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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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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之前,于二奶奶带着大包小包回到了于府。
黄家如今正得圣心,在新都属于跺跺脚不少人都要发抖的人家,但她出嫁时,堂兄黄承志尚未如此出息。
且他毕竟是隔房的堂兄,自己的爹娘兄长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故而于二奶奶虽嫁进了于家,嫁的却是于家长房四兄弟里最不起眼的老二。
于二爷身上没有功名,性子也木讷,文不成武不就,也就占着个生得俊俏的好处。
可每每瞧见丈夫那张俊美却带着几分茫然的脸,对着她温温吞吞、逆来顺受的模样,那点火气过不了多久也就自己消了。日子嘛,凑合着也能过。
于家起先却是没怎么把这二儿媳放在眼里的,对外说是再开明不过的人家,将林家说得多么古板。
实则,于家自己才是规矩最多,最重门第虚名的人家,恨不得拿尺子一寸寸量着儿媳的言行举止,稍有出入便要拿来敲打。
福玉楼原本就是黄家给她的嫁妆,于家人却嫌弃她做商贾行径,非要她将铺子转出去,只收个租钱度日。
于二奶奶心里恨得不行,嘴上却应得好,说是将铺子转给了娘家嫂嫂,其实只是给尤氏分了些干股,好蒙蔽住外头人的眼睛。
实则她时常回娘家,便是在操持福玉楼的事情。
丈夫没有俸禄,不过帮忙打理些族中祭田之事,若是福玉楼这等日进斗金的铺子她再听信那些伪君子的话丢了手,只靠着公中过日子,那可真是要穷酸透了。
好在,如今形势不同了。堂兄黄承志官运亨通,圣眷日隆,连带着黄家三房也跟着水涨船高。她自己膝下又有子嗣,在于家她不说横着走,却也没什么人敢再当着她的面说不中听的话了。
捧着匣子迎面遇见于沐婧时,于二奶奶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这位小姑子除外。
按照辈分来说,黄承志与于尚书是同一辈的人,不过黄家与于家祖上从未结过姻亲,便也不以此论,堂妹嫁给了于尚书的儿子,朝堂之上,黄承志与于尚书仍旧是同僚般相处。
来人身穿一袭浅粉梅花纹缕金缎面袄裙,外罩锦缎斗篷,直挺挺的腰身犹如白鹤般矜贵,模样端庄,肌肤莹润,通身的气派。
于沐婧比于二爷小上七八岁,是于尚书唯一的嫡女,自幼便承教于宫闱,深得皇后娘娘喜爱。
在娘娘开设的女学中,更是翘楚人物,不少学中贵女都隐隐以她为首。
太子周邺到了适婚之龄后,宫里宫外便渐渐有了传言,说皇后娘娘有意撮合,属意于沐婧为太子妃人选。太子本人对此从未明确否认,却也未曾表露出任何特别的偏爱或关注。
于二奶奶也瞧不出什么,她只知道全家人都对这个传言深信不疑,认为于沐婧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人选,未来便是国母,故而四房嫂嫂都对于沐婧和颜悦色,生怕做错了什么叫她将来记恨了。
于沐婧瞧见二嫂从角门进来,身后跟着捧东西的仆妇,眼睛先是一亮,随即草草行了个福礼,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二嫂,听闻殿下今日去黄府了?”
于沐婧口中的殿下自然只有一人。
于二奶奶掐了掐手心,僵硬地堆出一个笑,一边扫视着下人一边道:“殿下的行踪岂是我们做臣子的人家妄议的,沐婧,你可不要随意听信传言。”
于沐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咬了咬唇,还是亦步亦趋跟着二嫂回了二房。
于二奶奶让丫鬟奉了茶,等人下去了,才无奈地笑:“好妹妹,我一回府便在与亲长说话,后头堂嫂来看我,倒是不晓得殿下来了府上。”
于沐婧便失望地垂下了眼。
她平日里都在宫城中的咏絮书院进学,此地与弘文馆距离极近,她时常能远远看上太子殿下一眼。
可近来殿下似乎心情不佳,许久都没去弘文馆看望学子们,她想念得近,听府上的采买说太子的车舆今日在黄府门前停过,这才迫不及待地来寻二嫂说话。
哪知这位二嫂是个愚笨的,太子到了黄府都不知道上前去请个安,夫妇这样一味地缩头,将来又怎么争得过其他兄弟。
心中腹诽,见二嫂浑不在意地从匣子中取出几张宣纸,视线便被吸引了过去。
“小姑也感兴趣?”
于二奶奶只是不想搭理关于太子的话题,容易多说多错,但这位小姑子还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余光注意到对方不再一味懊恼,便也递了个台阶,将手中的一张图样子递给于沐婧看。
“瞧瞧,这图样子花得多好,款式也新奇。”
于沐婧一时也有些看住了。
咏絮书院里多是贵女,平日里研习琴棋书画为主,四书五经为辅,饶是如此,能将钗环临摹得这般栩栩如生的也没几个人。
何况听二嫂的口气,这不是临摹,是自己画的。
想起太子素来爱书画,自己却并不精于此道,竟被这图样子的主人比了下去,语气就不由有些酸溜溜的:“是还不错,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画的?林端静?顾书岚?从前倒不知她们还有这般本事。”
林端静是林尚书家的幼女,顾书岚则是先太皇太后娘家顾家的嫡长孙女,两人在丹青上都造诣不浅,是新都有名的才女。
于二奶奶却摇了摇头:“都不是,这图样子是个我今日第一次见的小姑娘给的。”
于沐婧好奇起来,待问清楚对方不过是常州府下辖县令之女,便有些兴趣缺缺了。
若是前头两个,她还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做做面子功夫,道技不如人云云,偏对方是这等子小户人家,于沐婧顿时觉得浑身不舒坦。
想了想,她开口道:“这东西固然还能入眼,可二嫂还得好好想想,福玉楼毕竟是黄夫人的产业,新都人人都认为其物件华丽高贵,若是传出去用的图样子出自区区县令之女的手笔,只怕人们要大失所望,累带着福玉楼也变得不堪起来。”
于二奶奶脸上的笑意顿住,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县令之女怎么了?她父亲可连个官身都没混上呢。
若是瞧不起章晴沅,那她这个父兄都是白身的嫂嫂岂不是更不入她的眼?
再者,出自章晴沅的手有什么低贱的,福玉楼里最时兴的首饰还多出自无官无爵的工匠们之手呢。怎么没见人说工匠做的首饰就不堪了?
于沐婧注意到她脸色不好看,回过味儿来,连忙找补道:“二嫂你别多心,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人家与我们于家、黄家这样的门第沾连上,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你向来心善,可不能被底下人算计了,到时惹得一身的不是。”
得了小姑子这一句吹捧,于二奶奶心气稍平。
她仍旧觉得于沐婧的理由站不住脚,可对方这样明确地表示反对,她若是执意如此,不免扫了小姑的脸面。
为一个章晴沅……值得吗?
于二奶奶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心中天人交战。
*
晴沅欢欢喜喜地家去,准备修书给舅舅在北州的掌柜,让他筹备一些漆货等春上运过来。
哪知信还没送出去,晚间便收到了于二奶奶的赔礼并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信上的内容却让晴沅唇边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信上说得语焉不详,意思却很明确:福玉楼里没法再打造这样的首饰,也不会摆上她的漆货。
晴沅并不知是什么缘由让于二奶奶忽然改了主意,但对方赔礼的心也是真切的,各色礼物林林总总能有十几件,可她并不想要这些礼物。
于二奶奶还给了一间老银铺的地址,道她可以与这间铺子合作,但京中生意兴隆的大银楼都是福玉楼的对上,这间老铺能与她交好,自然算不得什么名家。
这么一来,她的打算便尽皆落空了。
晴沅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方才研墨时的满腔热忱与期待,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丧气,就连在贺鸣面前也无力维持平静。
贺鸣春风得意从东阳书院的诗会上回来,见得心上人这般怏怏不乐模样,忙问发生了什么。
计划成空,晴沅也没脸面仔细同他讲漆货铺子的事情,只含含糊糊地道或许有些不适应新都的气候,贺鸣看得出是推脱之词,却也没深想。
小女儿家心事多,既然不愿意同他详说,那他也不好多问,便转而道:“李兄说诗会有三日,适逢书院旁边的梅林也正盛放,香雪如海,景致极佳。阿晴不若明日陪我一道去,权当是散心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期待。
私心里,他也极想让她见见他如今交往的圈子,见见他在诗会上受人推崇的模样。
晴沅抬起眼,窗外是凛冽的寒冬,他眼中却盛着温暖的春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微微点头。
“好。”
这回不成,总有下一次机会,人间好景却不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