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玉小书》一溪初入

2、林梧

　　少年把邀请函递给门口的工作人员，银白色的邀请函上烫着金色的花边，展开来落款处有一个龙飞凤舞的“梧”字。
　　两人走向咖啡厅中唯一的女士落座的地方，少年快了半步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玉。”
　　“可以看看喝什么。”女士不紧不慢地喝着杯里的咖啡：“这家店肯亚咖啡豆还不错，不过如果喝不惯手冲的话，经典特调也是很好的选择。”
　　“两杯焦糖玛奇朵，谢谢。”她迅速做出了决定，必须阻止少年点那些名称非常华丽但又苦又涩的饮品。
　　点完单之后，她与少年一同坐下，对面的女士一身杏色衬衫裙配咖色细牛皮腰带，别了支珍珠百合胸针，系着一条仿古陶器弦纹丝巾和同系列的细框眼镜，腕上一只金丝楠木镯子。
　　还没等两边再寒暄几句，服务生把咖啡送了过来。咖啡盛在薄瓷杯中，细腻的奶泡略高出杯口，焦糖的甜和咖啡豆的苦醇交杂在一起。
　　只是咖啡一上来，店内剩下的工作人员也陆续离开了，临走还贴心的关上了门。就这样，咖啡豆的香气还没散去，空旷的咖啡厅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我让他们把所有的监控设备关掉了，现在我们可以聊一聊正事了。”女士推了推因为起身而有些滑落的眼镜：“我叫林梧，今年三十七岁，目前是我家公司的设计总监。”
　　“我上个礼拜刚刚毕业，这位是玉……他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她有点心虚地说。
　　谁能想到玉在网上找了这么久找到的人，居然是这么大的大人物呢？
　　“我在七八岁的时候，跟爸妈一起在一个葡萄酒庄园里面度假，看到钟的指针倒退了五格。在指针回归正常的时候世界停止了，虽然只有五秒钟，但是我记得非常清楚。”林梧平静地陈述这一切：“从那之后我不佩戴任何有指针的手表，家里和公司我也不会摆放任何钟表。”
　　“上一次，我看到时针倒退了十格。”
　　咖啡厅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少年从背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放在桌上：“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一切混乱的根源到底在哪里，后来你们这个世界的一个理论提醒了我。”
　　“什么？”林梧微微皱眉。
　　少年翻开笔记本中的一页，上面画着一张草图，类似于一个封闭的房间：“万物守恒定律，但很显然我们几个人的遭遇完全背离这条理论。但我们换一个思路，如果房间是封闭的——假设房间里有一个杯子，它可以一时间找不到，可以碎成碎片，甚至可以变成另外一种形态的玻璃，但绝不可以，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少年翻开第二页，上面画着四个房间：“但是如果，房间不是封闭的呢？”
　　“你是说……”林梧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纠结：“房间不是封闭的，并且有一种力量在把多个房间内的东西互相移动。”
　　“这种力量本身可能是有意识的，也可能是无意识的。”少年用笔尖指着其中一个房间：“现在我们在的这个世界的大门还没彻底打开，但我们不知道门在哪里，以及试图打开门的它在哪里。”
　　“它没有目的，没有实体。”在一旁听了全程的她轻轻说着：“无法观测，无法阻止，只能感觉到一点点无法捕捉的异常。”
　　少年摇了摇头笑道：“不，不对。”
　　少年看着她：“记得我第一次见面跟你说了什么吗？我是跟着时间节点过来的。”
　　“你跟我在网上说第一次时针倒转是七八岁，第二次是九年前，刚好是她第一次看到竹叶消失的时候。而就在半年前你看到了第三次时针倒转，整整二十秒钟，同时，她看到了竹叶消失，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你那么早就来到这个世界里了？” 她问。
　　“是的，但我来到这里的时候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睡和虚弱。等我走出树林的时候就已经在你们学校里了，然后，遇到了你。”
　　她叹了口气：“我再补充一点吧。自从我第一次看到竹叶之后，你上次提醒我说我爸妈的事，我毕业回家之后才意识到——我妈最喜欢睡莲和花香调的香水，但最近几年内她买的香水里只有不到两成的花香调，一瓶睡莲香水都没有。而且，她弹钢琴不摘婚戒了。曾经她教我弹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虔诚的对待乐器，手上不要戴首饰，弹琴之前要确保手指干净。”
　　“我看到时钟倒转之后宠物鹦鹉没了一只，我记得它浑身雪白像一朵重瓣牡丹，但是所有人都跟我说我的花园里没有那样的鹦鹉。再后来我生病休养了一段时间，迷迷糊糊的连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记错了。”
　　“好好喝。”终于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的少年惊叹道。
　　林梧从三层甜品架上拿下一碟果干，放在桌上推过去：“我很喜欢焦玛配夏威夷果和腰果，尝尝。”
　　少年的笑很明朗，跟暖阳似的，让眼下阴郁的局面稍稍缓解了一点。只是少年没有告诉面前的两人，他在未来遇见她们两个，只是那时候的她几乎疯狂，林梧吞药自杀。
　　“我父母希望我尽快找到工作，可我不能让玉没人照顾，他没有身份也不具备独自生活的能力。”她看着林梧：“我想问问您有没有办法……”
　　“我知道这有点冒犯，但是……”
　　“我在郊外有一套闲置的别墅，不过只有三层不带泳池。如果不嫌弃可以暂住，我最近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地段和环境。工作好办，在我家公司里插个闲职不是问题，但身份的事我需要请我朋友想想办法。”
　　这下轮到她目瞪口呆了。
　　林梧从容地说：“我还是挺有钱的。”
　　“第一次是三十年前；第二次是九年前，隔了二十一年；第三次在半年前，春天……”少年一边把一块罗马盾牌往嘴里塞，一边在纸上写：“下一次会间隔五年，冬天；再下次是在九年后的夏天；最后一次是十二年后的夏天。”
　　“二十一年，九年，五年，四年，三年。”少年把时间列了出来。
　　酥脆的罗马盾牌带着浓郁的坚果和蜜糖的香，这种纯粹的甜比任何一种香水都更容易令人放松下来。
　　“你们有什么思路吗？”少年抬头看着两人。
　　“你说的最后一次是你来到这里之前吗？”她问：“那一次发生了什么？”
　　少年说：“我不知道我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最后的画面是他眼前一白，她的声音瞬间消失，如刀割般的痛持续了很久很久，从四肢蔓延到全身。直到阳光透过林叶落到身上，风带来的凉意把他轻轻唤醒。他茫然地走出树林坐到了傍晚，一回头再次看到了她。
　　虽然他不知道在他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他在未来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人的死亡。陆地上突然出现的冰谭，沙漠里流动的岩浆，还有很多无法理解的现象夺走了太多人的死亡。
　　新闻上特地留出一个板面播报城市里前一天死亡的人名，她说，以前的媒体绝不敢把这种会引起恐慌的内容光明正大地放出来，可是现在没有人在乎死亡。
　　在他见到她的时候，新闻中出现了林梧的名字。他以为是偶然，但现在发现不是。那天她背后的电视机显示屏上“林梧”两个字夹在长长的意外事故遇害名单当中，但她是唯一一个自杀的。
　　“你想到什么线索了吗？”
　　少年摇头：“未来的世界太混乱了，我根本无法准确判断哪些是真实可能发生的，哪些是因为世界不稳定而造成的混乱。”
　　三人又聊了许久，但无论如何推理思考最后都陷入死局。最后一个下午最大的战绩就是少年消灭掉了甜品架上一半的甜点零嘴。
　　剩下的林梧让人给他打包带走回住处了，送走两人时林梧实在没忍住问：“他是今天没吃饭来的？”
　　“中午吃的芋头五花肉堡，添了两碗饭，最后还啃了两段玉米和白薯。”她如实说：“玉就喜欢甜的东西，如果不控制，他奶茶能早中晚各一杯。”
　　林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加了微信推了个账号过来：“这家甜品店是我个人的私产，口味还不错，如果想吃可以直接过去，消费记我账上就好。”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林梧问。
　　“宁竹。”
　　“我会给你发面试邀请的。”林梧轻轻抬了抬手中的咖啡杯。
　　一周后她的邮箱收到了面试邀请，走了个过场顺利入职。
　　入职后的第一天林梧把她叫到办公室里，递给她一份档案：“国内的户籍动手脚太麻烦了，我朋友做了个外籍华人的身份给玉。”
　　文件上姓名那一栏——宁玉。
　　“证件都在这儿了，哪天带他去办个电话号码吧。我不觉得他具备用现金在外生活的能力，有电话号码至少人应该丢不了。”林梧低头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说：“哦对，你不用打卡，也不用天天来公司。我看过你的画了，如果过意不去就画点符合品牌调性的作品给我吧。”
　　“你真这么放心我？”
　　“对于你我来说最重要的其实是找到一切的源头或者解决办法，否则无论是财富还是别的东西都没有意义。”
　　她笑道：“你不怕我跟玉其实是合起伙来骗你的？”
　　“如果一切真的全是假的，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事。”林梧望着她的眼睛：“不是吗？”
　　如果不是因为有类似的遭遇，或许她这辈子都不会和林梧这种人有交集。归根究底，她只是个家境还算不错的普通学生，在同龄人里不算拔尖。而林梧不同，她办公室里的一件陈列品都够她打半辈子工了。
　　林梧的眼神没有攻击力，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但那种久居高位的气质，总能让她想起曾经临摹过的一些经典画作。
　　“其实我们都不知道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是现在已经足够糟糕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每天睁开眼睛就看到更混乱的世界，而是只有自己知道这个世界在不断变坏。”
　　“我看了许多年的心理医生，直到前段时间才停下每月一次的心理咨询。”林梧释然地笑了笑，又说道：“你先回去吧，今晚我会去拜访你们的，但现在我还有两个会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