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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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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升平坊宅院的当晚,晴沅身边专司饮食的丫鬟善方终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
善方师从郭大舅母身边的老厨娘阮氏,据说阮家祖上出过御膳房大师傅,后来家道中落,才被郭家聘了去。
年幼时晴沅经常被母亲送到常州府的舅舅家小住。
晴沅跟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工笔花鸟的大舅母学习丹青,而善方则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上了阮妈妈,整日泡在小厨房里,软磨硬泡,到底让阮妈妈倾囊相授,学了一身好本领。
因当晚准备的食材有富余,晴沅便将做好的糕点汤羹等物送了些给左邻右舍,便当是乔迁的礼数。
大多数人家都很和气,开门的是仆妇或管家模样的人,听闻是新搬来的邻居家姑娘送的乔迁点心,都客气地收下,道了谢,有的还回了些自家做的蜜饯果子。唯有少数几个闭门不出,并不接受这样的好意。
晴沅也并不介意,左右尽了自个儿心意就是。
本是随手为之,第二日晨起西边那一户人家却也寻上了门,送来了热腾腾的羊肉汤。
来的是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妪,穿着半新不旧的深青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简单的银簪。
她瞧上去已经上了年纪,但腿脚还很灵活,乍一看不比年轻人慢上多少。
晴沅热情地上前道谢,那婆婆瞧见跟着的丫鬟大包小包拿着东西,问:“你是要送礼去?”
“是呢王奶奶,我阿爹在京城有些故旧,我是小辈,来了京城自然要上门拜访。”
“若对方有官身,你这东西便有些不合礼数了……”
她娓娓道来,将京城之间人情往来的诸多忌讳、约定俗成的规矩,拣紧要的说了几样。
虽只是皮毛,却已让侍立在一旁的高妈妈和两个丫鬟听得冷汗涔涔。她们按着南田县的惯例备礼,哪里想到京城有这许多弯弯绕绕?
若非这位王奶奶好心提点,她们贸然上门,怕是真要闹出笑话,甚至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晴沅才晓得面前瞧着普普通通的老妪,其独子便是原丰元县县令,八年前外放出京,如今已经是一方大员。
暗道这升平坊果然是往来无白丁,一时更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她,想了想,让丫鬟取了一副上京路上偶然作出的山水图送给王奶奶。
“王奶奶别嫌我画得粗陋,算算脚程,这地界倒与高塘邻近,山灵水秀,的确是个好地方。”
王奶奶愣了愣,有些皱巴巴的手接过那画,慢慢解开系绳,将里面的画卷缓缓在眼前展开。
疏林浅草,水波潺潺,两个背着行囊的旅人身影细小,正拾级而上。远处是连绵的黛山,云雾缭绕,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寥寥几笔却莫名将浓秋的萧索化去,让人期待其冬去春来时的勃勃生机。
她一直显得平淡的面孔便忽然绽出真切的笑意。
“你这画倒是不错,有些大家之风了,我很喜欢。”
新都固然繁华富庶,是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可人老了,难免更加念旧,思念远在千里之外,数年才能归京一次的儿子儿媳和孙辈。
这画虽然只是小丫头信笔所作,这份宽慰她的心意却难得。
王奶奶难得有些轻松起来,不再患得患失年关将近,儿子今岁是否又会被官场之事耽搁无法归家——若是他治下有方,将十数年前满目疮痍的高塘重新变成旅人都忍不住惊叹赞美的所在,也算是没有虚度光阴了。
怀着这份心情,她不免又同小丫头多念叨了几句,免得她初来乍到犯了人家忌讳,送礼不成反倒误事。
晴沅一一认真记下,态度恭谨,不时轻声应和。
她是家中幼女,自小被父母兄长宠爱,平日里撒娇卖乖惯了,最知道如何与长辈相处。
此刻对着王奶奶这样面冷心热、见识不凡的老人,也是乖巧伶俐,语气软糯,很快便哄得王奶奶眉开眼笑,对她生出了几分真心的疼爱,直说让她有空常来坐坐,陪自己说说话。
而后套了车往昌义坊去,忐忑不安的心因方才偶然所得平静了许多。
贺鸣在南边的嵩阳书院很有些名气,不少北客亦想在《嵩阳文卷》上与南边的学子一决高低,几番下来,他虽人在小小的南田县,却已经在新都有了好几位笔墨之交。
听闻贺鸣提前上京,其中一位在东阳书院就读的学子便给他送来了帖子,邀请他今日去参加东阳书院的诗会。
时下参加诗会是文人墨客间颇为吹捧的雅事,尤其对于尚未取得会试名次的学子们来说,若有传世诗篇在此等雅集中问世,博得名望,在会试和后头的殿试便极有可能被点为一甲,故而不少豪奢之家每年都开办好几场诗会,试图以此让家中子弟扬名。
不巧的是,晴沅递给黄府的帖子在等待了数日后也于昨晚有了回音,黄夫人请她今日上午上门一叙。
前任南田县县令黄承望,如今的黄知州大人,其胞弟黄承志在京兆府尹的位置上,今次上京,晴沅身上还带了封黄知州写给弟弟的家信。
实然官员家信无需通过外人转交,驿站来送也并不慢,黄大人此举无非是在给弟弟明示,章家人与他关系亲近,盼着他能多照顾晴沅等人。
京兆尹的官阶不算太高,却是实打实的天子重臣,有这样的机会,晴沅原本是打算与未婚夫婿一同上门拜见的。
奈何事情不凑巧,东阳书院那边也不太好推辞,晴沅便准备先只身上门,在黄府尹跟前提一提贺鸣,若是他有意拉拔,再让他上门拜见也不迟。
此外,她前些时日闲逛京城时亦有所得,此番上门,倒也有第二桩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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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一大早起身便心情不大好。
她家夫君如今坐在京兆尹的位置上,深得天子信赖,每日门上迎来送往无数,帖子更是堆积成山,门人不免捧高踩低,更有收了人好处的,便只顾得将那起子人的帖子捧到她眼前,其余的则被压到下头,不见天日。
可巧老爷昨日一早忽地想起来,道在常州任官的兄长前些时候特意写信道他在南田县的下官之女要上京来,算算时日,运河并未上冻,也该到了,怎么倒没听见音讯。
尤氏嫁过来时,那位大伯哥已经在南田县做了好几年的县令了,且他一直没有回京,反倒是有一年夫君带着她去了南田县过年。
在尤氏的印象里,她还是头一次见在外人跟前风度翩翩,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夫君喝了酒后痛哭流涕,道他对不住长兄。
她是恰巧来送醒酒汤时听见的,心惊肉跳却没敢走,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相:夫君的步步高升,或许是与大伯数年不得升迁,甚至不得回京有关。
陈年旧事尤氏无意探究,但她一向是拎得清的,既然知道是承了大房的情,便没有再摆着姿态的道理,于是逢年过节,她总是比她夫君还先想起来常州那边,礼数从不缺。
哪知近日来她打理中馈事忙,少嘱咐了一句,下头的人便敢仗着京兆尹的势,将先送来的帖子一直压在下头。
门人战战兢兢将那帖子翻找出来的时候,她听着禀报,简直气得发抖。
老爷倒是没说什么,可显见也是不大高兴的。
尤氏将人打了板子,睡了一夜心里还是不舒坦。
她并不是高门大户出身,管理家中事务一向也十分用心,若是因这回的失误,叫老爷误以为她也是那等捧高踩低,瞧不起乡下来的县令之女的人,那她可要呕死了。
于是晴沅被带到她面前时,她的姿态很是亲近,眼神里却难免带着疏离。
晴沅则并不知晓里头的机锋,她按着规矩送上礼品,又行了全礼,待被请了座,便笑盈盈地拿出家信,将途径常州府时瞧见的黄知州夫妇的近况栩栩如生地说与尤氏听。
她看着眼前这姑娘,生得是真好,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尤其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秋日里宫里专程赏下来的饱满莹润的紫葡萄,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极了她家丫头先前养过的猫奴,语调不急也不缓,打几个转儿便将人的注意力全吸了过去。
同她说话时亦是不卑不亢,既恭敬有礼,又活泼灵动,透着股亲近自然的劲儿,仿佛她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子侄晚辈一般,让人听着看着都觉舒坦,尤氏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喜欢得紧。
再问她年岁,知晓她比自己家的姑娘大不了几岁,表情就更是柔和了。
尤氏便主动问起了贺鸣。
“……怎么今日没一起过来?”
“夫人见谅,他前日收到了东阳书院诗会的帖子,因已经一口答应了不好推却,便想着择日待黄大人闲暇时再专程上门来请教。”
听着是偶然,尤氏却又觉得大约是这小姑娘善解人意,怕他们有所顾忌才没有初次上门便带贺鸣前来。
她就拉着晴沅的手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太懂礼数,想得太多。兄嫂在常州,多亏了章大人照应,我们心里都记着。兄嫂既特意写了信来,便是将你们当自家子侄一般看待。原也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什么专程不专程的。等我回头吩咐了门上一声,往后啊,但凡是个休沐日,或是你黄伯伯得空在府里的时候,便叫贺解元只管上门来就是。”
晴沅毕竟是女孩子家,要说照顾也不过是些吃食住行上的优待,黄承望千里迢迢专程写了信来,自然为的是贺鸣,托举了他,好来报章家的多年情分。
章家在新都毫无根基,贺鸣更是寒门出身,若无贵人提携,即便满腹经纶,想在高手云集的春闱中脱颖而出,名列前茅,也非易事。更别提之后的殿试、馆选、授官。
但若有了京兆府尹这样的实权人物在背后保驾护航,适时提点,暗中疏通一些关节,那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尤氏看得明白自家夫君的意思,自然便能替他一口答应。
不过,便是看这位贺解元短短时日便与东阳书院的学子打得火热的能耐,便知他自个儿也不是池中之物。
黄家出息的族亲少,若是贺鸣能起来,将来守望相助,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得了尤氏的保票,今日最主要的目的已然达成。气氛愈发融洽,晴沅又与尤氏说了一会儿闲话,多是些南方的风物趣闻,逗得尤氏笑声不断。
见时机差不多了,晴沅对侍立在身后的绿兰使了个眼色。
绿兰会意,上前一步,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呈给尤氏。
尤氏有些疑惑地接过,随口笑问:“这是什么?”
“夫人打开看看便知。”晴沅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俏皮。
尤氏依言将宣纸展开,目光落在上面,先是随意一扫,随即怔了怔,眼神便凝住了。她将纸拿近了些,仔细端详,最后竟有些移不开眼了。
这并非画作,而是几张绘制精细的……首饰图样。
图样是用工笔细描而成,样式与新都时下流行的首饰颇为不同。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