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玉小书》一溪初入

3、线索

　　林梧的助理把两袋子东西放在玄关处：“今晚有家宴我就不叨扰两位了，有事可以发我私人邮箱。一盒是甜品店的新品我带来给你们尝尝，一盒是我这段时间找的资料和可能有用的两本旧书。”
　　少年眼睛亮了又亮：“多谢。”
　　香樟木的盒子散发着它独特的气味，有的人会喜欢，有的人深痛恶绝。一般用樟木盒子装着的东西都有一个特性——怕虫蛀发霉。
　　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两本旧书，其中一本目测应该比他俩年纪乘一块还大点，书中记载着图腾与星象，文字很少。另一本则刚好相反，记录了一些鬼怪传说。边上还有两本新的册子，是对应这两本书里的内容做的注释。
　　“这个图腾！”少年指着书上一页：“在我的故乡也有！‘藤蔓缠绕哀鸣的水晶，风的形状映在地面，为灵魂指向故土。’第十四首占卜诗边上的附的图就是这一张。”
　　图腾的形状像柔软的水波或藤蔓，但如果结合这首诗中提到的元素，她指着图腾上方：“这里的线条细长，可能就是在表达风的意思。”
　　“这首诗的意思有三个，也有人说是九个，但我没记住。一是指未来艰难，二是指人的命运或事可能会发生交融，三是向死而生。”少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写下占卜诗：“交融！会不会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一切混乱的根源不是未封闭的房门，而是两套秩序在发生交融。”
　　“这三个可能性中只有第二个代表了未知，剩下两个都是劫难。第三个向死而生，每当这个结果出现就意味着流血牺牲，从没有人找到过生门！”
　　少年越说越急躁，她目光一偏，落在自己刚刚倒的牛奶上顺手递过去：“别慌。”
　　少年猛灌了两口，牛奶空了半杯。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她的手覆在少年的手背上。
　　“我在图书馆中工作，我看过图书馆里所有有关历史的书籍。我们的历史不像你们那么悠久而复杂，只有一千多年的记载。占卜结果一旦出现第三种，几乎都以很多人的死亡为结局。”少年最后一句话声音都在发抖。
　　她轻抚着少年的背：“我们现在只是看到了这个图腾而已，不意味着占卜到了这个结果。或许只是一种巧合，或许代表了我们两个世界的文明曾经发生过重叠。”
　　少年透过窗户望着天边的明月。
　　今天的月亮很亮，今天的世界很正常。
　　少年在月光下坐了半晚，她就在边上陪了半个晚上，然后将画面定格在了手机里落在了画卷上。那块表面碎裂的灰色无事牌安静地躺在少年胸前，折射着漂亮的光。
　　这幅画画了很久，久到少年把资料都整理完了。
　　“你这把我画得也太好看了。”少年凑过来说。
　　画面上一道月光柔柔地落下来，少年蓬松的银发遮住眼眸。两边置物架上的书与摆件隐在暗处，只有地上几张图亮得清晰。但若是仔细看，暗处的物件也勾得很细，墙边花微微枯萎的姿态都描了下来。
　　她把颜料和画笔一搁，找了块没书的沙发一躺：“晚安。”
　　少年惊呼：“啊？我还没吃早饭呢！”
　　连着画了快两个星期，最后还熬了两个大夜的人沉沉睡去。
　　最后，少年选择向林梧求助，林梧让助理送了早餐过来。傍晚下班又亲自过来，结果一进门就无奈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试图忽略一屋子的狼藉：“我让人请了钟点工，以后每周来两次替你们打扫。”
　　林梧吐槽完重新戴上眼镜，细细地看少年的笔记本，一页页翻过去。再一看边上的画板不由感慨：“全是才华，没有半点自理能力。”
　　“你说谁？”少年问。
　　“你俩。”
　　林梧又翻回几页笔记，喃喃自语地说：“如果在文明开端就发生过重叠，那么现在这个世界是否已经处于混乱，但我们没有意识到呢？”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深究这点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没有意义。”少年接过林梧的话：“不过我觉得如果倒回去看这个世界的文明起源，或许能找到一点线索。除非，这个图腾真的只是巧合。”
　　“你想怎么做？”
　　……
　　这天之后，两人开始了到处游荡……游览的生活。穿梭在各个地区的博物馆里，博物馆去了无数个，纪录片看了半车，她都快觉得自己能重新高考了——前提是只考一门科目。
　　无疾而终的线索有一箩筐，真正有用的却不多。途中路过她家回去看了下家里人，不过很快就离开了。
　　最大的收获大概是一路的风景与美食，后来实在是没头绪还去了国外几个有历史底蕴的国家。跟着中文向导，听他一阵胡扯，最后买了好些纪念品回家。
　　拎着行李箱推开别墅的门，一尘不染的客厅与半月前特地让人送去清洗的地毯。许多途中买的纪念品比他们更早抵达，堆在玄关的角落里，拆下来的快递包装跟着灰尘一并被处理了。
　　两个人把摆件放到别墅的各个角落，开开心心聊着一无所获又收获满满的旅行。
　　然后一人一杯奶茶窝在沙发里，一个人翻着画册，一个人翻着笔记本。
　　“每一个文明最初都在用最基础的物质去解释这个复杂的世界，所以这个部分应该是纯粹的巧合。”
　　“这件瓷器美得很灵动，色彩也好绝。”
　　“我觉得我们两个世界的文明相似度真的不高，但同时我又觉得那个图腾不是单纯的巧合。”
　　“这抹青色用得太好了，虽然不在中心，但如果没有这抹青色美感一下子就降低了。”
　　“你觉得呢？”
　　“你看这……”
　　少年与她相视一笑。
　　在二楼走廊的墙上，两人合作把这几年走过的地方、可能有用的线索、照片、速写用绳子和点胶全列了出来。从头到尾地看了三遍，讨论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或许是美术生的敏感：“这里，玉你快看。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在你们世界那里有种花，银色的藤蔓，只在月光下开出紫色的四瓣小花？”
　　少年盯着照片的角落：“对，银藤紫碎。”
　　“这里这个图案，你看像不像？”
　　照片角落里是个黑陶罐子，刻出了藤蔓的形状，一簇小花缠绕在上面。
　　因为没有颜色，连他都没注意到这个花纹，毕竟只有浅浅的一条。他对于植物没什么兴趣，而且银藤紫碎也不是具备特殊意义的花，只是那次提起他衣服上的花纹的由来时多讲了几种他们那个时候特有的藤蔓植物。没想到，她居然记住了。
　　“是，没错！”
　　“这个陶罐是……三千多年前的文物。”她在博物馆官网里找相关资料：“银藤紫碎有什么特殊的吗？”
　　“喜欢潮湿的环境，生命力不强。有些女孩子喜欢把开了花的银藤紫碎编起来放在帽子上做装饰，属于比较常见的观赏性花。”
　　“那个图腾，也是三千多年前出现的！在边上的小字里说这个图腾出自两千多年前一个南方部落，而那本书是八九百年前的东西。”
　　一时间许多推测在两人脑海里飞旋。
　　少年沉声说：“一个图腾可以是巧合，一个花纹也可以是巧合，但如果两个同时出现那就不一定了，对吗？”
　　“我们再去一趟那个博物馆。”
　　少年摇了摇头：“没时间了。”
　　窗外有飞鸟略过，一片不知从何处来的竹叶轻轻落下，花园里浅浅的水坑里游着两尾锦鲤。竹叶落进水坑，没有荡起涟漪就沉了底，消失。
　　手里冰凉的触感把她思绪拉回现实，少年的玉带着一层薄裂，如今正紧握在她的手里。
　　“我是跟着时间节点过来的。”
　　也会，跟着时间节点离开。
　　今年是个暖冬，但是她却觉得格外冷。可能是因为那块玉不知道为什么永远也暖不起来……
　　林梧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颜料画笔和乱七八糟的各种杂物。画板上高楼耸立，天上几抹淡云，路却被水代替倒映出另一番天地——丛林鸟兽，还有一个白发少年的背影。
　　女孩蜷缩在画板边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一点颜料，灰色的毛衣就更是重灾区了。
　　林梧叹了口气，把女孩抱到沙发上，用热水拧了手帕擦掉女孩脸上的颜料。
　　女孩睡得很沉，手里紧紧攥着灰色无事牌。
　　安排完了人过来收拾，林梧走上二楼，一墙的照片资料延伸到尽头。推开少年的房门，所有物件都被收好，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书桌上放着一封信封：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留下来，不能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坚持下去。或许，我们会在未来重逢。
　　落款：玉。
　　少年的笔迹带着一点生涩，他独自一个人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学会的文字书写。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了六本笔记本，从最初一笔一划到现在的熟练但仍有一点青涩。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推论全部罗列其上。就连对这个世界未来的推测都有十几条，但是没有一条是关于他自己的。
　　少年到底去了哪里？
　　林梧放下笔记本，楼下已经被她叫过来的人收拾干净了，吃的也摆在了餐厅桌上。
　　隔壁的女孩醒了，一醒来就是往这个房间冲。看到房间里有人影的时候眼睛亮了，确认是林梧后又黯了下去。
　　温热的鸡丝粥，松软的小面包和油条，还有几道一眼看不出内馅儿的点心，给这座别墅添了一丝难得的人气。
　　女孩一口一口吃着，心思却不在碗里。

　　少年孤身一人坐在高塔上，月亮近得仿佛触手可得。地下河水被熔岩替代，滚烫的气息将所有的植物吸纳进腹。
　　青绿色，不知道该称之为气流还是液体的物质从天临地。少年给它起了个敷衍的名字，青柱。这样的青柱不知道有多少道，从城镇遍布荒野。在青柱周围有动物活动和草木生长，略微远一点就都是焦土熔岩了。
　　少年也曾试图寻觅故人的踪迹，但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此时他身下的这座高塔里存着六十四条占卜师的手稿，原本是禁止任何人靠近的。但现在……也没有人能来阻止他了。
　　少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么一个人在这里过完一生，或者某一天又被突然扔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就干脆随心所欲地做各种尝试。
　　想到这里，他打开长长的清单，在“去贮玉塔看日落”的选项那里打上一个勾，又补了一句“在贮玉塔看月亮”。
　　少年慢慢悠悠地走下高塔，脖子上挂了一块新的玉牌。三岁受祝福礼的时候得的灰色玉牌留在了那个世界，他回来之后就从图书馆镶嵌的宝石里挑了一块透亮的青玉，重新打磨镶嵌归了自己。
　　“不知道小姑娘怎么样了……早知道真的会被送回来，就多跟她说一句要好好活着了。”少年把卷好的清单收进随身的背包里，顺手拿出自己烤的饼干啃了两口皱了皱眉：“下次不做了，明明放了那么多糖还是不好吃。”
　　少年猛得回头，只看月亮在一点一点缩小。
　　赶紧跑回家里的少年还咬着半片饼干，突然眼前一白……
　　再迈出一步，他意识到脚下是松软的沙滩，不对是在海水里。咸咸的海风，浅浅的海水，少年一边往前走试图离开海水，一边好奇这是在哪里。
　　远远见着一个白色长裙坐在沙滩上的女生，长长的黑色长发披散，几根丝带穿插扎成几束小辫。女生一个人坐在沙滩上，光着脚踩着沙玩。突然远远的望了过来，看到他时愣了愣，起身跑来将他直扑进海水里。
　　阳光被海水揉碎，余光里竹叶深深沉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