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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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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竹叶沉入水底,跟着无声的叹息一起散在幽幽的水中。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滴水的声音打破了水面的平静,透过涟漪看不到竹叶的一点痕迹。
女孩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没有说话。
从这之后,女孩开始莫名地怕水。不怕宽广的江河湖海,也不怕水龙头里涌出的水,但对浅浅的溪流,那种清澈的流动的浅浅的水生出无端的畏惧。
虽然她在成长的过程当中也无数次的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看错了,可是那天看到的场景太过真实。真实到年幼的她清晰的明白,如果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没有人会相信她。
直到大四周末和同学出门写生,去的是郊外的公园。别的同学们有的画山,有的画溪流,而她对一簇花丛起了兴趣。刚铺了底色,只见一阵轻轻的微风将一片竹叶卷了过来。
竹叶落在她想画的那朵花上,这停了一瞬又被风吹去了她身后的溪流里。
这样的画面与脑海中重复无数次的场景重叠,她几乎能够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明是带着暖意的春天,但她觉得冷得刺骨。
竹叶沉了下去。
消失。
那片竹叶很青,颜色浓郁得就像她手边的颜料,但是就这么很轻很轻的消失了。
回到学校之后她去图书馆里找了一本关于竹子的图鉴,但是在翻开书的时候,那片竹叶的形状从她脑海当中消失了,只留下一片青色的痕迹。
她突然笑了,她想,如果她现在去调这种青色,会不会连这个颜色也从她脑海当中消失。
再转念一想她已经不记得那片叶子了,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竹子图鉴沉默地看着。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好像这个世界正在悄然发生着转变。傍晚她独自散步,有点刻意地与周围路人拉开距离,漫无目的地想着一些事。
“学校里这个位置真的有长凳吗?”她喃喃自语地说。
白色的大理石长凳横在松软的草地上,确实很符合学校领导喜欢把钱花在刀把上的行事风格。但她印象里面,这片草坪上似乎并没有这样一抹亮眼的白。
长凳上坐着一个少年,他有白而轻盈的头发。
在他们学校里面各种各样造型的人非常多,有些还能属于二次元的范畴,有些就只能被称之为行为艺术了。相比他们,她觉得自己的青灰色头发已经非常含蓄了。
不过那样白而轻盈的头发并不像是学校附近二十公里内理发师的杰作。
少年转过身来:“你是在看我吗?”
“你的头发很好看。”她坦诚地夸奖。
少年穿着黑色的礼服,衣袖领口都用银线绣着暗纹,只是这些暗纹像极了衰败的花园中爬满所有道路的藤蔓。脖子上系着一块亮亮的宝石,他看着她的眼睛:“是你啊。”
“我不记得我见过你,当然我的记性确实不是很好。”她抱歉地笑了笑。
少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我们确实没有见过,因为现在这个世界尚且稳定。”
她突然就没有聊下去的欲望了,这个少年下一句话该不会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拯救世界吧?是她太孤陋寡闻了,不知道最近哪里又出了部白发男主的番吗?
“等一下,我是跟着时间节点过来的。现在应该是你遇到第二片竹叶的时候了吧。”少年喊住她。
如同电流穿过四肢百骸的感觉,同少年清朗的声音一并传来。她仿佛被钉在原地,但这一次却不觉得冷,可能是如今快要到盛夏了吧。
少年从她身侧走到身前:“你可以好好想想,你记忆中的父母是什么样的。”
她愣住,记忆里被捏皱的衣角带着睡莲洗衣液的味道,那一双温柔带着笑的眼睛。还有,无名指上的钻戒和家里的钢琴声。
步履匆匆的父亲,常年在外出差但电话短信与快递从来没缺席过。每到节日总是附上贺卡,尤其是结婚纪念日和妈妈的生日。
“还没感觉有什么问题吗?”少年问。
问题?她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寻痕迹,总觉得哪里被抹去了,就像那片竹叶的形状一样。越努力回忆,那些画面就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难以看清。
“我很难跟你解释这一切,因为我也没有弄明白。比如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知道这一切跟你有关系。”少年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放在手心里:“世界在变得不稳定,但只有极度敏锐和拥有特殊天赋的人才能发现。我被驱逐出原本的世界遇到了未来的你,然后,来到了这里。”
“我?”她茫然地望着少年手心的玉。
带着一点灰调的玉石,像那些玉石爱好者们喜欢的无事牌。玉石在少年的手心里冰凉地映出一个影子:“玉,你找到她了吗?”
“这是未来的你。”少年说。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现在距离大学毕业已经过去十二年了,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开始出现跟他们本来的样子不同的特质。而且不仅仅是人,不仅仅是人!我记得这个世界应该是七块还是八块大陆,但现在有三十六块。我快要记不住过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和他们一样,我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
“我在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在我下次看到他们的时候发生改变,可能是几年,也可能只是几秒钟。”
与她相似的女声多了几分成熟和歇斯底里的疯狂:“这个世界就是深渊。”
一声脆响,人声戛然而止,裂纹贯穿玉石表面。
“她说,她在第四次看到竹叶消失的时候选择向亲人求助。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当天晚上夜空中出现了太阳。”
她踉跄两步,被少年扶住:“你还好吗?”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做?”
少年沉默了片刻:“珍惜现在能看到的一切依然正常的东西吧,我们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它们会改变甚至消失。”
两个人坐在大理石凳上无声看了一场日落,明明什么都没经历的她,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你呢?”她问。
“听故事需要报酬,比如那边那对情侣吃的冰淇淋看起来十分可口。”
在巧克力冰淇淋的滋味里,少年清朗的嗓音混着晚风的凉意:“你可以叫我玉,反正只是一个代称。最初我和我的族人生活在一座城邦里,我在那里学习并成为了一名记录员。但我发现图书馆内做装饰的一千三百颗宝石在一颗又一颗碎裂消失。”
“那些镶嵌宝石的地方会立刻出现新的纹路和图案,没有人觉得有问题。这件事我告诉了几个朋友,他们不相信,只有一个卖玫瑰花的小女孩跟我说,快跑!”
“街道上突然出现的疯子试图用光困住我,我的朋友仿佛看不见我的存在。我只能跑,但我跑不过黑暗笼罩的速度,最后看到他们杯子里盛着火焰干杯喝下去。”
“我怀疑我被我的世界驱逐了。”
人在太过震惊的时候容易大脑一片空白,比如她现在就是。
“我看到过一首诗。”少年轻声吟诵着:“天空在崩塌,月光会变成利刃。升腾的水与凋零的云,照出最后的光明。”
“什么意思?”她的文化水准还不足以让她完全理解这些内容。
“这是我的祖先们留下的六十四条占卜诗中最后一条,寓意是人无法到达的绝路。”少年把冰淇淋的脆筒吃掉,将纸筒折成小三角:“又或许这指的是我来到你们的世界。”
“然后跟着我去见证这个世界的崩塌?”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觉得我需要睡一觉,我现在一定是在做梦。”
少年笑了,笑声明快:“如果梦有那么美好,我愿意永远沉在梦里。”
“但如果现在不是梦,你要睡哪里?”她问。
“真好,现在只需要烦恼睡在哪里的问题。”
“可是如果我们现在不解决这个问题,你就该露宿街头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吧,我去拿证件给你找个酒店先住下。”
这天,他们俩在酒店房间里聊到很晚,期间点了两次外卖,一次奶茶一次炒饭。
虽然酒店前台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迷惑,但奶茶真的很好喝——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类的赞美。
“我们根本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少年嚼着珍珠:“在你们的历史文献当中有没有相关的内容可以参考?”
“可能有,但是……你知道我们拥有什么样的历史吗?”
“啊?”
“这么说吧,够我们研究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天。”她想着自己的文化课成绩又恶狠狠地扒了一口炒饭。
“你的历史学得不好吗?”少年问:“否则你应该会给我举例大概在哪个时期,而不是告诉我足够我研究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天。”
“你赢了,我明天去问问吧,我身边还是有很多历史学得很好的同学的。”
少年摇了摇头:“我们不能保证资料的真实性,所以还是算了吧。等等,这不是我的世界啊,我那么操心干什么?”
“这不是重点啊!”
“开个玩笑,不要当真。”
奶茶喝完了,少年伸了个懒腰半躺在沙发上:“我思考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不断的去想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们所坚定相信的那些秩序和根本逻辑能够随意更改,而且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最初我在想我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我的精神发生了错乱?”
“直到我被驱逐出我的世界才明白,我才是正确。而我遇到了未来的你,她和曾经的我陷在同样的困境当中。”
“我在你们这个世界逗留了很久,发现你们这个世界比我的世界更加混乱。直到我遇到她,我们只聊了半个多小时就把我扔来了这里。”
她叹了口气:“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
“换一个思路,既然你我能够察觉到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人能够察觉到呢?这些人会不会上一些灵异或者玄学的网站分享自己的故事呢?”
少年用她的名义注册了几个平台账号,刷了半个多月的手机,把所有推测和有可能的人员全都写在本子上。
而账号的真正主人则忙着毕设的事,等她终于毕业了,少年也找到了目标人物——八十八层楼的咖啡厅,此刻店内清场,除了吧台里几个咖啡师外只有落地窗边上坐着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