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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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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都之中,宫城居于最中,乃天子居所,禁卫森严。宫城之外环绕着皇城,是朝廷各部衙署、宗庙社稷所在。而皇城以外的广袤地界,则属京兆府管辖。
京兆府之下,又以贯通南北的朱门大街为界,东设兴安县,西设丰元县,各管一方。
这几日,晴沅坐着青布小轿,跟着牙人的脚步,几乎踏遍了城东几个稍好些的坊市,早已不再是最初踏入新都时被其宏大繁华震慑的懵懂模样。
升平坊三个字一出,她的神情就变得错愕。
升平坊位于城东,虽不似崇仁、永兴等坊那般紧邻皇城、贵胄云集,可却邻近丰元县衙,汇聚天下奇珍的东市仅相隔两个坊区,新都赫赫有名的东阳书院便在其东侧的修德坊里。
此地段闹中取静,往来之人不是县衙官吏、书院学子,便是家境殷实、注重文风的体面人家,治安良好,生活便利,书墨气息浓厚,正是最适合贺鸣这类备考学子居住的地方。
她先前悄悄打听过,她手里的银子便是全使出来,估计也只能买下升平坊一带的小半间房。
大晋自通了海贸以来,天下商贾便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富甲一方者不在少数。
可此处是新都,瓦片掉下来说不准便能砸到几个七品官,能在升平坊置宅子的商贾,哪里会是什么寻常来路。
她想起父亲的叮嘱,忙道:“贺家哥哥,那人的来路你可都探听清楚了?升平坊的宅子说出去都是有脸面的,他既亦来了新都,自家产业为何空置不用,又让给我们来住?只怕这里头另有玄机。”
一个背景显然不简单的商贾,用一座价值不菲的宅子,来与一个虽有解元功名但尚无官身的举子搭线示好……所图谋的,怎么可能是小事?
贺鸣闻言却不慌不恼,反而很高兴晴沅对外人那般警惕,便笑道:“阿晴,我知你在忧心什么,那客商的确来路不简单,并不是普通的游商。他家在新都,确有一些根基。”
晴沅眉峰未缓,轻声劝:“……从前在南田县时你从不曾和这些商贾人家往来,今次却要受人家的好处……常言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若是就此沾连上了,往后人家有所求时,怕是难脱干系。为此等未必纯粹的小恩小惠,我只担心……是否值得。”
她倒也不是瞧不起商贾人家,毕竟她母家也是一方富贾,只是不解贺鸣为何改了调性,担心他是被新都的繁华迷了眼,受人算计,贪一时好处跳进别人的陷阱中。
贺鸣的神情就更动容了,他声音放得极低:“阿晴,你可知那人是什么来路?”
晴沅向前倾了倾身子:“……贺家哥哥请讲。”
“那客商实然只是京城一大商贾的门客,其背后之人是会仙楼的东家,那东家,姓庄。”
会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不少公卿高官热衷于在此宴饮宾客。
坊间早有流传,会仙楼背景深厚,其背后真正的东家,必然是正得势的皇亲国戚,否则绝无可能将生意做到如此规模,且无人敢轻易招惹。
若是姓庄,满京城便也只有一家——当今皇后娘娘的娘家!
即使是有所预期,听到这番话的晴沅还是难掩震惊。
“这……当真?”
二人目光交汇,不需要贺鸣再多说什么,晴沅便明白了过来。
贺鸣在南田县时,文章诗赋便时常被南方士林影响力最大的文刊《嵩阳文卷》收录刊登。他连中小三元,又高中解元后,推崇其文采、将其文章奉为范文学习的南方学子更是不知凡几。
可以说,在江南乃至更广的南方士子圈中,贺鸣是颇有些名气的才俊。加之贺鸣为黄大人著书传唱后不久,十几年都未曾挪窝的黄大人忽地高升了,常州府的官员们都对他印象深刻。
听闻近来太子与嘉郡王的争端愈发白热化,作为太子铁杆班底的庄家人想要在今岁应考的举子里拔擢人才似乎也是再寻常不过。
提及那些事,晴沅都不敢在院子里开口,便跟着贺鸣去了他的住处。
“你是想……投效太子?”
“阿晴,我自幼饱读圣贤书,心中甚是推崇正统之道。储君乃国之根本,太子殿下居嫡居长,名正言顺,且素有仁厚勤政之名,万没有改弦更张的道理。既是心中早定了抱负,我觉得,眼下既然有此机缘,顺势而为,主动靠拢,总好过将来被动卷入,或是错过时机。”
晴沅一时心乱如麻。
爹爹嘱咐她看着贺鸣不要轻易卷入争储风波时,想来也并未料想到贺鸣早就有了投效太子的主意。
做个纯臣固然是最保险的,不至于轻易搭上身家性命,可往往也会与机会失之交臂。
她望着贺鸣眸中映着的熊熊烈火,能辨别得出那是野心,她不反感,却不免踌躇。
抬眸的瞬间,长睫却忽然被迫贴近靓蓝色的棉布袍子,一触即分,晴沅眨了眨眼睛,才缓慢反应过来适才对方抱了自己一下。
咚,咚,她似乎听到了他雀跃的心跳声。
“阿晴,你信我,东宫的地位是不会被撼动的,我们愈早谋划,往后的路就会愈顺遂。”
我们。
好似她被他规划在了余生的每一个晨昏,就像阿爹和阿娘一般,无论风雨晴晦,都能一并携手走过,共担甘苦。
晴沅心底有些异样,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欣喜,只觉得耳根似乎有了些热意。
她并不知晓那位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为人,也就不知道他是否堪为君主。
但她很是崇敬庄皇后。
那位皇后娘娘,起初也是出身微末,并非高门贵女,在尚未立后前,民间只盛传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
可等她登上后位,有了能支配的权力与影响力,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行诸多善政,尤其着力于帮助天下处境艰难的女子——设立女学,鼓励寡妇再嫁,严惩溺弃女婴,资助孤寡老妇……
桩桩件件,都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许多女子的命运。
南田县的女学设立之初,亦是因大晋上下地方官员,意图效仿皇后娘娘的德政才得以推行。
她想,那样德高望重的女子生养教导的儿子,定然也是个至纯至善之人罢。
——章县令叮嘱女儿时,也未曾料想女儿这些年来四处施与善意,背后受了不少庄皇后的影响。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迅速升温的气氛让晴沅点点头后便慌不择路地离开,于是贺鸣原本想着要花许多功夫说服她的情景并没有发生,他微微松了口气,想起方才大胆之下的靠近,又一时口干舌燥得厉害,饮了好几杯凉茶才坐了下来。
她从来都是很有主意的,今日却这般轻易地顺从了他,要么是已然将他视为夫君夫唱妇随,要么……
她方才也心乱了吧?
这个念头让贺鸣很高兴,更让他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他着实并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君子,也并不在意即位的人是太子还是四皇子,他愿意投效太子,不过是基于冷静的利益权衡。
太子势大,居嫡居长,名分早定,东宫属官体系完整,庄家树大根深,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而四皇子嘉郡王,纵然得陛下几分偏爱,但其生母早逝,母族不显,手中并无多少实权与可靠班底,两相比较,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在东宫之中,太子便是唯一的天,一旦得到太子青眼,便能获得官身,风光与朝中重臣比也不差什么。而被赋予如此权力的太子,又怎么会不是皇帝最钟爱的儿子?
他想起家中老太太,当着外人面,从来都是夸赞二叔孝顺能干,得了多少银钱孝敬都喜滋滋地收下。
可转过头,那些银钱、好处,大半却都补贴给了长房,给了他这个读书有望光耀门楣的长孙。
人心亲疏,利益权衡,便是至亲骨肉亦不能免俗。
听闻东宫如今还有好些官员没有配齐,趁着庄家人已经将他看在眼里,他当更为上进,争取在太子面前冒头,一旦事成,往后的功名利禄便不用再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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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那门客便亲自登门来请他们去往升平坊的宅子。
宅子是个二进院,内院里五间大房,左右厨房净房皆有,外院一座三间花厅并两侧厢房,庭院里种着不算昂贵却清丽的花卉,看得出主人家前几日刚悉心打理过。
贺鸣对着宅子赞不绝口,听得那门客笑个不停,一行人将整个宅子转过一圈,贺鸣又开口道:“承蒙贵东家这般照顾,解我燃眉之急,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知……贵东家哪日得空闲?贺某想要当面致谢,以表寸心。还望代为通传,成全贺某这番感激之情。”
门客微微眯了眯眼睛,见识过这贺举人口若悬河的本事,他自然听得出对方是不大耐烦再隔着一层通信,他是想要见一见他背后的“庄家人”了。
可惜这身份也不过是他捏造出来的,他真正的主家并不是这等小举人说见便能见的。
于是只客气笑笑:“贺解元太客气了。原也是有缘相识,我家爷最是爱才惜才,能帮衬一二,心里也是高兴的。感谢的话,不过是虚礼,只要贺解元住得宽心,潜心备考,来年金榜题名,便是最好的回报了。至于设宴款待……”
他略作沉吟:“实在不巧,我家爷近日忙于年关前的一桩大生意,离京往南边去了,归期未定。待得爷将手头的事情料理完毕,返回新都,想来定会亲自来拜访贺解元的。届时,再把酒言欢,岂不更妙?”
贺鸣何其敏锐,听得出那门客语气中淡淡的傲气。
他心下顿时有些不快,甚至有一丝被轻视的恼怒。庄家的嫡支固然显赫,但也不过只有明面上的那几位。
一个需要亲自经营酒楼行商的庄家人,在族中地位恐怕也有限,多半是出了三服、倚仗族荫的旁支子弟罢了。饶是如此,居然也要在他面前摆这么大的谱?
但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皇后母族,即便是个旁支,在京城的能量也非寻常商贾可比。
从前在南田县,县令大人身边一个贴身伺候笔墨的书童走出去,满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也都得客客气气敬着?
心气稍平,贺鸣面上不露丝毫异色,反而笑容更盛,从善如流地点头:“原来如此,是贺某唐突了。”又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门。
而另一边,晴沅租赁的马车则直接带着她和行李,驶入了二进的内院。
原本高妈妈还担心,与贺鸣同住一个宅院,即便分内外院,也恐惹人闲话,思忖着是否要在中间砌一道墙隔开。
但亲眼看过这宅子的格局后,她便放心了。内外院之间不仅有月亮门,还有一道可以上锁的垂花门,各自有独立的出入口,晴沅住内院正房,贺鸣住外院厢房,再妥当不过。
丫鬟们开始手脚麻利地归置行李,打扫布置。
晴沅则独自站在内院的庭院中,望着那汪小小的锦鲤池。
池水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尾锦鲤似乎察觉到人影,聚拢过来,红白相间的尾巴优雅地摆动。
她轻轻舒了口气,连日来寻宅不着的焦躁和身处客栈的不便,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方雅致安稳的小天地抚平了。
倒还真是个处处合意的宅子。
不过,既然短时间内无需再为购置宅院之事奔波费神,那么她手中那笔原本预备用来买宅子的银钱,倒是可以腾挪出来,考虑做些别的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