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40、幸福 陈朵坐在副

　　陈朵坐在副驾驶哭了一路，王根眼里布满红血丝，两人在前面一言不发。
　　“爸，妈，到底咋了？”
　　没人回答，陈朵哭的反而更加厉害，从后面可以看到她发缝处雪白的头发。
　　王号没有再问，皱起眉头坐在后面，默默打开手机。
　　林一泠发来消息，问道：“到家了没？可还好？”
　　“有种特别不详的预感。”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把头椅子后面长舒一口气，轻轻揉了揉泛红的眼睛。
　　消息提示音响了，他打开微信，是张晓景发来消息：“有件事在我心里憋的时间太长了，我想告诉你。”
　　王号皱起的眉头舒缓开来。
　　“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儿？方便接电话吗？”
　　“在车上。”
　　“那等你下车了吧。”
　　“要不现在说吧，家里有点事，到家后恐怕很晚了。”
　　“周末也要请假吗？”
　　王号有些疑惑，他看了下日期，今天明明是周二，刚想接着回复，她就把消息撤回了过去。
　　“那行，等你没有什么事了，给我发个消息，到时候给你说。”
　　他现在心里早已因为家里的事情乱成了一锅粥，草草答应几句便把手机放下，把头倚在座位上，睡去。
　　车子稳稳停住，陈朵立马打开车门朝着医院跑去，车门都关。
　　王根下车把车门关上，随后轻轻把他拍醒。
　　外面的天黑透了，他的屁股坐麻了，摇摇晃晃关上车门。
　　“快点追你妈去！刚停车她就开车门跑了！她现在已经疯了，不知道啥是啥，瞎跑！”
　　王号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医院挂号大厅跑去，由于屁股很麻的缘故，跑起来，腿不自觉地打飘，像是在梦里大跑一样。
　　他避开人群，冲进医院挂号大厅，映入眼帘的是正对着门的偌大的电子屏幕，陈朵站在大厅中央，她的背影，矮小，枯瘦如柴，几绺头发散开。以往走路都充满力量的她，此时形如枯槁，一会儿拉住这个打听情况，一会儿又拉住那个，挂号台上三个戴着口罩的护士站起来，皱着眉头看着她，正在接热水的小孩子被眼前这个“疯女人”吓得哇哇大哭。
　　“妈！”
　　他站在门口，大喊了这一声后，所有目光朝他看来，可陈朵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拉着这个扯着这个不停询问着，他大跑向前，挂号台上的一个护士也上前来搀扶住她。
　　“阿姨，你要找谁？我带你去，你先冷静一下好不好？”
　　“妈你先冷静一下。”
　　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安静下来后，她突然瘫倒在地。
　　......
　　几天前，陈凡伟的老婆又来家闹了几天，大声哭喊着在西陈庄挨家挨户地骂梅珍和陈先明，在西陈庄骂完感觉不过瘾，第二天又开车跑到十八里铺乡去骂。她这么一闹，这件事在十里八村传的沸沸扬扬。
　　梅珍和陈先明老两口不堪耻辱，翻出家里的农药，两人一人半瓶，喝了下去。
　　那天到医院后，老两口都已经咽气了。
　　梅珍先走的，陈先明吊着一口气，一直坚持到下午四点左右，忍受不住痛苦也离开了。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王号已经忘记了联系张晓景，张晓景在期间也没有主动给王号发消息，二人一直没有联络。
　　三天后，两口子的葬礼一块儿举办。
　　这是王号近几年参加的第二个葬礼，和高胜利的葬礼一样，也是在冬天，不过这次没有那次冷，这年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
　　葬礼结束后，王号回到那个极其熟悉的房子，他抬头看到墙上贴着的海报，还能隐隐想起小时候住在这里的那些场景。
　　他在老式高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沓照片，里面有一张他和梅珍的合影，合影里墙上挂的海报还是新的，上面没有灰尘，那时的梅珍慈祥地看着小时候的自己，相机将这美好的一瞬间定格。
　　林一泠发来微信：“号天，节哀。”
　　“他们老两口一起走了，不知道我为什么感不到一丝难过。”
　　“那是他们在天有灵，不希望你为了他们的离开而消沉。”
　　他长舒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抽出照片，和手机放在了一起。
　　王庄村，晚上很安静，王根家灯火通明。
　　陈颖拿着背包，包里是刚刚在西陈庄清点出来的老两口留下的尚且可以用的东西，她把背包放在电动车车筐里，抬头看着王根他们新家说道：“妹呀，整个王庄都没你家的房子气派，咱兄妹三个，就你家最幸福。”
　　“咱哥，还有你，你俩最苦了。”陈朵有些哽咽地，站在门口说道。
　　“造化，没办法。”
　　“咱爹咱娘，更苦，苦了一辈子，一辈子没享福。”
　　“行了，过去了就过去吧，老人也算是解脱了。”
　　陈颖骑在电动车上，双腿撑着地，扭过头来和陈朵做了告别，便把腿收回去，打开车灯骑着电动车离开了。
　　大门口，王根搂住陈朵肩膀：“如果他没骑车，我就开车送她去了，这么晚了，还这么冷。”
　　王号坐在茶几旁整理着返校应该准备的东西，王怡倚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看着手机。
　　“号儿，小怡，过来，我问你们个问题。”陈朵坐在餐桌旁，把王怡和王号喊了过去。
　　餐桌上的吊灯散发着暖色调的光，家里没有地暖，让人产生一种很暖和的错觉。粉红色桌布上的圆盘中央摆着一盆紫色的假花，光从上面打下来，显得十分温馨。
　　王根和陈朵坐在酒柜前，他们面对着餐桌，王号和王怡坐在对面。
　　王根低头不语，陈朵先说话：“如果有一天，你们长大了，爸妈也像你们姥姥，姥爷这样离开，你们会恨我们吗？”
　　王号对这个问题有些吃惊，不解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王怡把手里的手机放下，看着陈朵说道：“净说一些胡话。”
　　陈朵听到兄妹两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接着说道：“你们就说，会还是不会？”
　　王根也一脸不可思议地扭头看着陈朵，他扯着她的胳膊，轻轻说道：“咋了？”
　　陈朵一把收回胳膊，她的眼睛睁得可大，眼球里布满红血丝，她的眼神，坚定的可怕。
　　“妈，你想干什么？”王号问道。
　　“我看你最娇，从小到大都是，来，你先说。”
　　“妈，你到底在想些啥啊？”
　　王怡坐在王号身边，眼眶红了起来，她委屈地看向王号，王号知道此时她害怕了。
　　“爸，妈，你看小怡前几周刚刚艺考结束，她心里特别有底，而且她的文化课也慢慢提上来了，明年夏天肯定能考个好大学。我也开始准备考研究生了，我努努力，明年的这个时候，拿个好成绩。而且，咱家现在...”
　　“我就是害怕毁在你手里...”
　　陈朵突然打断王号的话，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低着头，脸上不觉间又长满了愁容，他把小臂放在餐桌上，双手紧扣，准备听她接下来所说的那些熟悉的话。
　　“看你舅，妻离子散，你姥姥，姥爷当时为了供这一个研究生，吃了多少苦。你舅是没本事吗？但他是个研究生，那个时代的研究生，含金量多高你想想。但说他有本事，他现在屁都不是，媳妇天天闹，孩子不争气。这都是因为他太老实！一个屁话都不会说！”
　　王号依旧低着头，双手紧扣着，他用余光注意到王怡想顶嘴，便用腿碰了碰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陈朵盯着王号接着说道：“从小我就像你姥姥惯你舅一样，处处惯着你，有东西给你买不给你妹妹买，后来看到你舅现在这个样子，我越来越害怕你变成你舅。到时候找个媳妇，因为自己没办事三天两头吵架，最后人家拍拍屁股走人，你就是活生生的你舅，要是你变成你舅，我跟你爸也像你姥姥、姥爷一样，吃一辈子苦受一辈子罪，最后啥福享不上。要是真这样，我跟你爸也喝药死去，活着没意思...”
　　“你咋知道我哥会变成他啊！”王怡忍不住大声说道。
　　“死妮子别说话！越长大越会顶嘴了！你们俩的秘密我都知道，你别给我在这大声嗷嗷！你俩没一个争气的！”
　　酒柜前，王根盘着二郎腿滑动着手机，沉默不语没有阻止的意思。
　　“王号，你跟一个网红勾搭上了，我问你是不！昨天大国他媳妇来咱家，拿出来手机跟我看，明面上说让我等着享福，但她把手机都快贴到我脸上了，好让我看见，那个染着一头白毛的女的有多好看，好让我看见，王号是有多大服气能让一个天天染白毛的大网红看上！”
　　陈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调侃的味道。
　　“你别忘了，你舅当时是个研究生，那时候就是你妗子要死要活追的你舅！看，你舅现在混的啥也不是，她还要死要活跟着他不？人家现在理都不理他！你现在啥都不是，跟一个网红鬼混！我看你还考不考研究生！要是到时候你俩真结婚了，你一个月挣得还没人家直播带一次货挣得多，看那时候她还看得起你不！那时候再想去考研究生，啥都晚了！”
　　王号缓缓抬起头，轻轻说道：“我听得出你想说什么，但染白头发就是坏孩子吗？谁规定的？”
　　“染这种头发的，跟那纹身的女的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王号看着陈朵的眼睛，全身微微颤抖，没有继续说下去。
　　酒柜的灯自动打开，与餐桌上方的吊灯把周围的空气衬得格外温暖，王号的头越来越低，低的几乎要磕在桌子上。
　　王怡十分生气，她刚想开口说话就被陈朵一个眼神吓住。
　　“王怡，跟你那个男朋友分了！让村里别人听到了，人家都笑话死我！”
　　王号一愣，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他爸妈是怎么知道的。
　　也正是因为听到王怡谈恋爱这件事，王号突然想到张晓景，才想到还没有给张晓景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