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41、赢家 陈朵骂了王

　　陈朵骂了王怡一大会儿，王怡最终没能忍住，跑回卧室大哭。
　　陈朵也因为失控，被王根一个人架进卧室。
　　餐桌上，只剩了王号一个人，他抬起头，看着头上的吊灯，做了个深呼吸，一股冰凉的空气流进肺里，他起身，把灯都关掉，收拾好了明天要带的东西，回到卧室。
　　打开书桌灯，他坐在桌前，拿出手机给张晓景发了消息，随后把手机放在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本子不算太厚，也不是多薄，整个本子已经被写了多半。
　　一会儿，他把笔盖盖上，合上本子，把两个东西一块儿塞进背包，随后关上书桌灯，躺进被窝。
　　就在他刚躺下，张晓景回复消息：“没事儿，我从李娜娜那里得知你家里的事了，节哀。”
　　“那天你要给我说的事，是什么？”
　　张晓景那头好久没有回复，王号等得有些烦了，刚想发消息质问，张晓景回复消息：“你不会删我微信吧？”
　　“不删。”
　　“那就好。”
　　“所以，什么事？”
　　“就是这件事呀。”
　　“那天你说是个秘密，可这不算秘密，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我。”
　　“没有，这可能对你来说不是秘密，但对我来说是个大秘密。”
　　王号躺在床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手背放在脑门上，十分不解。
　　“行了，你早点睡吧，听到你的答案我就放心了。”
　　王号心里全是疑惑，他能感觉到张晓景有事瞒着他，可他也不能硬问，读完这一条后，便把手机放在一边，闭眼准备睡去。
　　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起身打开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和梅珍的合影，看到边角处漏出的半张陈先明的脸，尽管只有半张，但能清楚地看到他也慈祥地看着那时的他，并笑着。
　　世界上最慈祥的两个亲人就这样抛下一切，说走就走了。梅珍和陈先明的笑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小时候在西陈庄的回忆在此刻也异常清晰。
　　终于，迟来的痛像是海里的波涛在他的心里拍打着，不断侵蚀着他心底最柔弱的地方，他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失声痛哭，泪水止不住地落在被子上，手里照片的一边，也被滴落的泪水打湿。
　　第二天，王号的眼皮肿起，随便对付了几口早饭便随着王根上了车。临上车前，陈朵站在大门口朝王号喊道：“别生妈的气，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王号扶着车门，点了点头，进了车里，王根把他送到丰县汽车站。
　　“爸，没到几天就过年了，你们就别出去了。”
　　“这几天能挣不少钱呢，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就行，其他乱七八糟的别想。”
　　“打了一辈子工了，在家歇几天吧。”
　　“没事，只要明年你能考上研究生，我和你妈受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要是你在那里不认学，那可就太对不起我们了，我们从小看你都比看你妹娇，所以你不能跟她比，你得争气，小女孩不要求她有多大作为，到时候嫁出去还认我和你妈就行，你得争气，让别人看得起我们。”
　　车站旁，楼少，树少，人少，路平，地平，他的心里，爬满了崎岖。
　　王号站的很板正，手里提着背包，听王根讲完便点点头进了大巴车。
　　水肿无神的双眼挂在脸上，他提着背包踏进满是呼吸味的大巴里，几个人在看手机，几个人把鞋脱在一边一个人占两个位呼呼大睡。他面目无神地走到车厢最后，在最后面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他把背包抱在怀里，戴上耳机，手里紧紧握着手机把头抵在窗户上，透过玻璃上的水雾，看着外面流动的模糊身影。
　　他点开专业微信群，看到导员六分钟前发的消息：“本学期期末考试已经陆续开始了，大家都是大三的学生了，自觉按照课上老师画的知识点复习，加油！”
　　他在心里默念道：“这大学上的。”
　　大巴微微颤动，慢慢发动，王号把手机放进背包，紧紧搂住它，低着窗户睡去。
　　听着车里的声音，王号梦到了小时候他和王怡暑假去找爸妈的回忆，那时候也是坐大巴车，心里满是下车之后见到爸妈的期待，可梦里的他尽管有期待，却没有了那种欣喜感，心里像是一团乱麻，交织缠绕，勒得喘不上气。
　　月湖旁，七彩桥下，大巴在路边停下，大个儿在王号走出车门前就跑过来，拿了一大包零食。
　　“号哥，这儿。”他冲王号挥手示意道。
　　“啥呀这是，给你说了不要给我买东西，你就是不听。”
　　大个儿谨慎地看着王号说道：“号哥，姥姥，姥爷的事儿...这些吃的给你。”
　　说完他便绕到王号身后，拉开王号背包拉链，使劲把零食往包里塞。
　　王号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上了七彩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桥比较高，风很大，王号把脖子往棉领里缩了缩。
　　“号哥，姥姥，姥爷有什么话留给你吗？”
　　王号耸了耸肩，把手插进棉袄口袋，轻轻说道：“之前姥爷写的八个字还有一张照片，我没能见他们最后一面，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大个儿的情绪突然低沉下来，说道：“我爸爸给我留的唯一一句话，是希望我永远健康乐观地活着，然后找一个好媳妇，好好照顾我妈。”
　　王号一怔，轻轻问道：“叔叔他？”
　　“他是一名交警，那天有人撞人逃逸，他设卡拦车，想不到那个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冲了上来，当时我和妈妈坐在他的车后，我看到爸爸被撞的一瞬间，眼睛就被妈妈紧紧蒙住了，透过她的指缝，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黄绿色的衣服飞的很高，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不停翻滚。”
　　王号见大个儿哇哇大哭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递给大个儿，大个儿一边哭一边接着往下说。
　　“到医院我看到他满身是血，那时候我不懂事，我还嫌他害怕，害怕靠近他。可妈妈哭着把我的头按到爸爸嘴边时，他张口对我说了那一句话，我能闻到他嘴里的血腥味，也能听到血卡在他气管里的声音。”
　　王号垂眸，没有说话，他举起手掌，使劲拍着大个儿厚实的后背，皱起眉头，将嘴紧紧闭着。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学校门口，大个儿的情绪还没有好转的意思。
　　大个儿用袖头擦了擦泪，指向小区楼。
　　“我就住那边了，要我带你去我家看看？”
　　“你家不是在州杭市吗？”
　　“我说的不是我家集团，我说的是我家。”
　　听到这句话，王号的CPU有点发烫，他一脸诧异地问道：“啥意思？”
　　“我不是给你说过嘛，我下学期就不在学校住了。我妈为了让我上下课更方便，就在学校对面小区给我买了套房，先前就已经装修了八成了，我妈买了之后，简简单单添点家具家电什么的我就可以住了。”
　　寒冷的天，王号听完大个儿这一番话，竟然热的冒起了汗。
　　“这...哦...嘶...嗯...。”王号点头答应。
　　王号跟在大个儿身后，从进了小区大门之后，眼睛就不停地扫动着。
　　走出电梯，大个儿打开密码锁，推门而入。
　　“号哥，请。”
　　王号低头看看鞋子，有些窘迫地问道：“别人进门都是要换鞋的，我的鞋子有点脏，还没换鞋。”
　　“这是我家，不用讲究这么多，随便造，嘿嘿。”大个儿笑的很淳朴，一点也没有架子。
　　王号进门，被室内精致的装修深深震撼住，不论是墙上挂的画，还是地上的地毯，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感到价格不菲，装饰品等，更是王号长这么大没有见过的。他站在客厅中央，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挂着的大灯，这个大灯是他家的两倍大，随后仰头环视一周，深深呼了口气。
　　“号哥，其实我现在就可以住这儿了，不过学校那边走程序太麻烦，所以我想等下学期开学一口气处理完，之后一直到毕业就住在这里了。”
　　王号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个儿往柜台上指了指，说道：“他...嗯...我爸的照片在那里。”
　　随后，他走过去，拿着一个带着相框的照片走来，照片上的男人留着短寸发，一眼看去，正气凌然。
　　“他走后，我一直记着他的那句话，可总有人把我当成傻子。”
　　“说什么呢。”
　　“唉，其实这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但我妈说我很聪明。”
　　王号微笑着说道：“是啊，我们都是爸妈眼里最棒的孩子。”
　　王号躺在舒软的沙发上，突然听到敲门声，大个从沙发另一边突然站起，出去开门。
　　“您好，不好意思，您点的外面打包盒实在是太大了，车子颠簸了一下，它就被挤压了，汤都撒了出来。”
　　外卖员正提着一个很大的袋子，袋子里是撒出来的汤以及包装盒。袋子还在慢慢地往下滴着汤汁。
　　王号见情况不对，立马跑去厨房，拿了一个锅走到门口。
　　“没关系的，先放到这个锅里。”王号笑着说道。
　　大个儿看着外卖变成这个样子，眉头一直皱着，没有多说话。
　　“真的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那外卖员频频点头道歉，透过他头盔上的玻璃面罩，可以看到他脸上深深的皱纹，他的左腿上的裤子，也沾满了滴落的汤汁，仔细看还能看到丝丝的热气。
　　王号把锅递过去，接住外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说道：“没事的，能吃就行，我们不会给你差评的，你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