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47、呓语 他倚在椅子

　　他倚在椅子上，缓缓地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向外看去，威廉已经醒了，正在车里坐着。
　　咖啡馆里很安静，刚到的服务员一边收拾着杯子，一边轻声聊着天，时不时传来阵阵杯子碰撞的清脆声音。
　　林一泠有所顾虑，嘴边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哈哈，我太可笑了。”
　　“什么？”她疑惑地问道。
　　“大半夜把你喊出来，结果就请你喝了杯咖啡，哈哈。”
　　林一泠垂眸看了眼桌上的咖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意。
　　她紧张地扣着手指，突然抬起头看向他，精致的脸庞上，多了两道泪痕。
　　“哭什么？”
　　“如果这样可以...”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如果这样可以给你足够的勇气面对我，我愿意一直这样。”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号，眼眶里还挂着泪水，几乎下一秒就要顺着脸颊滑落。
　　王号看向外面，威廉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推开门，点了杯咖啡，又拿着回到车上。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两个不能在一起呢？”
　　泪落在了乘咖啡的杯子里，她的鼻尖也泛起浅浅红色。
　　“你难道，难道就真的对我没有感觉吗？”
　　王号的双手搭在腿上，紧紧掐住大腿，强忍着不让自己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嗯？都当老板了，还感觉自己一无是处？”
　　手机又响了起来。
　　第二次响铃，王号把手抬起，刚准备去拿手机，却突然被林一泠拿走。
　　“回答我。”她盯着王号，哽咽地问道。
　　流泪和熬夜的缘故，她的眼球上爬上些许血丝。
　　“对不起，我不能回答你。”
　　他起身推门走到车里，桌子上的手机还别林一泠紧紧地压在手掌下。
　　“老板，林女士怎么不上来。”
　　王号没有回应，他在车内朝着咖啡馆里的林一泠看去，眼眶里翻腾着泪。
　　“开车，原路返回。”
　　路上，王号很安静，看着窗外不停闪过的车，像根木头似的，扭着头定在车窗边。
　　高速公路上的雪已经被处理的很干净，同样也是不到三个小时就到达了王庄村。
　　王号走到胡同里，家里传来一阵又一阵争吵的声音。
　　刚进大门，王传民一脸伤心无奈地走出来，后面的何菊不停地指向王传民。
　　王传民看到大门下站着的王号，抬头看了一眼，便低头默默地走出大门，何菊跟在他后面，临走的时候，摸了摸王号的手。
　　“咋了奶奶？”
　　何菊没说话，跟在王传民身后离开了。
　　王号急忙地走进屋里，看到王怡满脸是泪，正站在卧室门口。
　　“野妮子！老头子老太婆可是把你养值了！啥都向着他们说话！”陈朵指着王怡大骂。
　　王根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甚至没有察觉到王号的存在。
　　“怎么了，怎么了！”王号大声喊道。
　　“有点屁钱，半夜出去，电话不接，野了你了！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坐到这儿学习，哪也不能去！考研究生！”陈朵指着王号大声说道。
　　“那你凶我妹干啥啊。”
　　“你问她干啥了！”
　　他看了眼王怡，然后问陈朵：“到底怎么了？”
　　“让她跟那个野孩子断了，不断，大半夜打电话让我抓到了，还死不承认！还替老头子老太太说话！”
　　“她都大学生了，谈个恋爱怎么了，再说，怎么替他们两个说话也成一种错了啊！”
　　“你猜猜那两个老不死的来干啥了？来找你算账来了！拿了一个厚本子，上面记的都是你俩从小到大花的钱。养一个人长大我知道得花不少，可这俩老不死的，就连你俩买一个袜子，一个裤头都给记上，钉是钉，铁是铁，我看到这儿气死我，跟他们吵，死妮子还朝我嗷嗷，说我不行。”
　　陈朵哽咽起来，接着说道：“你长这么大了，也懂事了，你想想小时候你和你妹在他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时候，你给老头子要五毛钱，他都举着大扫帚满院子追着你大，这些你还记得不？这还是你小时候给我说的。”
　　“那事都过去了妈，现在就不要再计较了。”
　　“不跟他们计较？那时候我刚嫁到王庄村，你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对的我，现在你们都长大了，这些我都要报复给他们。”
　　在王号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每次上学去老两口满是不舍和担心的模样，不禁心疼起来。
　　“也许他们知道自己年轻的时候做的不对，现在已经想弥补了。”
　　“你们现在长大了，知道对你们好了？小时候只看着老大家的孩子好，你俩死外面他们都不会管你们！现在装的怪好！”
　　本来因为昨晚的事烦心，王号听到这里有些不解和气愤，忍不住吼了陈朵：“那你咋就知道他们就是装的！那万一就是想弥补了呢？”
　　“你也向着他们说话是吧，我算是听出来了，俩老不死的真是把你们养值了！”
　　“我知道他们在我们小时候对我们不好，但是现在的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王根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抬起手臂指着王号说道：“怎么着？有点钱想把这个家给掀了？”
　　王怡拉着王号的衣服，轻声说着：“哥，别说了。”
　　“他们在我在我们小时候对我们不好，在你们刚结婚对你们不好，我都知道，但是现在，你们没有任何的资格在这里说他们！”
　　他浑身颤抖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大声地朝着两人吼着。
　　“小时候你们出去打工，每年都走的很早，冬天几乎没有在家待到过元宵节。”
　　“暑假时间长，和你们住两个月后回到他们家的第一个晚上，适应不了这么快，我趴在凉席上想你们，睡不着，心就像被人拿在手里捏来捏去一样。我爷爷知道我们晚上可能会哭，他就把灯关掉坐在电视前，熬夜看着已经看了几百遍的电视剧。我就这样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听着电视里传来的一遍又一遍的山丹丹开花红红艳艳，直到睡着。”
　　“冬天你们出去打工走的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早。我记得那一年我妹四岁，就是那么一个一点点的小孩，那年你们没在家过元宵，出去的很早。答应你们穿上新衣服了之后，你们走的时候就不哭了，你们走的时候我忍着没哭，但是到了北边，我有点忍不住偷偷跑到玉米摞后面哭去了。”
　　王号一边说着，一边不断比划着。
　　“小怡她，她穿着新棉袄，从口袋里掏出了四张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就像现在一样，就这样轻轻拉着我的衣服，她安慰我说哥哥，我这还有四个五毛钱，咱们去小卖部买东西吃吧，给你三个五毛，我要一个五毛。”
　　他强忍着哽咽，想继续说下去，奈何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王根抹了一把眼泪，话语变温柔了许多：“我们也不想，没办法啊，那时候不挣钱，你们有现在的生活条件吗？”
　　“那你们感觉现在的我开心吗？”
　　王根和陈朵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从上大学到现在，在你们眼里，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考了个破大学的废物，甚至连拉的屎都比王大石和王木的臭。而在我姥姥、姥爷、爷爷、奶奶眼里，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一个字一个字学成的大学生！你们现在也没有资格说他们！”
　　“妈，你在因为害怕我变成我舅而骂我的时候，有考虑过我不是我舅吗？为什么每次你骂我的那些话，都像是对我舅说的一样啊？”
　　多少时间积攒的话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说完之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刚从一场梦里醒来一般。
　　等他回过神来，房间里已经变得很安静，他从包里掏出自己的银行卡放到王怡手里：“妹，你先去咱爷爷家，把这张卡给他。我出去一趟，今年我可能不在家过年了。”
　　“那你干什么去？”
　　“把自己找回来，行了，你别管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架钢琴吗？回来之后我给你搞一个好的放到你卧室。对了，过年了，别忘了替我去看看高妈，用卡里剩的钱多买点礼物。”
　　王怡点了点头，王号把站在门口的威廉喊上，两人就这样离开了王庄村。
　　“老板，去哪儿？”
　　“去公司。”
　　“回去之后，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
　　“为什么老板？”
　　“因为来了之后，我就不是老板了......”
　　两人到公司之后，天已黑了，七彩桥下的月湖映射着点点微光，沙滩上站着很多前来拍照的人。
　　王号让威廉把车停在公司楼下，下车独自一个人往大个儿家走去。
　　冬天的晚上，路上很安静，除了一辆又一辆的车驶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路过尾巴家，刚想进门看一下胡老板，又退了出来。
　　“算了，先把正事给办了吧。”
　　小区门口的路边，他看到一辆挂着他们当地车牌的汽车停着，他乍一眼看去，感觉很熟悉，感觉在哪里见过，边走边想直到走到大个儿门前，都没想出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