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寻得 言语之伤 ...
-
如他与母亲许下的那般,黎砚寻说到做到。
与母亲的那番通话里,还是有不少信息的——至少黎砚寻现在能够确定下来,黎云舟离开的方式,以及乘坐的航班。
他几乎用遍了所有他能用的人脉。
有通过黎云认识的年轻企业家,也有母亲为他搭线认识的或商或政界的老人,以及他在大学里认识的一些朋友。
在这些人里,有的看在他黎家少爷的身份上,卖了他这个人情;也有的在听过他的名字后,没等话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
黎砚寻知道,这些人大抵是受了母亲的委托。
母亲像是在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没有阻止他,却断开了所有帮助,等着他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后,乖乖回来认错。
黎砚寻从没想过要向她低头。哪怕要他低声下气去求人,要用天大的代价去偿还这份人情,他也不后悔。
待黎砚寻把所有他能找到的人都拜托完,所有他能触及到的领域都查完后,已经是日落了。
黎云舟的朋友是第一个给出消息的。
这位航空公司的管理者整理了从今早到凌晨的所有乘客名单,一并发给了他。黎砚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看到黎云舟的名字。
发文件的时候,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弟弟啊,你是小女朋友不见了吗?怎么这么大动干戈呢?”
黎砚寻没承认,也没跟他说真话,只道:“不好说。”
原因无他。黎云舟只是对他断开了联系,并不是与所有朋友都失联了,若是直接说自己在找黎云舟,那势必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而其中的真实缘由,黎砚寻却不能讲。
好在这位朋友也不是个好管闲事的性子,闻言便道:“那行吧。我边还有事,下次再聊了啊。”
“嘟……”
通话结束。
黎砚寻放下手机,抬头望向霞天。
方才那位朋友管理的都是市内比较有名的航空公司,如果连他这里都没有黎云舟的数据,那么,黎云舟大概是没有乘坐飞机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母亲给了他错误的信息,又或者是……黎云舟已经和朋友说过,不许将自己的行踪告诉黎砚寻。
眼睛倏地有些发涩,黎砚寻低下头去,倏然见了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一缕阳光落在金属的环节上,反射出好长的一道光,有些刺眼。
他不明白。
不明白黎云舟明知道自己马上要走了,却为什么还要和他定戒指,让他的心也像是被这一小枚东西圈住了一般,挣脱不开。
是为了留个念想吗?
但既然对他放不下,又为什么能走得如此决绝呢?
黎砚寻真的想不通。
虽然他已过了十八岁,自诩也该是个成年人了,但毕竟缺乏社会阅历,在遇到这些事时,还是忍不住去埋怨大人这冷酷又难懂的世界。
他活了十几年,到最后,似乎连他唯一爱人、亲人都守不住。
意识渐渐昏沉。
·
在黎砚寻十岁时,发生过这么一件事,至今深刻。
那天下午,甫一推开门,他便见着了客厅沙发上的两道人影。是许久未见的母亲,和鲜少见面的父亲。
阔别许久的家人出现在眼前,黎砚寻却不像寻常孩子般欢天喜地,其中不只是因为他与父母不亲,更是因为那两人之间的氛围,很不对劲——这也致使黎砚寻停下了脚步。
只是刚一扭头往那边看去,父亲冰冷的目光便朝向他,使他呆滞一刻。
母亲的声音适时响起:“小寻,你先回房间。待会儿吃饭了再下来。”
她的语气不似以往般温柔,带上了些许不容置疑。
黎砚寻错开与父亲的目光,匆忙跑上了楼。
回到房间后,他关上门,拉开书桌的抽屉,翻出了平板。
这个设备说是“平板”,实际上只有微信,电话和监控三个功能能用,倒更像个通讯设备。
此时的黎砚寻,自然不是想和谁聊天,他只是存着疑,想知道一个真相。
孩童的好奇心是极强的,方才父母的反常行为足以勾起这份好奇,黎砚寻虽是纠结,却还是点开了监控软件。
监控录像加载着,黎砚寻咬着唇,像做贼一般紧张。
几秒之后,页面上的转圈动画消失了,而录像的时间,是他到家的半个小时。
画面中,母亲与父亲对立而坐,桌上散着十几张照片,而后者正沉默地吸着烟。
这不是开头。
黎砚寻把进度条往前拖着,及至到母亲拿着沓照片站在父亲身前时,他才停了手。
“介绍介绍?”母亲将照片摔到桌上,语气极冷,仿佛了淬了冰,“这个孩子,和这个姑娘。”
父亲盯着那些照片,少选后,才开了口:“你猜得到。”
母亲坐了下来:“你的‘爱情’和你的爱子,是吧?”
“我的私生活你也要管?”父亲反问。
母亲出奇的口齿伶俐,逻辑清晰:“合同上确实没说不能另有情人,但搞出孩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父亲大概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你怕孩子分财产?”
“毕竟是你爱的人生的孩子,我不信你没考虑过。”母亲说,“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要不要黎砚寻这个儿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黎砚寻微微一愣。
视频里父亲与他的反应差不多,一时间没有回话。
他低着头,似乎是在权横利弊。
母亲接着道:“不要了也行,我们直接离婚。我只认我生的管理我的企业。”
她说这话时没有什么感情,十分冷静,全程没有提过她的孩子,仿佛那连筹码也算不得。
少选后,父亲才像是想清楚了一般,开口道:“我不会给那个孩子继承权,你尽管放心。
母亲冷笑着:“但愿……”
黎砚寻没有继续看下去。
这个畸形家庭的内核,以一种残酷而最直观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眼前。
他或许不懂两人间的利益,但父母的针锋相对,以及将他置之一旁的冷淡态度,却还是像一根刺,扎在了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房门蓦地被推开,黎砚寻猛然扭头看去,见是黎云舟,他才放松了许些,同时也泛起了几分伤情。
黎云舟俯下身来拉他:“吃饭去了啊,一桌子好菜呢……”
“……哥。”黎砚寻闷声叫道。
他哥登时便从这一声中品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怎么了?”黎云舟侧坐在床沿处,将黎砚寻抱在怀里,“怎么突然就是要哭的样子?”
黎砚寻窝在他怀里,心中的情绪似乎有了宣泄口,却连不成一句话,只能胡乱地叫着哥哥,说爸妈不要自己了。
黎云舟只是顺着他的脊背往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轻声安慰着:“没事,哥一直都在.……”
纵使那时的思想还很模糊,黎砚寻却是明白了一件事。
——我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但我哥爱我。
·
黎砚寻是被一阵寒风冷醒的。甫一开眼,意识还有些迷糊;头一歪,磕在冷硬的瓷砖上,这下倒是醒了个彻底。
他揉着头,抬眸看了眼天色:天已完全黑透,他大抵是睡了一觉。
这倒也不奇怪,他毕竟是一整天都未进食,再加上心力交瘁,确实容易睡过去。
阳台的风很冷,吹了一阵,黎砚寻便完全清醒了。
他解锁了手机,先前委托的人基本都回了消息,他挨个看过去,结果无一例外:“没找到”“没看到”“没有记录”。
黎砚寻熄了手机屏幕,头一回陷入了迷茫之中。
他已经把所有他能想到的途径都找了个遍,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黎云舟……究竟到了哪里?
兀自出神时,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寂静。
黎砚寻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却也没多在意,接通了电话。
“谁?”黎砚寻的语调很淡。
电话那头的人却令他怎么也想不到:“……小寻,是我。”
“黎云舟!”黎砚寻蓦地站起身来,情绪在一瞬间变得很乱,有许多话想说。他想对黎云舟表达自己的愤怒,也想对黎云舟讲述自己的悲情。
但到最后,黎砚寻闭了闭眼,语气看似十分冷静,尾调却透出颤抖:“你在哪?哥。”
黎云舟给他发了个定位:“你来这吧,小寻。到了哥再跟你解释。”
黎云舟所在的地方并不远,甚至连区都没出。
原来他一直没走,怪不得我找不到。黎砚寻想。
黎砚寻只用了七分钟便到了地方。
甫一进门,他便对着黎云打了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黎云舟被打得有些踉跄,没等他站稳身形,黎砚寻便把他按在了地上,一字一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黎砚寻提着他的衣领,“前些阵子说得那么感人,想和我在一起一辈子,现在呢?你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你还订了戒指,你就是想让我记着你一辈子……”
提到戒指,黎云舟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
他轻声问道:“你扔了吗?”
“我还戴着。”
黎云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将要开口时,一滴泪却径直落下,滴在他的侧颊。
黎砚寻哭了。
他的声音哽咽,显得格外脆弱:“哥哥,你到底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丢下我走了,你也觉得我喜欢你只是我不懂事吗?我一直、一直在找你……我以前只想着,谁不要我都可以,我有哥哥就好了……但是到最后,我连我唯一的爱人、亲人也抓不住了……”
“我给你认识的所有人都打了电话。有人直接挂我电话。有人帮了我,但什么都查不到。我查了一整天,一口水都没喝。我以为你真的走了。”
“……是我对不起你。”黎云舟说。
“我有些看不懂你了,哥。”黎砚寻感到格外的疲倦,“是不是长大了就要经历这些呢?”
黎云舟没回话。
由于黎砚寻的生活环境优越的缘故,有太多事,他都没法明白。
或许要过个三五年,他才能彻底成熟。
黎云舟该怎么和他解释呢?
说,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我偷去了这么多年的时光,总该归还了?
黎砚寻或许不能明白。
在他心里,哥哥一直是哥哥,有血缘是,没有血缘也是;前十八年是,十八年后也是;当了爱人,也仍然是。
这个早上,他没有按照母亲的安排登机,去往异国他乡,而一直在纠结,在思索,最后,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不想看到母亲或愤怒或失望的表情,但——
他更不想看到黎砚寻的眼泪。
所以,他输入了黎砚寻的号码,拨去了电话。
黎云舟忽地抬手,抹去黎砚寻的眼泪。
将要收回手时,黎砚寻却抓住了他的手,贴在脸颊处,说话时,他的鼻音有些重:“哥,你能亲亲我吗?”
“……”
一番旋转,两人互换了身位。
情绪积累得太多,有太多话一时说不出,便拉近距离,消耗着精力。
到最后,想说的话变得支离破碎,出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