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32、杯水掀起千层浪 王大石加快

　　王大石加快步伐走在王号前面，穿过院子走到屋内拿了一筐子热气腾腾的馒头，王号全程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又挤又小的院子里摆满了桌子，二人一前一后小心往外挤。
　　“大石，你带着他干啥去。”那黄毛喝的脸像猴子屁股一样红，站起来贱笑着喊道。
　　他没有理会。
　　走到五老猪面前，把筐子放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王号随即也坐下，在五老猪右边。
　　“你看你，说你没眼色就是没眼色，这一框子馒头就这样放在我面前，我咋吃饭？我是一个长辈，你爹都得喊我叔，你还想着让我亲自弯着我这老腰把框子放到桌子下面去？”五老猪扭过来头，用他那满脸横肉，又油又腻的脸对着王号说道。
　　空气突然安静，像是被一股寒流冻住，气氛也安静了下来。王号没有好意思与他对视，尬笑着拿起筐子，放在桌子旁的一个多余的凳子上面。
　　王传胜一言不发，低着头夹菜，王大石抬起头，注视着王号。
　　几个老头刚喝了还没有一杯酒，就又开始谈论了起来，不过这次的对象是王大石。
　　“大石啊，听你爷爷说你在四洲找了个活？”五老猪问道。
　　王大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五老猪从脸上挤出来了一个极度浮夸的笑容，脸上下垂着的横肉这么一挤压，似乎马上就能挤出油来。
　　“那这一个月不都能把这一年学费挣够了？”坐在王传胜另一侧的一个老头说道。
　　五老猪接过来话茬，伸着脖子，把脸几乎马上就要怼到王大石下巴上，笑着问道：“孩儿啊，联合大学一年学费多少啊。”
　　“六千多。”
　　王传胜垂眸夹着菜，虽一言不发，脸上流露出掩埋不住的自豪。
　　五老猪笑着把脖子缩回来，面向王号问道：“你在哪儿上了？”
　　王号没有说话，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心里很清楚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一年得交多少钱啊！”五老猪又大声问道。王号依旧当做没有听到。
　　“你看你，都多大个人了，说个话都不会说啊！”五老猪有些暴躁，用力地推搡着王号的胳膊。
　　王号假装刚刚听到，抬起头一脸懵地尬笑着问道：“我吗？我上的是个民办本科，学费高点，一年得接近两万吧。”
　　王传胜撅了一下嘴，眉毛向上挑起，垂眸看着桌子上的菜，端起酒杯，把酒送入口中一言不发。
　　王号低下头，用筷子摆弄着碗里的菜。四周一片喧嚣，他的脑袋嗡了一下，仿佛坠入了另一个空间，该空间里回荡着朦朦胧胧的声音，声音是什么，完全听不清。在那里所有人都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他被围在中间，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个时候他是多么希望自己爷爷也坐在这张桌子周围。哪怕出现一小会儿也好。
　　“好家伙，啧啧。”五老猪说道。
　　五老猪接着夹起一块肥肉送入口中，咀嚼着说道：“越正规的学校要的钱越少，高中是这样，大学也一样。”
　　讲话的过程中，油星从他嘴里喷出，落在面前的酒杯里，馒头上...
　　王号低着头，心里憋着委屈，紧紧地握住筷子，一言不发，桌子下似乎有千万只手将他往外推，宣告着他不属于这张桌子。
　　“一家人，齐齐整整的。”王号低着头，咬着牙，眼球里布满红血丝，在心里恶狠狠地默念道。
　　“饱了。”五老猪刚说完，王大石把一次性筷子往胡同里使劲一扔。
　　王号也起身，看向王传胜，此时的王传胜像是进京得意的书生，一脸意气风发。
　　他笑着说道：“二爷爷，我也吃完了，你们聊，我们小辈就先走了。”
　　“哦，好好好。”王传胜笑着，头上梳起的白发和那慈祥的笑容，看起来端庄又虚伪。
　　平原地区的农村院子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冬天的天气也是说变就变，顷刻间宛若鹅毛般的雪夹杂着凌冽的风朝着王张村席卷而来。
　　见如此天气，这对新人草草地把拜完堂，大家伙都散开各回各家暖和去了。
　　王号没有给王根说一声，跟在人群中离开了那个地方。
　　村子里的柏油路已经铺上了薄薄的一层雪，不起眼的雪花借着寒风一直往人最暖和的脖子里钻，王号把棉袄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听着雪花撞在帽子上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踩着前面的脚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雪像是突然下大的，王传民正顶着大雪在一旁用塑料布盖着白菜，王号赶忙走上去，两人一人一头把塑料布铺在白菜上，四周用几个半块儿的红砖压结实，防止被大风卷走。
　　忙完后两人打了打身上的雪，走向屋内，院子里留下一片杂乱的脚印。
　　“咋没在那里多玩会儿。”何菊坐在炉子旁问道。
　　屋里没有开灯，到处黑乎乎的，王号又刚从外面一片雪地里走进来，刚进屋还没有适应屋子里的环境，被何菊这喊的一声吓了一大跳。
　　“我看天不咋好了，就回来了。”
　　王号掏出手机坐在外屋那张床上，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坐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到外面正在飘着雪，舒软的床上，叠起的被子散发着冬日的独特香味，与炉子散发的味道交织缠绕在一起，把他思绪瞬间拉回他的小时候。
　　还在王庄村上小学的时候，他经常和爷爷睡在这张床上，两人一人一头。王号这头正好睁眼就能看到这一扇窗户。尤其是在冬天，每天睡醒后，王传民便早早地在炉子上放上锅，准备早饭，而他则把下半张脸埋进被子，一股炉子的气味夹着饭香透过脸上被子的缝隙悄咪咪溜进他的鼻子里，他带着朦胧的睡意盯着这扇窗户，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距爸妈回来又近了一天。
　　“有什么好回忆的。”王号低下头，掏出手机在心里默念道。
　　他点开微信，快速地把朋友圈浏览了一遍，一会儿功夫几乎把整个南河省各地区的雪都看了一遍。
　　再返回来的时候，他的微信通讯录里突然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我是张晓景。”
　　王号看到后，眉头一皱，他的头脑里突然长出无数个问号，随后便退出微信，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
　　晚上王怡搀着王根回来，王根不能喝酒，但这次却破天荒地喝了很多，王怡说王根一直推辞，但王波，大国他们几个人却一直让喝......
　　王号给王根盖上被子，听到大国这个字眼，心跳突然加速，愤怒，气氛，激动甚至还有兴奋。
　　这种兴奋，是那种想做一件事得到充分理由的兴奋。他激动地浑身轻微的颤抖，兴奋地心跳加速，血液喷张，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的流动。
　　何菊依旧坐在炉子旁边，正看着躺在床上还在说胡话的王根，昏暗的灯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依旧像之前一样下垂着。
　　王号拿来王传民的手机接通陈朵打来的电话。
　　“傻货，没出息，不嫌丢人，自己多大量心里没点数，那次出去都办着丢人事，这次跟一个村上同辈的喝成这个样子，丢人丢到家门口，活该人家说你傻，活该人家看不起你。”
　　王号立马想把免提关掉，可关掉后，老年机的声音依旧很大，旁边依旧可以听得到。就在刚刚这些话已经被坐在桌子前看电视的王传民听进了耳朵里，他一声不吭，头也不扭地看着电视。何菊因为耳朵不太好，她坐在炉子旁依旧抬着头，努力地想听到一些东西。
　　王怡接过来电话说道：“又不是我爸自己喝的，人家给他让酒，他能不喝吗？”
　　“熊妮子，你知道啥！这几天玩疯你了！明年就高考了，花这么钱让你学音乐，净浪费钱，一点不知道给大人争气，村里人家人人看不起，你俩一个争气的都没有！”
　　“你说我干啥，喝多的又不是我。那你别给我交学音乐的钱了，我不学那照样考本科。”
　　王号听到后心里猛地一颤。
　　相对于王怡来说，自己上的民办本科花的钱更多，光是基本学费就已经将近两万，再加上生活所需的钱...他羞愧地低下头扣着手指头。
　　“你以为你现在在班里考前三名都能上好大学了？希望中学都是菜货，就算你在希望中学考全校第一，也没法跟人家一中的全校倒一比，你看你哥，模拟考试还考过全卓越前几，啥用啊，不还是上了个孬大学，看人家大石跟木木，人家学习都没用过大人操心，人家考上一中，一人上一个好大学，看你波叔，在村里天天仰着脸走路都有人给让道。”
　　王号把手机轻轻拿回来，他看了一眼满脸委屈的王怡，对着手机轻轻地说道：“妈，先挂了吧。”
　　“把他喊醒！还有脸睡！你跟你妹都给大人争口气，这冬天大过年的是我不想回家吗？你说这都是为了谁！”
　　“为了我们。”
　　“家里你跟你妹一年得花多少钱你心里有过数没？”
　　“有过，我知道妈。”
　　“这几年过年，不是你爸回去就是我回去，反正我俩得留一个在这里挣钱的，这都是为了谁？这不都是为了你们吗？你爸老实，人人看不起，但是这两年我们拼命干买了新车，在村里盖了新房子，我们脸上算是有点光。你妹妹已经是个废物了，我也不指望着她能上好，小女孩不嫁远就行了。要是你就止步到这学校，考研究生也没有考上，那人家会更看不起我们，还会笑话我们。”
　　“知道了妈。”
　　“现在咱就就看你了，你看看现在房子都建好了，条件多好，你爷爷被那一堆老头看不起，你爸爸被村里的那些叔叔伯伯看不起，王大石上了南河最好的大学，他弟弟今天已经结婚了，都比你强，你要是再不争气，咱家三辈都让人家看不起！”
　　“王大石不是那人。”王号回想着今天王大石的表现说道。
　　“不是那人？你真像你爸，还像你舅，不光自己老实，还把人心想的太好。老实点没事，做人本本分分的，但把人心想的太好就是纯纯的大傻子，没有一个心眼子！老天爷啊，我是真害怕你长大了成你舅那个样！”陈朵在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
　　她接着说道：“你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你爷爷虽然认字，但他不懂学校，他乐呵呵地拿着录取通知书去你二爷爷家给王大石看，他在手机上查了查，上来当着他一家人的面对你爷爷说你上了个孬学校，学费得两万。”“你爷爷听见这么贵的学费，在那条回来的路上，他路都走不稳摔了多少个跟头，膝盖上血糊糊的，你都不知道！”
　　“我是真害怕你成你舅那个样，你看你姥姥，差点被逼死，以前你姥爷还经常显摆你舅是个研究生，现在都没脸在外面说话，要是你真成了你舅那个样子，上辈子我和你爸肯定造了天大的孽！”说着说着，她在电话那边哭了起来，不停抽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