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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 154 章 1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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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随意醒来第一个念头是,她没死。
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发现她却没有几分欣喜。
熟悉了身体的感觉后江随意起了身。她不仅活着,还腰不酸腿不痛,身体气密性良好没有出现奇怪的洞。
四下观望并再确认一遍,江随意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消息:秋不在。
太好了。
目之所及是她不能更熟悉的自己的房间,她被好好地摆在床上,穿着她的睡衣(?)。这同样值得她为之一颤,不过在“发现自己并没死甚至活得非常好”这事面前,别的还是都靠边吧。
秋是对的。
要往这句话里加词可以力加上“居然”和“又”。江随意爬了满头的黑线都是这个事实的邪恶具象,她现在最不情愿的就是见到秋。不过她心里又清楚自己避无可避。
老天爷很乐意尽快给江随意这个痛快。她没有能够坐在自己床上发多久的呆,这个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找上了门来。
代替单调静穆背景的,是一张漂亮得很生动的脸。
江随意还没有能习惯于见到秋毫无遮挡的面容,她愣了一下。
秋孤零零立在床脚,那双白桦色眸子仍旧是那双眸子,望着她。
真的,见到秋是件很讨厌的事情。她那么抛弃了所有形象可怜巴巴又自我感动地发表一番遗言,她已经把活着的江随意所剩下所有都抖落出去,不管是平常的还是一时冲动的,最后,结果,并没死得成,而且简直“毫发无损”。那么这个被抛弃的江随意,活着又还剩下什么呢。傻不拉几的话和行为都把她衬托得像个跳梁小丑,星星点点儿面子也没剩下。
虽然秋投过来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但是空空到什么都没有更让人忍不住地担忧,她在秋眼里像个什么呢?
她不喜欢这种担忧,她讨厌这样到了极点。话虽如此,身体的反应却诚实,心里再怎么讨厌讨厌,见到那张脸的一瞬闻,江随息的鼻子还是莫名奇妙地,发酸。
她现在才看见,她那时都没能看清的秋的眼睛。
“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秋声音里是对待病号的轻。
“没有。”江随意一张口,发现嗓子在沙哑,出口的话像鸭子一样难听。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尴尬的气氛蔓延,或许是从江随意这里单方面的,她满脑子都是自己做的蠢事,不知道怎么的真情流露。
烂摊子丢给了现在的自己,怎么去收拾?
江随意咬了咬牙,直到口腔肌肉泛出真实的酸痛感。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什么面子,什么形象,什么蠢事,她已经输到裸奔,一件掩盖也再脱不下。
“谢谢你。”她盯着自己被子上的突起,连绵起伏像微型山脉一样的东西,是她腿的形状,她默不作声把腿给收了回来,换成盘腿的姿势。因为她是垂下头去的,所以她并不能看见,秋看向她的眼神中藏着些更深的意味。
秋开口,江随意才抬头。她听到了让她怀疑自己耳朵的言论。她看向秋,可恶的是没人能从这棵树的表情中求证到什么。
她听到的仿佛是:“谢谢。”
“不可思议”就明晃晃地挂在江随意脸上,她忍不住问:“什么?”
秋抬眸,重复了一遍:“谢谢。”
江随意有一种想揉耳朵的冲动,被她忍下了。
这是真的。秋跟她说谢谢。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反而让江随意更无所适从。
“……为什么?”
她还记得从她嘴里说出的“没有开心”真实到令人没什么可抱怨但是让她不好受,她的不好受脱离了当时的混沌和不在乎,连绵到现在,回味时心脏更酸更酸。
她要问为什么,她要刨根问底让她把自己在想什么说出来,就像她也这么干了并且一败涂地一样。
这是报复,吗?
“谢谢你帮我复仇。”秋在说话间又走上前一步,也仅仅是一步,“虽然我更希望是我亲手。不过谢谢你帮我复。”也谢谢你还活着。
秋也很清晰地记得,在江随意当真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像夜真的拉上黑暗的幕布再也不拉开,她记得自己胸中的慌乱,排江倒海,涌到她的肺她的胃她的喉咙,想要她把它们吐出来。她也都再也用不着否认自己的害怕,她就是在害怕,害怕系在她脖子上吊在天上,她害怕江随意会出什么事,她就是在真的,很害怕。
幸好,她给她的那片叶子也没有熄。
江随意在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她没头绪为什么她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倘若她不压抑着,恐怕脸上会露出个比哭难看的笑脸。从见到野的那瞬间起,她那颗被高悬于万丈深渊的心脏一直没能落下,直到刚才秋说出那句话,牵着心脏的丝线断了,像在飞一样。
野死了还是她死了都算不得什么结束了,真正有结束了这种感觉,是直到秋说完那句话,这个时候“累”这个字才胆敢出现。
江随意坐在床上的姿势松懈了几分力气,她的才修理好的身体于她而言还是有一点陌生。
不管怎样,江随意还是冲着秋笑了一下。的确是比哭难看的。
“我有些累。”江随意敛起她难看的笑,对秋说。
尽管她才从不知多久的睡眠里醒过来,她也绝对不会是想再睡过去。
秋点头,会意,转身走向门口。她的背影慢慢的。
很累的江随意凝视着那背影,她自己的大脑仿佛变成了光滑的一团果冻。
“等一下。”秋快要走到门口,快要离开视野,江随意突然又喊到。
被叫到的人应声回头,她能看见的是女孩儿掀开被子从床上翻下来,走过来第一二步几分踉跄,之后是身手矫健地小跑。就是这个人前一秒钟还在说自己累。秋不明所以看着江随意。
江随意来到秋面前,她没有减速,没有刹停,那就是小跑而来的速度,江随意像头小牛一样莽撞着撞上秋。
秋被这个举动撞得有些懵,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或许再多时间也不能让她反应过来。江随意不客气地没给她反应时间。
她短暂地“撞”上来,再一触即离。
江随意当然心里门清那是什么,那是个拥抱。哪怕角度生硬仓促。不过其实不论从哪个角度,江随意都能很舒服地把下巴搁在秋肩上,恰到好处,契合地像榫卯。
她没有留恋,只是浅浅碰上一个拥抱,就把手松开,退后。
秋自然还没能反应过来,连姿势都僵在她撞过来的前一秒。
接下来,江随意没有停顿,伸出手把秋推出一步之遥的门外,关上门的同时送出去一句“再见”。
门一下子合上,发出声响,整个过程快到心脏还没来得及加速。
江随意双手都撑在门板上,她把头埋在两手之间,耳朵旁边就抵着手臂,心脏声音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冲出去被撞回来一次一次在耳膜上。整个身体后知后觉汹涌起来的铮鸣。
还是太快了。太快的拥抱,像嚼也没嚼就咽下去的黑糖珍珠,舌头感觉到虚幻的甜,嘴巴砸吧不出味道。
也够了,足够了。她总不可能冲上去亲她一口再狡辩说是感谢,对吧?
门一下子在秋眼前关上,身体的感觉刷新在上一秒钟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单调的门板先模糊后清晰,迟钝了之后的秋想起来这是什么。
江随意抱了她一下。
名副其实,不是她自作多情。她的手有环过来,下巴在她肩窝上戳了一下,有点硬的骨架和柔软的肌肉在那一秒钟嵌在一起。
有什么东西很烫,扎在心脏上,麻到有刺痛的幻觉。
——
江随意是没死的,但随着时间过去,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一次。
这种感觉明显到,其实只过去了一天而已,她对自己的身体就生成了奇怪的感觉。
秋的灵力就跟还没有从她身体里面撤走似的,幽灵般游荡。她的血管时不时幻想自己能嗅到她独特的桂花香。
耳朵后面那片叶子的存在感也在变强,已经没有那个时刻让人能忽略它的存在。
还有很多说不清楚的,都把江随意和她自己的身体变陌生。这算不得什么好也算不得什么不好的感受。江随意一声不吭。
她一声不吭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家里太安静。
她给自己请了几天的假,专专心心窝在家里。才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察觉,不过很快,很快江随意就觉得了不对劲。家里太安静。事实是家里平时也很安静,现在变得更安静了而已。
她给杜叔放了长假,赵妈很久以前就不再来。小木没在了。她发现她的树也死了。除了那棵木棉。
江随意审视自己曾经视若珍宝的小世界,飓风过境,她努力寻找还剩下些什么。她还在努力中。
江随意以为自己看见一夜之间枯死的树,那么多棵,它们长了那么那么久。她以为自己会哭。结果没有。她好像有点明白野为什么会说,是他救的她的树。江随意坐在园子里等了一次太阳落下去。这里埋了好多东西。
而秋在这段时间内过分体贴。她知道江随意很需要收拾一下自己,所以她做的也只有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走上前去安慰对江随意而言应当反而是一种残忍,况且那不是她善长的事情。
江随意还钻进她的密室摸出了她写的所有没寄出的信。说真的,现在的她连字都要丑了几分。
这是突发奇想的举动,她只是把它们翻了出来,没有去读。只是看着那些信封,江随意就冒出一种念头:她好难再继续做个正常人类。
于是乎,她现在真像个死人。
这个世界仅剩下的对她的观测,大抵就是江随意每次一转过身,总能见到的秋的眼睛。
江随意总有一种感觉,不论发生什么事,在秋这里都是无事发生。她太镇定。那双白桦色眸子太有迷惑性。
“我还能活多久啊?”江随意坐在园子里面一张小板凳上,她醒过来的第二个清晨,除了床前那次的第一次说话。面前已经枯死的曾经的歪脖子洋槐还在迎接露水,她提问的对象远在门外,不过她不用回头就能笃信,她能听见自己。
背对。江随意等了许久没等到回音。转回头。
一回头秋已经近了前,离她很近。
江随意认真地把自己转过来,板板正正对着秋。她准备站起来,秋先她一步蹲了下去。身下这根凳子挺矮的,秋还是要比坐着的江随意再矮一截。
这个姿势让江随意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或者爸爸也会这样蹲下来跟她讲话。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小孩子,现在这样却显得她像是。
江随意没有在心里抱怨什么,她盯着秋的脸秋的眼睛。
江随意的头发长长了。比起进过那个图书馆之后。秋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她觉得自己在变得有一点奇怪。眼前江随意的脸成为一个很固定很固定的模样,具体,鲜活,让她有一点眼眶发热。还有,觉得好看。
秋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她不知道答案。不过怎么可以不回答呢?
“我想你活着。”
秋答非所问了。
有一根名叫“哀伤”的词条一直悠闲地挂在江随意身上,从小木死后一直与她作伴。
这句话力气很大地掀动了它,却没能撕掉,掀起来的风吹动江随意,让她有几分醒几分晕。
嘴里大概是有话要说出去给秋说。看着她的眼睛,江随意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依稀是句,对秋永远说不出来的话。算了,反正也说不出来,
类似“我想你活着”这类的话都是不好好给别人答案的。她到底还能活多久呢?江随意也还是不知道。她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她现在没有那么在乎。更重要的是,追问是一个扫兴的行为,她更希望就这样,就是这句话。
秋说出这句话的眼神很专注,她认真地在注视江随意,准确来说,在注视江随意左眼角那颗经常被人忘记的痣,连她自己也经常忘掉的那一颗痣。秋却一直都放在心上,她总能看见这颗痔。
之前是因为这跟阿棠不一样,现在,是因为,这跟阿棠不一样。
江随意不会知道自己也被投射成什么人的影子过,知道了肯定会郁闷气结。秋肯定不会让江随意知道她自己心中几百场轰轰烈烈的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