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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1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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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随意话变得更少,好像她肚子里面剩的字也都被一把火烧掉了,她还过着她该过的生活。
小木是她亲手埋掉的,就埋在她的园子里,一个很深很深的大坑,把小小的狸花猫放进去,盖上土,往右两三米是一操榆树。这个过程对江随意来说反而没有那么痛苦。因为泥士,上面上是干燥的泥土,她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挖下去到湿润的土,触感从拥有到失去,慢慢流失的东西让人感觉良好。手被划破之后血滴进去泥土融进来,她也没有把埋进去的触感拾回来。泥土是柔软的床,她把小木放进去,再朝面前把一粒一粒土给洒回去。最后的泥土长高了一寸,是因为它们靠在了一只猫肩膀上。
她以后也想被埋在土里,被泥土,昆虫,树根吃掉,反正吃进去的都在一起。
秋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江随意身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她们之间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江随意又把自己全身上下都弄得脏兮兮的,这一段足够漫长的时间,真的已经是够漫长,让江随意看清自己远比自己想得要理智,得多。也比秋想得要理智得多。她可以带着满身或湿或干的泥土,手上附着血和它们的混合物,她可以像石墩子牢牢跪在地上,辨不出颜色的手安放在膝盖上,她可以对身后的秋说:“我也要报仇了。”语气平稳得像结了冰花的赛里木湖。
良久,良久,跪在地上的江随意才听听见秋的回声:“嗯。”她们的话说完了。
其他人,原本就没有多少的人,对小木的消失都如同看不见一个样。江随意已经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是野干的,他有灵力。他有灵力,他可以大摇大摆地丢下一个诱饵引她们离开,大摇大摆到这栋房子里,不费吹灰之力抢走一只狸花猫的体温。然而他做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小木可能根本没见过他。
这都不是冤屈,她无处去叫。
只不过江随意本来就一副闷葫芦的样子,那所谓的“话更少”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
世界仅仅自顾自地继续转下去,少了一只猫,少了几句话对它没有影响。好像根本就没人在乎。
江随意在这个世界里过着她的生活,她的生活像是没有滴清水就被压在载玻片上,被压,压,紧贴在一起。她作她的江随意,看过去一片徒劳无功的“找野”。世界转得很好,连她自己也转得很好。
“你怎么了?”
再怎么微不足道也还是会被觉察出反常,尤其是对某些极敏感的人来讲。
江随意带着她那点细微的气场变化出现在学校,向致只消一眼就看见不对劲。
距离向致察觉“自己的同桌有怎么”,到她真正出口问她的同桌“怎么了”中间隔着好几天。这一天不是什么黄道吉日,日历上写说适合打探情报关心他人,只是这一天向致实在憋不住了,要问。
她还挺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自己本就缺乏人气的同桌又向死木头迈了一步。
尽管那百分百不是什么好事,而且看她的气压,还不是简筒单单的坏事。
她眼见着江随意缓缓扭过头,眼神一如往常,不过她嘴巴闭着,向致以为这是她“不会回答”的回答。
“我的猫死了。”江随意没想过,从没想过自己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会是以什么样的语气,她想不到会是这种,轻飘飘的东西。“野干的。”她轻飘飘说完八个字,没再看向致一眼,仿佛她这根本不是是对她的回答。
江随意扭过头去,这意思很明确:她不想聊了。
同江随意的轻飘飘相反的是,向致心里面里重重咯噔一下。她没见过她的猫,也没见过她和它之间的相处,但她或多或少总是能意识到,它对她有多重要。而这件事情的发生,又对江随意来说,多大冲击。
不,向致知道个屁。
江随意扭头逃离这对话,她一句同情和惋惜都不想在这里听见,她知道不会,因为向致很聪明很善解人意,她知道她心里在抵触什么。她也知道这件事情多严重。
不,她知道个屁。
这个世界知道个屁。
——
江随意上完她天的课。很好上完,上课,把脑子丢进教室,时间会自己过得很快,所以时间快的时候就很快过去,江随意上完她一天的课回家。时间慢的时候又很慢很慢。
能看出江随意“不对劲”的人又有多少呢?所有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或者在她身边停留过的人之中,有多少人意识到,这里有个人变了样子。
江随意不知道,除了向致这个伸出手在她眼前晃来是去故意引起注意的,其他的她都没有注意。生活升级成为超级省电模式。这个模式会稳定多长时间。
书包放在沙发上,上楼梯,不坐电梯,眼神避开排满的书架,超级省电模式把很多事情都简单化。江随意的课余生活除了维持生命体征,就是找到那个野,还有站在花园里面。下雨也不打伞,树冠挡掉一部分,剩下的都打在头上。
这使得江随意倒更像裸树。树就能在静止不动的园子里,一站站上好久。江随意也可以。不过她也可以更像是向日葵,它们的花总朝着太阳,江随意不管怎么站着也总有个方向。固定方向。今天也不例外。
她不会靠得过近。近一步向前,对她来说一直都是个难题。今天不是个雨天,老天也不掉眼泪。
超级省电模式的宗旨就是把江随意世界之外的东西全部抹掉,对于那些已经在她世界里面的,是系统硬件删也删不掉。更何况,她没有想删掉。
在她站着站着的过程中间,这些一段,又一段的时间里,或早或晚,江随意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会发觉到,自己身后有另外一个人也站着。那个人不会靠得过近,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她。啊,不是人,是灵。
那种她背对着也能无比清晰接收到,那种总是平淡如水的目光,总是会让她优惚。像阳光一抖一抖晃过彩色玻璃进入房间里的恍惚,又持续着和她,和树一起,陪着她。
江随意眼神实际上是有聚焦的,到了她大脑里面又失了焦点。不知这是不是属于恍惚的一部分。
她自己本来是个无懈可击的壳子,圆得如此标准,完美,可以与半个无穷符号重叠在一起,这壳子里她就她自己。
遥远又模糊的“你怎么了?”......
啪。
鸡蛋被磕上桌角,第一次,蛋黄蛋清应声晃荡,蛋壳上一个中心射出裂纹,像喝醉了的蜘蛛织的网。
恍惚。
没破碎开的鸡蛋第三次被往桌沿上敲,尖尖的角,硬的石头,网的中间已经叛变,保护鸡蛋的壳倒戈反刺向里面,薄薄的膜刺破了,鸡蛋就破了,再也没什么能挡住有边角的蛋壳,里面的东西淌出来。
脚后跟如同被逼着似的,倒退一步。
然而江随意不做倒退的可怜懦夫,她把面朝的方向扭转一百八十度,原本投在她背上的目光现在投在她面前。
恶心的黏糊糊的液体从漏掉的那一处壳里渗出来,透明的。
俭省能量的模式不会允许这么急躁的脚步,江随意自造的一个壳不堪一击破裂,超级省电模式也无以为继。根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结束。不论这壳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保护外界,现在这个自欺欺人的壳碎了。
秋目光凝聚的那个点由远,及近。江随意无所畏惧的地迎上那目光,什么感情也没带上的。
她待在壳里时壳承受的最后一击,和在滚出壳外她对上的第一幕。
秋只是无意,她无意之中都能把她搅烂。空气一样,有个缝就无法阻止了。
再两三步她和她就要撞在一起,这是不应该之中最底线的距离。
由江随意停住脚步。
停在这里不是因为怕超越底线,是因为她拿不准再往前一步秋会不会退后,她只知道这一步是她最后确定,能把她留在原地的间隔。
江随意再不管自己现在看上去什么样子,什么样子又把她暴露成什么样。她营造过的苦心保护罩碎成渣渣了,她跟那个蛋壳碎掉就连形状也有不了的蛋黄和蛋清一个样。
“它死了,你会觉得难过吗?”
秋没有立刻张口给出答案,江随意紧紧盯着那双白桦色眸子。
她也不一定要从她口中要到答案。
但她又在心里绝望地清楚,这种话不会给那双眸子带来任何涟漪。
「江随意,你在做一件错误至极,也患蠢至极的事。」她的意识语气尖说又高调地宣判这一点。
秋先回答:“会。”
谁管理智那种蠢东西,谁管,它什么也不知道。
“我也会。”江随意不怀疑秋是不是实话,秋不会撒谎。
理智被她斩首了,斩首!用铡刀!砍断绳子!刀片轰地摔下来!断头台!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她说不出来,某些字。理智的脑袋已经掉了,它说的她一句也听不到。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知道,野为什么要杀掉阿棠吗?”
……
砰砰砰!是心脏的声音吧。
“因为沉的规矩。”
“哦,”江随意没有笑出来,“它应该跟沉的规矩没关系。”
“嗯。”
“它只是一只猫而已,它根本不重要。”
它只是一只猫而已,它根本不重要!它不重要!它只是只猫而已!不是人!它就算是还活着也只有那再几年的命!它只是只猫而已!它只是只猫!只是!
这句话从江随意嘴巴里面说出来。
后退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这种后退没有它的任何意味。距离变安全了一点。
这里,无法离开。沉默到近乎冷酷的注视。这里没有江随意最讨厌的同情。
这个世界懂个屁。它就是下雨也是在惺惺作态不重要。
“但是它对我很重要。”江随意抬起手,没什么力度地指了指自己。那一步退后仿佛是为了这一指腾出空间。而这句坦白是最后一道闸门,它土崩瓦解后,它背面掩藏的一切也都土崩瓦解。
那一根指头放下去,江随意的手开始发抖,先是左手,然后右手,蔓延,蔓延。喉咙已经被堵住,浇筑得严丝合缝。
在几天又几小时之间,江随意以为自己远比她想象得要冷静,她可以继续不动声色扮演她的“江随意”角色,事情发生过又没发生过。
事情,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