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35、月湖之畔（二） 王号看向其

　　王号看向其中一块大屏幕，屏幕里的林一泠，面对着沙滩上的人山人海，自然大方地与观众互动。
　　他看着台上的她，听着来自几千人对她像是朝拜一般的呐喊。这种感觉像是小时候在电视里面看走在红毯上的明星，离得再近，终归也是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打破的屏障。昔日的同学，现在看来却不配站在她身边，他缓缓低下头，撩起围巾把眼角的泪擦干，挤过后面激动的人群，转身离开。
　　他往回走，走到一个路灯下，打开短视频软件搜索‘蒲公英花林’，页面加载完毕，他的瞳孔颤抖起来。
　　如果不算上高胜利的葬礼那天，他们已经有五年半没有见面。而这五年半的时间，林一泠在所有短视频平台粉丝量已经过亿。而他的内容多是一些日常以及歌唱，舞蹈。她作品已经很多很多数不过来了，王号打开其中一条点赞量超千万的置顶视频，视频里的她，像是王号第一次在卓越见到的她一样，但不再像是之前那么青涩懵懂，眼里还多了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的光。该视频是她第一次在华清大学上下课的日常分享，评论区男女参半，有表达爱慕的，还有表达敬佩的等等。王号不理解为什么这么一条简单的视频会有这么多点赞量。他往下翻找，发现下面的视频几乎都有千万点赞量，而这条置顶视频只是千万点赞量视频中的微不足道的一条。他头顶上方的路灯亮起，一阵凉风吹来，强烈的距离感随之扑面而来，他知道从小生活在农村的他，已经不可能和台上光鲜亮丽的她有任何可能了，即便是似针尖一般的可能性，也不可能存在，即便想成为普通朋友，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强撑着自己的身体让后背倚在路灯杆上，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所有的人都在变好，而我却还依旧像个废物。”他哭着责备自己，刚站起来又缓缓蹲下，双手抱着膝盖，埋头痛哭。
　　“一直活在自己理想的世界有什么用，我感觉我爱她，可现实中的我什么都不是，彻彻底底的废物。”
　　一向爱面子的他此刻蹲在路边的路灯杆下埋头默默痛哭，任前面走过多少人，做出什么样的评价，他都不以为然。头顶上的路灯不停地闪烁，天色似乎定格了一样，好大一会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蹲在这儿干嘛？”
　　王号听到张晓景的声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依旧把头深深埋在自己怀里，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不冷么？”
　　这次他确定就是张晓景的声音，不顾擦掉脸上的鼻涕和泪，猛地抬头。看到眼前的张晓景，她戴着白色针织帽，尽管穿着长款白色羽绒服，可整个人看上去消瘦了好多，但素颜的脸上，五官也随之变得立体生动，充满气色。相较于上次火锅店里的那个她，现在变得更加成熟。帽子外漏出来的发尾依旧是那可人的程度，油黑发亮，充满光泽。
　　石辉此刻正站在张晓景身后，一脸疑惑不解地挠着后脑勺看着蹲在路灯下的王号。
　　“不是老铁，看个老同学的表演激动地你搁这儿哭了？”石辉走到张晓景身边，看着王号问道。
　　张晓景递来几张纸巾，王号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正给他递纸的女孩，想起了那天去卓越中学搬书，她给他递来一个粉红色口罩的那一幕。
　　“不用了，口袋里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起身背过去把脸上擦拭干净。
　　“张晓景他知道你在这个城市...”
　　“我说吧。”她打断石辉，接着说道：“我在学校看到了这个活动，我知道月湖在你这个城市，娜娜也来了，所以我就想借这个机会大家再聚一下，可你至今都没通过我的微信，我只好问石辉了。”
　　“找了你快十分钟了啊，老铁。林一泠他节目都快表演完了。”
　　“我让你找我了？你喜欢看你去看啊！”王号冲着石辉大声吼道。
　　令他气愤的不是石辉的这句话，而是他明明不想见到这个女生，而他却把她亲自带到他身边来，如果是高胜利的话，他肯定会替自己打掩护，而不至于落到如此尴尬的场景。
　　“不是，你不想看见我就直接吼我就好，你吼他干嘛啊。”张晓景两步向前，走到王号面前，抬头看着他有些哽咽地说道。
　　石辉当场生气，粗暴地挤进沙滩上的人群，一路上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西面的天空已经被落日完全地染成了橙红色，太阳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橙红色的光从中穿过泼在沙滩边已经枯黄的垂柳上，染上火焰般热烈的色彩。沙滩上的人沐浴在这落日余晖之中，享受着林一泠精彩绝伦的舞蹈表演。
　　王号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系紧围巾，把手抄在大衣口袋里。两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互相看着对方。
　　“所以你现在走出来了吗？”
　　张晓景语音刚落，沙滩上的人群突然再次欢呼起来。欢呼声将台上林一泠的声音完全覆盖住，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
　　王号垂眸，轻轻地点点头，拿出手机将她的微信好友申请通过。
　　顷刻间，沙滩上的欢呼声由里向外突然降低，直至几千人的现场完全变安静，静到能听到七彩桥上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
　　王号内心疑惑地朝着湖边的舞台看去。
　　“我们的事。”
　　他把头扭回来，看着眼前这个女生，她的眼睛里，满是对一个具体结果的深深的渴望。两人四目相对了不知多少时间，保持着沉默。
　　由于观众都安静了下来，在舞台的方向，清楚地传来林一泠的声音。
　　“‘南河·月湖’是我们社团在今年的最后一站，这座城市也是我们社团今年到达的最后一座城市，同样，这也是我随社团巡演的最后一个城市。”
　　几千观众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不可置信地大声呐喊挽留她。
　　“大家先不要难过，听我把话讲完。”
　　“这是我与树影与风的第两个半年头了，现在我的大三也即将过去一半，后面的时间，我会把更多的时间用来考虑以后要走的路上。”
　　“但是我的短视频平台有时间了会接着更新，大家有什么话可以留在评论区，我会看到。”
　　“我的节目虽然已经全部结束了，但是我的可爱的团员们看在我这个大姐姐的面上，给我了一个夹带私货的的机会。”
　　大屏幕上的林一泠抬着头，笑着看向刚亮起绚烂灯光的七彩桥，不知是否是因为太劳累的缘故，隐约可以在显示屏上看到她泛红的眼眶。
　　“每座城市都有一个想见的人，而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相间的人，这座城市才有了温度。想念来的时候，会像风一样来得热烈，看不见握不住，但那种迎面撞上的感觉，却足够让人刻骨铭心。”
　　“最后，我想给...给大家唱一首我收藏很久的一首歌，《想你时风起》”
　　王号把头转来，打开手机里的音乐软件，找到收藏，看到那收藏起来的唯一一首歌，拿手机的那只手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张晓景看着眼前的王号，希望能从他的自嘴里得到那个她渴求的答案。
　　舞台上，由于刚才的舞蹈，林一泠盘起的头发已经变得松动。她把头发上的皮筋拆开，柔顺的白金色的头发瞬间散开，披在肩上，接着被一阵风扬，舞台灯打在他的身上，宛若天仙，美丽动人。随后将话筒放在大衣口袋里，熟练地将头发盘起，等待伴奏。
　　由于在场的观众大多数都是正在读大学的大学生，尽管眼神清澈，但素质真的无可挑剔，现场的异常的安静。除了林一泠婉转，动人的歌声之外，没有任何杂乱的声音。
　　他转身看向大屏幕。看到林一泠脸上明显多出两道泪痕，舞台灯打在她脸上，两道泪痕似钻石一般闪烁着光。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论怎样，她都不只是想唱歌。
　　王号看着大屏幕里流着泪，带着哽咽歌唱的林一泠，在她的歌声里轻轻地和着，眼角也不觉落下眼泪。
　　歌声突然停止，林一泠拿着话筒蹲下哭了起来，紧接着显示屏便停止了转播，王号眉头一紧，焦急地站到高处，向舞台的方向看去。
　　张晓景也迅速找到了个高的地方，担心地朝着舞台的方向看去。
　　几个工作人员立马冲上舞台，俯身询问林一泠现在的身体状况。
　　不少观众已经转身朝着沙滩外边走去，抱怨着准备离开，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显示屏又开始了对实时画面的转播。
　　一会儿，舞台两侧巨大的音响里，又重新传来了林一泠的声音，准备离开的人听到声音后，定在原地，转过身来看向林一泠。
　　湖边的舞台突然传来林一泠的声音：“为什么我会把我大学社团生涯的最后一站选在月湖呢。”
　　观众们听到声音后，又迅速回到沙滩，朝着舞台的方向聚拢，想近距离地听听她的故事。
　　“因为这里是座温暖的城市，像我刚才所说的一样，这里有我想见的那个人。”
　　沙滩上的观众看到此情此景没有起哄，而是安安静静，仔仔细细地翘首准备聆听眼前这个即优秀又宛若仙子般的女生的故事。
　　听到这里的张晓景看向王号，看到他认真的看着那块大屏幕，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湖面和落日，笑了笑。
　　“为什么我的短视频平台账号名称都叫‘蒲公英花林’呢。”林一泠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颤抖和哽咽。
　　“因为我们两个第一次正式聊天的时候，他正捏着一棵蒲公英的花茎，一脸认真地端详着那多还没开花的花蕾。”
　　王号听到后，眼眶里的泪水顺着脸庞落下，他用袖子用力地擦了下，接着吸了口气，仔细地听着。
　　“后来，由于我家的家庭原因，我离开了有他的那个地方。那天过后的每一天我都尽我最大的努力忘掉他。”
　　“我故意说我爸妈不让我玩手机，不回他的QQ。不加他微信，慢慢的试图忘了他。”
　　“可某天，我们共同的一个朋友走了，那是他长这么大最好的朋友。但那天我有一个最重要的比赛要参加，可这个葬礼我不能不去。那也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为自己活的一次。”
　　“我独自打车去参加那位朋友的葬礼，在葬礼上见到了好久不见的他。”
　　此时的王号已经接近崩溃，想到那天三人在超市门口的场景，想到那天胜利的葬礼，想到这五年来的物是人非，他站在原地，泪水止不住往下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