我和她也快认识了七年了。期间，我们两个一块儿走错过路，直到她现在不认识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不认识你？她现在连我都不认识了，却每天都喊着你的名字！你说她忘记你了？还有，自从你们分开那天到现在，你反思一下，你到底爱过她吗？”
　　王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双眼无神地盯住盆子里的水，水面上浮着的灯的倒影，摇摇晃晃。
　　电话那头，张晓景爸爸恶狠狠地说道：“我恨自己有她们要照顾，不能亲手杀了你！是你让我女儿变成这个样子，王号，我恨你！”
　　电话挂断之后，王号收到张晓景发来的两张图片，图片里是写在纸上的文字，一眼看去，是张晓景的字迹。
　　他把图片点开，扩大，读起内容。
　　“2025年1月3日，阴。”
　　“我的病好像变得更严重了，昨天晚上王号突然给我发微信，问我要告诉他，看到消息后，我竟然不记得我说过我要给他说什么东西。”
　　“2025年1月5日，阴。”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说过要把那件事告诉他，算了吧，还是不要说了。”
　　最后一个日期，字体开始变得有些扭曲。
　　“2025年2月26日，晴。”
　　“未来的王号，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既然你能看到我的这最后一篇日记，那就说明我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忘干净了，此时的我也已经修成大道，练就了返老回童神功，重新变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那天，你问我秘密是什么，我没有回答出来。对不起，那天我是真的忘了，但幸好我又想了起来。我打算把它写在这篇日记里，我爸答应我，会等你想到我来找我的时候，把它给你看。
　　我们分手后，有一段时间我很恨你。我们在一起之前，你就是一个打村里来的土学生。你没有单独去过商场，没有去过电影院，更没有在商场的餐厅里吃过饭，不会乘城乡公交，也不过打出租，甚至连共享单车都不太会用。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总是会时不时地出现矛盾，慢慢的，等你把这些都学会之后，我们也分手了。那个时候，我恨你从我这里学会了东西就潇洒离开，所以我想报复你。
　　我知道高胜利是你最好的朋友，他虽然喜欢过我，但在我们在一起后，他也绝不会和我在一起。所以那天，我便以‘想再找个对象’为由添加上了他几个朋友的微信，想利用金钱让他们把高胜利彻底带坏，从而让你厌恶他，失去人生中最好的朋友。
　　高胜利是个很正直很好的人，一直坚持着自己的底线。我后来知道，他的那群狐朋狗友怕超过我规定的时间从而拿不到报酬，便在他的酒里下了安眠药，并拍了他的裸照，并以此要挟他对我亲口承认他已经不想和你联系自那以后，他也知道了我是整场阴谋的起因。
　　可谁知那几个人尝到甜头之后，不仅没有把裸照和视频删掉，反而以此威胁他变本加厉地向他要钱。为了保护我，和我们这段友谊，他一直默默忍受着，直到再也忍受不住，选择了自杀。”
　　他拿着手机的右手滚烫，止不住地颤抖，而撑在沙发上的右手，却像个死人的手一般冰凉。他全身颤抖着，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崩溃地将头给捂住，豆大的泪珠连成串滴在盆子里。
　　“看到这里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吧，如果我没有想到这个馊主意，就不会产生这样的结局，是我间接杀死了他，可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在他的葬礼上，我还利用他的死来刺激你，把你心里的伤疤撕裂的更大，真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时的我只看到了自己的付出，而忽略了你为我做出的改变。现在我恨我自己，恨我伤害了你，真的对不起。
　　后来，我搬来了这里，并在附近找了个兼职，每天都向来这里吃饭的学生打听你们学校有没有出现自残自杀的新闻，他们都说我脑子有毛病，但我就是担心你会想不开出什么意外。后来我果真得了病，几乎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因为我爸和我哥学校里都有事抽不开身，李娜娜便辞掉了丰县的工作到了这里照顾我将近一个月。其中有一天，我们得知林一泠要来，我就推测你也一定会来，所以就咬咬牙，制造了个不经意的偶遇，见到了你。
　　那个时候的你，还是老样子，爱哭，脆弱，不过随身带纸的习惯倒是养成了。见到你安然无恙，便想确定一下我们两个还有没有机会变成之前那样，可看着舞台上耀眼的她，我虽然知道你不会跑上舞台，但也清楚，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了。既然我们没有机会再在一起，那么这个秘密也没有必要再对你隐瞒，所以那天我打算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我现在头有些痛，不想接着往下写了，但请你一定要恨我。如果当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依旧能够喊出你的名字的话，那就说明每天在脑子里过几百遍你的样子和名字奏效了，那就说明虽然你眼前的我像个木头，但在我忘掉一切之前的那段日子里，我还爱着你。
　　如果我没有这种病就好了，也许我们会很幸福，我好不甘心。”
　　后面有一行字被涂掉了，涂鸦很深，看不清写的什么。
　　“林一泠也好爱你，别总是畏畏缩缩，你们一定要在一起，一直幸福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