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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晴沅与郭大舅母所学的丹青,远不止于山水人物、花鸟虫鱼这些文人雅士钟爱的题材。

      晴沅的外祖父那一辈,郭家还只是常州城里无数不起眼的小商户之一,经营着一间不大的漆器铺子,生意平平。

      直到大舅母嫁入郭家。这位出身书香门第、却因家道中落而不得不下嫁商贾的才女,不仅精通琴棋书画,更有一手令人惊叹的工笔花鸟和图案设计本事。

      她闲暇时,最爱对着园中花草,古籍纹样描摹,再加以改进,画了许多精巧别致,寓意吉祥的花样子。

      郭大舅见到这些画稿后大为赞叹,灵机一动,觉得这些花样若是用在自家漆器铺子的货品上,定能增色不少。
      于是央求妻子同意,挑选了几幅,让铺子里最好的匠人以戗金、剔彩等方式尝试着描绘在漆器上。

      成品一出,果然在常州府的官宦富商家眷圈子里引起了小小的轰动。那些漆器,本就工艺扎实,漆色饱满,配上大舅母设计的雅致图样,贵重又透着文气,很快便供不应求。

      郭家漆货的牌子就此打响,从常州府渐渐辐射到邻近州府,时而还有邻近州府的官员为女儿置办嫁妆,特意派人来常州府选购郭家漆货的。

      郭家借此积累了大量财富,这才有了后来郭大舅敢于冒险出海、让郭家更上一层楼的底气。

      晴沅将舅母视作师长,便将这些本事也一并学了去。大舅母常说,书画可寄情,亦可谋生,端看人如何用之。晴沅深以为然。

      时下官场上,官员与商贾之间划着清晰的界限,耻于言利。

      但晴沅却知当年的南田县是何等一穷二白。父亲章同明有心为民做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许多善政,诸如鼓励农户改种收益更高的果树、兴修小型水利、补贴养蚕人家购买桑苗等,启动的本钱,往往捉襟见肘。

      县衙库银空虚,黄大人夫妇自身也并非豪富,许多时候,靠的都是母亲郭氏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的嫁妆银子来临时填补缺口,打开局面。

      后来南田县日益富庶,县衙才渐渐有了些积蓄。

      故而手里有银钱好办事的道理,不需要母亲再三教她她便能领会——钱权身外物,可若是想有所作为,便必须有钱有权。

      昔日皇后娘娘位卑之时,能做的便很有限,待执掌凤印,母仪天下,手中有了能支配的大笔内帑银钱和资源权力,孤苦妇孺才有机会得了救济,甚至于被教以生存之道,改换命途。

      意识到这一点后,晴沅在随父亲访查乡里,行善助人之余,也开始有意识地为将来积攒一些底气。

      她闲暇时,便模仿大舅母,结合自己的审美与见识,绘制一些首饰的图样子。

      不同于大舅母偏重吉祥图案,她更偏爱清新灵动的自然意象,蝴蝶、花卉、山峦、溪流,都能成为她笔下的灵感。几年下来,箱笼里已积攒了厚厚一沓图样子,足有几十张。

      今日拜访黄府,她更是专程挑了最好的几张,便是想要一击即中,打动黄府尹的夫人。

      她没能在京城如愿购置宅院,手头反倒多了一笔可观的活钱。思来想去,与其让银子在箱底闲置,不如用它做些什么。

      开铺子做生意,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而最熟悉也最有把握的,莫过于借助舅舅家的工艺和名气,在京城开一家郭家漆货的分号。

      若能成,不仅她自己能有一份产业傍身,对郭家拓展生意也是大有裨益。

      然而,郭家漆货在南方虽有口碑,但对于见多识广,追逐潮流的新都人来说,一个常州府来的地方货,若无特别吸引人之处,恐怕很难打开局面。

      来之前她打听过,黄夫人在东市有一间铺子专卖金银脂粉,名叫福玉楼。
      虽不是新都生意最兴隆的,但口碑极好,来往的几乎都是官宦人家的女眷,不少官员家嫁女,都会请福玉楼的工匠量身打造头面首饰。

      此时新都嫁女有十里红妆的风尚,女子丰厚的嫁妆象征着夫家与娘家的体面。添置漆货与金银首饰也多用于新婚聘嫁,晴沅这才想到了福玉楼……

      若是能将郭家漆货与福玉楼的金银首饰生意结合起来,郭家漆货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最快地在新都高门大户圈子中亮相。

      这便是晴沅今日的第二桩私心,也是她拿出首饰图样的真正目的。

      尤氏却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赞叹了两句她的样子画得好,便问:“晴沅,你是想将这首饰样子卖给福玉楼?”

      她何等眼光,掌管中馈,自然看得出这些图纸不仅仅是画得好看而已。

      线条精准流畅,结构清晰,细节处甚至标注了工艺要点和材质建议,显见绘制者不仅别出心裁,对金银首饰的制作也并非全然外行。
      没有几年扎实的功底,绝画不出这样的图样。

      且这首饰样式确实新颖别致,若是福玉楼的工匠用心打造出来,再请相熟的官家女眷们品鉴宣扬一番,很有可能会成为一阵小风潮。这样的话,买图纸的银子自然不能给少了。

      她正想着是不是晴沅初上京手里银钱不沉手,思忖着该开个什么价钱,却听她摇头道:“夫人误会了,晴沅这些图样子不是想卖给您,是想送给您……”

      “这怎么能成?这样好的东西,白送岂不可惜?”

      “夫人别急,晴沅还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此番上京,见新都物华天宝,何等繁华,便动了心思,想张罗着开一间小小的漆货铺子,将舅家的一些手艺带来京城。只是苦于人生地不熟,一时间难出名气。便想着,能否用这些图纸,换得一个在福玉楼寄卖漆货的机会?

      “左右我手中并无制金制银的能人巧匠,这些图样放在我手里,也不过是几张废纸。但放在夫人手里,交给福玉楼技艺精湛的师傅们,才能变成真正漂亮的首饰,让更多女子妆点容颜。”

      尤氏讶然,忙问她郭家漆货的一些情形,末了半晌没有言语,才笑道:“你这丫头,真是主意大。”

      易地而处,她在晴沅这般年岁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胆气。

      开口却道:“你的主意很好,只是我倒是不能一口答应下来。”

      晴沅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却一沉,黄夫人到底是觉得她太唐突了吗?她这首饰样式,若卖去旁的银楼,在不被欺压的情形下,约莫能卖上百余两银子。

      若是放在福玉楼里寄卖,甚至可以用郭家漆货来盛装这些漂亮的首饰,福玉楼也并不需要花费什么多余的代价。

      可福玉楼已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金银铺子,郭家漆货只要能进福玉楼的门,便很容易能打开局面。

      细细算下来,的确是黄家吃亏了。尤氏不愿意自己乘这道东风,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垂头丧气,便听尤氏又笑道:“并非是我推脱,只是此事——这铺子,实则是我家姑奶奶的嫁妆铺子。可惜因为一些因由,不好对外张扬,便说是在我名下。可巧我家姑奶奶今儿也回门了,正在婶娘房里说笑,你若是不嫌折腾,便随我去一趟吧。最终成与不成,还得她这个正主儿点头。”

      晴沅有些灰淡的脸色迅速明亮了起来,她腾地站起身,忙道:“多谢夫人费心,晴沅哪里会有偷懒的道理。整日里在家中坐着,腿脚早就要生锈了,正巧要走动走动,活动筋骨。能得见府上姑奶奶,是晴沅的福气。”

      两人一前一后,亲亲热热地出了暖阁,穿过连接正院与花园的抄手游廊,打算从黄府的花园中穿行,前往位于府邸西侧的三房院落。

      尤氏口中的姑奶奶,正是黄府尹隔房堂妹——于二奶奶。

      前几年她嫁给了于尚书家行二的儿子,因都在京城,平日里来往方便,姑奶奶便时常回家探望父母。晴沅今日上门这一回,她也恰好来了。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丫鬟急匆匆进来,问:“夫人往哪里去了?”另一人便答道:“带着客人去三老夫人那里了。”

      那来报信的丫鬟一想,顿时急了:“方才门人来报,太子殿下莅临府上,怕是要去园子里赏花。老爷正说要叮嘱府上女眷不要随意走动,可巧夫人前脚便出去了!”

      另一人听着也有些紧张,但很快又道:“不妨事的,夫人她们大不了只是路过,不会坏了规矩的。”

      黄府门前,黄承志亲自迎接下了马车的太子,拱手寒暄道:“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臣有失远迎,真是蓬荜生辉。”

      太子虚扶了黄承志一把:“黄大人不必多礼。孤今日出宫办些私事,想着离黄大人府上不远,便顺道过来叨扰一杯清茶,还望黄大人莫嫌孤唐突才好。”

      君臣一副和气的样子,一路进了府,黄承志便将他往园子里带。

      太子眼中的笑意微微一淡,园子里并不是适合谈机密要事的地方,黄府尹并不把他往书房带,也昭示了他的态度。
      看来他对自己今日上门,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欢迎。

      太子也实在是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前日早朝,嘉郡王一派的御史忽然跳出来,参了他太子府守备军的一个参将。

      这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那参将也并非太子心腹,按律查办便是。偏偏那厮擅长指鹿为马,硬生生要将罪名往他的头上扣。

      他当场便险些按捺不住怒火,想要出言驳斥,还是林尚书三言两语的暗示让他恢复了理智。

      可下朝后,太子越想越气,更心惊于朝中不知有多少官员已暗中倒向了嘉郡王,竟敢在朝会上如此明目张胆地攻讦东宫。

      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心间焦躁一日胜过一日。今日晨起,忽然想到了一直颇受父皇青眼的京兆尹黄承志。

      若能将他拉拢过来,哪怕只是让他稍稍偏向东宫,在关键时刻能为自己说上一两句公道话,那也是极大的助力。于是便试图向其抛出橄榄枝,来获取一些安全感。

      但黄大人显然不接招,一路上事关紧要的话题他都顾左右而言他,只谈些诗词书画、京城风物,半句实在话都没有。

      太子心中郁卒,却又不能发作,只得顺着黄承志的话,将目光投向园中景致。园子确实修得不错,虽值寒冬,但自有一番萧疏清旷的韵味。只是他此刻无心欣赏。

      忽而见园中有两个女子穿行而过,一位是黄夫人,另一位则瞬间攫取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那少女不过豆蔻年华,身量纤秾合度,穿着一身鹅黄小袄配月白裙,在冬日灰蒙蒙的园景中,像一抹误入人间的早春色彩。

      她微微侧着脸,只能看到秀美的侧颜轮廓,行走间,裙裾微漾,体态轻盈风流,眉目胜似朝花、清如冰雪,一看便知是个罕见的美人。

      他不由微微一怔,问道:“园中可是大人的妻女?”

      在他印象里,黄承志似乎只有一个女儿,年岁尚小,应不是这般模样。可此人既出现在黄府内院,又与黄夫人举止亲密,一时之间,他竟想不出旁的可能,只当是自己记性不好,记岔了年岁。

      黄承志一听此言,心里便是一突,连忙抬眼望去。仔细辨认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早前叫下人去传话,倒不是为了拦着自己的夫人,而是怕自家女儿在园子里乱闯乱转,不慎冲撞了贵人。

      若是真闹出什么事端,反倒落下把柄,对黄家不利。

      倒不是他小题大做,只因近来太子行事,越发有些失了章法,虽不至于到昏聩的地步,但急功近利之态已显。

      事关夺嫡这等泼天大事,黄承志向来都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人心。

      毕竟圣人登基也不过十余年,当年两王争斗、圣人最终渔翁得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场风波牵连甚广,死了不少人,也流放了不少重臣。

      他身居京兆尹要职,掌京师治安民政,位置敏感,更是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黄承志便笑道:“回殿下,并非臣家中女眷。想来……应是一位故交之女,今日过府探望。臣也是方才听门房禀报才知,还未曾见上面。”

      对方并没有看到他们,太子的视线在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上流连了片刻,才恍然发觉自己失神,于是收敛了目光,不再多想。

      ……

      另一头,晴沅与尤氏对园中这段插曲浑然不觉。

      两人到了黄三老夫人的院子,正巧碰上于二奶奶出来,听闻堂嫂来意,于二奶奶立刻便笑道:“既如此,嫂嫂与章姑娘不妨移步去叹云居,且容我细细瞧瞧。”

      黄家疼女儿,这福玉楼便是先前给她的嫁妆铺子,因她嫁人后时常回娘家探望亲长,原先出阁前的闺房便也被留了下来,一应的布置都没有大改。

      于二奶奶每每回府,仍觉得黄家是她的家,从不怎么客气。

      待晴沅将自己画的图样拿给于二奶奶看了,对方立刻双眼发亮,称赞道:“章姑娘真是心灵手巧,这样的款式新都倒从未瞧见过。”

      又抱着尤氏的手道:“还是嫂嫂心疼我,知晓我近来生意难做,便给我送来这么个福星。”

      娇憨模样煞是可爱,全然不像膝下已经有两子的妇人。

      于二奶奶嫁进章家这些年,自然也不再是闺阁中不谙世事的性子,一口答应下来,皆是因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章姑娘是由尤氏这位宗妇带到她面前的。

      至于花样子好不好,的确好,但好到让她惊喜不已,视为救命稻草,倒也不至于。

      堂嫂与堂兄夫妻恩爱,家里里里外外都支应着,能说些中听的话让她心里舒坦,日后自己回娘家就更自在些,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郭家漆货是否真能卖得好,那是后话。卖得好,自然是皆大欢喜;卖得不好,无非是腾个小角落放些物件,于铺子毫无影响。这笔账,于二奶奶算得门清。

      尤氏也猜得出小姑子的想法,但夫君既然已明言要照拂章家,这等惠而不费,又能切实帮到晴沅的举手之劳,她自然要促成。

      更何况这小姑娘并非只知掌心向上之人,用这明显很是出彩的图纸来换一个在福玉楼上柜的机会,说实在的,小姑子并没有吃亏。

      晴沅听着于二奶奶的话音,也是大松一口气。

      “多谢于二奶奶!您肯给这个机会,晴沅感激不尽,郭家漆货定不会让奶奶失望。”

      外头的人都说福玉楼是尤氏的产业,没想到东家另有其人,看于二奶奶赞不绝口的模样,想来不会再推辞此事。

      黄府尹夫妇实在良善可亲,待得日后她在新都站稳脚跟,也当竭力报答。

      正说着话,忽而有尤氏院里的丫鬟进来禀报,低声耳语几句,尤氏面色不变,对着于二奶奶道:“难得咱们姑嫂聚在一块儿,晴沅也是头一回来府上,今日晌午便在你这叹云居一道用饭罢。”

      “可盼着嫂嫂拨冗与我一道用饭了。”于二奶奶求之不得,也当看不见尤氏的异样。

      晴沅有所留意,听得尤氏又低声吩咐让厨房给姑娘送上午饭,叫她不必再去正院寻她,猜出约莫是府里来了什么外男或是贵客,不好让女眷们走动。

      这些都是黄府自己的事情,晴沅也当不知道,三人言笑晏晏地闲聊,于二奶奶对常州的事情也很好奇,直到用完饭场面也没有冷下来。

      太子亦在黄府用了饭。

      瞧上去宾主尽欢,最后却是无功而返,太子的心情着实不算美妙。

      但仔细想想,黄承志从来都是这么个性子,不仅对他不过分亲近,更是从来不让嘉郡王上他的门,谁也别想从他手里讨什么好处。

      太子揉了揉眉心,今日这般直白都没有效用,黄承志这边也的确不用太费心思了。倒是林尚书,朝会上居然愿意提醒于他,看来在子女的影响下也是有所偏向了。

      他自我宽慰地想着,脑中忽然泛起园中偶遇的那女子的模样。

      说是故交之女,看穿着打扮并不是高门出身,黄承志又说从前并未见过,那贸然登门想来也是有事相求……

      也不知她有没有遂愿。

      ……又干他何事?

      轻嗤一声,将杂七杂八的念头抛之脑后,吩咐内侍道:“去告诉庄鸿羲,明日围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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