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36、月湖之畔（三） 西边的天已

　　西边的天已经变得暗红，此刻的舞台灯在夜色的衬托下越来越亮。
　　七彩桥上，除了疾驰而过的汽车，就是趴在一侧围栏看向湖边那个舞台的观众。他们有的认真仔细听着，有的掏出手机摄像准备记录这意想不到的一刻。
　　慢慢降临的夜色带来徐徐凉风，吹动着湖岸的柳枝，旁边的舞台上，林一泠浑身颤抖着，哽咽着。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他穿西装，透过他精神涣散的眼神，我能感受到他那颗心已经七零八碎，甚至连那碎片落到地上的声音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心好疼。”
　　林一泠说着说着，情绪逐渐接近失控。她做了一个深深的呼吸，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可由于气温逐渐降低，加上紧张的缘故，她的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也继续随之哽咽。
　　“那天的不告而别之后，晚上我加上他的微信，给他分享了很多有意思的表情包，想借此安慰一下他并弥补我的不告而别。可正是自那天起，每每想起他的时候，在超市门口的那一幕又会重新在我脑子里浮现，我根本忘不了他。”
　　场下的观众不少人听到后都湿了眼眶，有的女生直接扑在男友怀里轻轻抹泪。
　　林一泠看向实时转播的摄像机，流着泪继续说道：“我也学着网上在心里种花来寄托这种思念，可这怎么种得完，慢慢的一片又一片花林出现，这种想念也越来越深。”
　　张晓景看了轻轻转过身来看向王号，他站在原地，强忍着哽咽，与屏幕里的林一泠四目相对。
　　她从高处慢慢走下来，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低头转身慢慢离开。
　　站在暗处的李娜娜靠在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目送着张晓景离开的背影。
　　“我怕过多的暧昧会葬送我们之间贫瘠的羁绊，我不敢和他微信聊天。所以我在所有短视频平台的名字都改成了‘蒲公英花林’，分享我的日常，我的喜怒哀乐，我的得失与成就，我把关于我的点点滴滴摆在十四亿人面前，只希望他能看到，从而不会忘了我。”
　　说着说着，林一泠举起左手，一下把盘起的头发拆散，舞台灯下，白金色的头发如白火顷刻间散开，披在她的肩上。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轻轻甩了甩，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举起话筒，对着实时转播的摄像机接着说道。台下的观众都在屏气凝神，静待这她接下来的活动。
　　“号天。”
　　“你在吗？”
　　“你能看得到我吗？”
　　“你看不到我的短视频，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个老古董，连表情包都这么土。”
　　王号看到大屏幕上的林一泠笑着哭起来，也跟着笑着哭了起来，视线变得模糊，迎面而来的所有色彩凝在眼前，被眼眶里翻滚的泪水搅浑。
　　“在卓越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对你名字的来历刨根问底。后来也没有了向你解释我名字的机会，但现在可以。如果你在的话，请你记住，以后我还是会一直喊你号天，但你得喊我的另一个名字。”
　　舞台上的林一泠用袖脚轻轻擦了下泪，深深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调整好情绪。
　　“你好号天，我叫林一泠，树林的林，一个的一，三点水一个令的泠。”
　　“把三点水放在左边是泠，放在下面就是念，你可以叫我林念，想念的念。”
　　石辉这会儿从人群里嬉皮笑脸地挤了出来，又激动又兴奋地把开着直播的手机怼在王号脸上大声喊道：“老铁！这么明显的表白你都听不懂吗？这些都是对你说的啊。”
　　他的声音打破了后面的安静，惊动了后面的观众。听到声音的人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他，并向前一传十，十传百传去，所有观众都一百八十度转身，朝着他的方向看来，站在台上的林一泠看到观众的变化，朝着观众共同目视的方向看去，她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色大衣，围着围巾的王号。
　　顷刻间，这几年来所有的等待终于有了回音，这几年来无数的思念在这一瞬间终于有了具体的样子，那些强忍着思念，却自己骗自己这不是爱的数不清的夜晚终于在今天得到了回馈，她捂着嘴，泪水夺眶而出。
　　泪水止不住地流着，强忍着哽咽，看着那个方向温柔地说道：“我的头发散了，你能再为我盘一下头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的空气像是被这冷气凝固了一般，静的难以言喻。
　　顷刻间，一大波所谓的狗仔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一股脑全部涌现在王号身边，拿着摄像机噼里啪啦地拍个不停。
　　石辉挡在王号面前，一会儿搂搂王号的肩，一会儿冲着眼前的摄像机打打招呼。
　　王号的双眼依旧盯着那块偌大的大屏幕，笑着，泪流着，像是被抽了魂一样愣在原地。
　　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把双手重新插回大衣的口袋，红着眼眶和鼻子，朝着舞台上的林一泠做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用力从周围的人里挤出去，朝着学校的方向跑去。
　　西边的太阳已经完完全全地淹没在夜色之中，月湖湖面已经倒映出了那轮月影，七彩桥上色彩不断变换，如梦似幻。
　　沙滩上喧嚣的声音又一次席卷而来。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掉在地上，围巾也被拥挤的人群蹭的散开，挂在脖子上，几乎马上就要掉在地上。
　　他朝着月湖外的大路飞奔着，马上就要跑到大路上的时候突然被李娜娜迎面拦下。
　　王号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李娜娜，先是感到不可思议，随后对她想说的话就挂在嘴边，现在却什么都说不出，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李娜娜看着他鼻涕一把泪一把，手里还紧紧扯着扫在地上的围巾，轻轻托了托半框眼镜，轻轻地说道：“到宿舍了给我打电话，林一泠这边还有我。”
　　林一泠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看着王号转身离去，蹲下把话筒放在地上，抱着膝盖安慰自己道：“没事的，他一直知道的，他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舞台中央，她蹲在原地把脸埋进胳膊，散开的白金色头发铺在她的后背，在舞台灯的照耀下，宛若全身发着光的折翼天使。
　　李娜娜从拥挤的人群挤到舞台上，走到林一泠身边，把围在她身边的团员推到一边。林一泠抬头看到李娜娜，站起来一把将她紧紧搂住，放声大哭。
　　这晚李娜娜随林一泠回到酒店，与她暂住一晚，安抚她的情绪。
　　“要不吃点东西吧。”李娜娜递过来一个削好的苹果。
　　“不了娜娜，谢谢你。”林一泠看着李娜娜笑着说道。
　　短短的时间里，今晚关于她的视频已经被掐头去尾，胡乱拼接成五花八门的短视频，她也在短短的时间内上了新闻头条，李娜娜趴在床上，一脸无语地刷着这些短视频，时不时还大声抱怨着。
　　“千万网红试图夺回把柄，表白被拒。”
　　“千万网红欲与前男友复合，前男友满脸嫌弃果断拒绝。网友：真男人！”
　　......
　　“不是，你要不发一个澄清的视频吧，这...这不瞎说嘛。”
　　林一泠坐在桌前，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开口轻轻说道：“网络就这样...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找到我了。”
　　李娜娜的电话响起，她趴在床上回头看了一眼林一泠，见林一泠依旧坐在桌前填着表格，回头接通电话，打开免提将声音放大。
　　“没想到今天你也来了。”
　　桌前的林一泠听到是王号的声音，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背着身认真听着。
　　“你还好吧？”
　　李娜娜坐起来，看向林一泠那一动不动的背影。
　　“今天...太突然了。”
　　“我知道。”李娜娜故意把声音接着调大，让桌前的林一泠听得更清楚。
　　“你在哪儿？”
　　“管我干嘛！你活着到宿舍了？”
　　“嗯。”
　　“你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给我说说今天这样做的原因。”
　　“不用，宿舍就我们两个人。”
　　“其他人呢？”
　　“他们一块儿爬山去了，我融入不了他们。”
　　听到这里林一泠的身体轻轻颤抖了几下。
　　“所以，今天为什么这么不给林一泠面子。”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接受不了。”
　　“但是你明明喜欢她对吧？”李娜娜问完后，看向桌前林一泠的背影。
　　林一泠坐在桌前，手里紧紧握住手机。
　　“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林一泠的手机掉在地上，她立马弯腰捡起，依旧背着李娜娜。
　　李娜娜有些难过地看着林一泠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王号在电话那头哽咽起来，接着说道：“太蠢了，我现在连区分友谊和爱的能力都没有。”
　　李娜娜把手机放在一边，外放着王号的自述。
　　“那一瞬间，我恨不得立马飞到舞台上，站在她身边紧紧抱住她。”
　　“可也就是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我们五个人第一次在一块的时候。”
　　“同样还是这一瞬间，我看到了坏结果。”
　　“都是因为我当时错看星星为皓月，最好的朋友看成了恋人。”
　　“我看到上台之后那些好的结果，但脑海里也充斥着那些最后痛到连朋友都不能做的悲剧。”
　　电话那头的王号断断续续地接续说着，话语中带着轻微的哭腔。
　　“我从小到大，一直说总有一天会让身边的所有人看得起自己，可到头来，活了二十一年了，什么都不是。”
　　“万一，万一再因为这次的冲动失去和她做朋友的资格，我活着真的就完全成了一个躯壳，我心里那理想的世界就完全没了光了，崩塌了，昏暗了。整天都在这个表面风平浪静，暗处暗流涌动的环境里，成天想着拿到什么资质，取得什么地位，怎样能让身边的人看得起，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日复一日地坐着死不带去的事。”
　　“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不想失去她，我不想那样活着，与其那样活着不如直接死掉。”
　　听到王号说这句话，李娜娜一把拿回手机，极力地控制着愤怒并哽咽着大声吼道：“成天把死挂在嘴边特好玩是吧？活够了想去死就他妈去死啊！别他妈的动不动就牵连这个那个的...”
　　林一泠迅速从凳子上起身，憋着泪用左手用力地扯着李娜娜的胳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带着请求的表情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李娜娜闭上嘴，把手机扔到一边，颤抖地大口呼吸着。
　　林一泠迅速把手机拿来，坐回了原来的地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双手撑着头，看着依旧通着话的手机，浑身颤抖着无声地抽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