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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139 ...

  •   溪镇这种又偏又荒又落后的小镇子,估计只有自己在地图小角落慢慢老去直至消亡的份儿。
      其实也快亡得差不多了,人快走完,就真的只剩下一家人。余家人。甚至只有余家上了些年纪的老人,余响除外。只不过这一家人也并不小,嫡脉的,旁支的,零零散散还是几十号人,驻守着宗祠和老堂屋,桃花源一般过活。
      三十岁以下的,不,五十岁以下的,也就余响一个而已了,她在这里年轻得过分。格格不入得也过分。因为没人想她留在这儿。
      老去的人不愿意一个还有着未来的人把自己的青春浪费在注定死去的地方,这样不敬畏青春。拥有青春的人唯一不爱敬畏的就是青春,余响在大学毕业之后不知怎么就抽了疯,回来和一群半老的人守着老去的镇子。
      余行是她母亲的母亲的弟弟,弟弟很喜欢大他九岁的姐姐,顺带着,也喜欢姐姐的女儿和姐姐女儿的女儿。开始也就是这样,所以余响回来的时候,他没问任何原因只是默认了。他以为也许是年轻人遭遇了挫折,大城市太压抑,回来瑞口气。
      没想到余响居然就待着不走了。
      一年,两年,三年,好几年过去。青年人只是日复一日在这个落后镇子磨光阴。本来因为常年不见面的疏远也在好几年的相处之间被打消,余行的脾气和余响,简直就是水火不容。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争执——更多是余行单方面的训话——成了常态。所有细碎的争端其实都源于一个核心分歧,那就是余行认为余响该出去,不该躲在这里。
      不过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去能碰这个问题,毕竟潜意识里他也知道,这件事对余响肯定不轻松。
      终于有一天,惹得人毛了,他脱口就问:“你待在这儿到底想干嘛?!为什么不回北城去?找个工作,安个家?!”脸红脖子粗的咆哮在出口之后消了几分,他当时可能有后悔说出这句话,但后悔来的快消得也该快。
      余响连犹豫也没犹豫,风轻云谈就丢给他一句:“给你们收尸。”
      这个回答真假难辨,余行也不太愿意去辨真假。他从那以后再没问过,也当作他从来没有问过。
      余响还留在这儿,时不时的争端还在继续。
      到底那个回答是真是假?只有余响自己知道。
      谁管得了用么多,镇上的老人们,渐渐渐渐也就接受了一个年轻小女娃娃和在他们之间的现实。余响很格格不入,实际上,她却没那么格格不入。她淡淡的死气沉沉反而比老人们更适合这里。
      时间还真就这样被磨过去,在这么一个没人出去没人进来,但总有人离开的水乡小镇里。
      然后有人来了,打破平静。
      不知道多久没接待客人的民宿在平平无奇的一天迎来了一位客人,不太寻常的客人。
      余响接待的,被余行逼的。他想让她至少跟外面有点联系。
      一两天,不寻常的客人来了又走。一两天之内,那位客人似乎和余响达成了什么交易,余行是不知道的,他不知道,余响早就在那几天之内卖出了好几碗五十天价的面。
      然后客人走了,不久之后又来了客人。
      余行也不知道的,余响这个奸商又卖出去一碗面。明明让她带话的费用早就被付过。
      绿眼睛客人不厌其烦地吃了她好几碗天价面条,让她跟下一位白眼睛客人说,他去找她了。
      有够奇怪的。
      余响对奇怪客人中间的奇怪信息传递不感兴趣,所以她很原原本本地转述了这句话,眼睛眯着向窗外。她不像灵有那么敏锐的感知能力,她只是一个普落通人类,所以她不知道身后她的客人们是何反应,讲真,她也不感兴趣。
      她的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她完全可以扬长而去,按照她性子,招呼也不打一个都很正常。她今天还算有些良心,等待了几十秒,几十秒也还是没有任何声音出现,余响支起身子,撂了一句:“没问题了我就走了。”径直就出了餐厅,门关上。
      江随意没拦她。
      她面前是剩的半碗高汤,没再冒热气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江随意和秋都很聪明,她们都听懂了。野知道她们会来这儿,找他,甚至,是他故意,在这儿留下破绽,让她们来找他。
      她们是晚了一步的那一方。
      原来是这样。
      那一瞬间,害怕。恼怒。警惕,不甘?
      其实都没有。
      “他是不是会先找到我们?”江随意侧过脑袋,对立在窗旁的秋这样问。
      秋缓缓把脸转回来,很中肯地回答:“有可能。”很可能。原来这是她觉得不对劲的来源。
      这有多危险,她们两个知道。
      对手不是耗子是猫,不,甚至是老虎。
      江随意看见秋望过来的眸子,它其实没那么淡定,如果那是出于担心……她总算赢她一次。江随意只是点点头:“哦。”
      那便让他来吧,她其实一丁点儿害怕也不会有。
      秋也察觉到江随意比她更平静,甚至,她身上冒出的气焰,她仿佛看见,是一种岩羊登上峭壁时的兴奋感。她就不该忘记她的藏得很深的反叛,不过在此刻它很嚣张,她却不认为这是好事。
      野很危险,现在的秋不知道她和野孰强熟弱,真正你死我活起来她又几成把握不会让他再逃跑一次。
      从前她是近乎笃定的她会胜利,因为无所顾忌,她笃定那就是她与野的了结。
      然而,现在。她没那么确定了。
      如果有江随意呢?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表达抗议情绪,是尖锐的指责,指责她分不清主次,在为阿棠复仇面前,没有任何其他事是值得她落下眼的。江随意不过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类,跟其他所有无足轻重的人类没有区别。
      秋的眼睛落在江随意眼睛里,人类的深棕色眼睛,和独属秋的白桦色眼睛。
      ......
      无足轻重,么?
      ......
      是的,无足轻重。
      提醒的话半途就散了干净。深棕色眼睛里面含着不合时宜的浅浅笑意。
      ——
      最近几天的向致行迹很可疑,细心的狐狸如是认为。
      向致不是一个深居简出,独来独往的生物。无论她内心是如何,她的表象一定会是阳光开朗万人迷小太阳。鸣在跟她在一起的这两年之中,她从来没有变过。
      这几天成了例外。向致像是成了一只快要冬眠的旅鼠,一天到晚窝藏在她三窟七窍的不知道哪个穴里面,出现在光线下面的时间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向致不见踪影的日常的确有不同寻常,但硬要解释,鸣也可以说服自己这小孩可能是受了打击,变了性子,或者换换口味,反正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她没有探视的理由。
      她和向致之间看似绑得密不可分,其实两个人的自由度都很高。鸣从来不会主动去干涉向致的事情,除非那件事与她有了关系,或者,足够有趣。
      所以对于这样的改变,鸣看见了,但她可以压着性子不过问,当作没看见。
      真正让她坐不住的,是态度,向致对她的态度。
      态度的变化和她“习性”的变化几乎是同时间出现,以往不管有事儿没事儿都总喜欢围着狐狸转,小飞虫一样赶也赶不走,而现在,不仅见不到人影成了常态,偶然在家里碰见一次,向致的态度也同之前的黏死人完全不同。
      就是她刚开始“销声匿迹”的时候,那一天,鸣打一早就没见过向致一面,她对她的感应让她可以肯定那小孩儿就在屋里,但奇怪的是她不出现。向致的“消失”持续了近乎一整天,天都黑下去。狐狸耐着性子在感屋子里窝了一天,失踪人口终于出现。
      未被预见到的碰面发生在走廊。鸣从这一头走进旁边镶着几面大窗子的廊道,没灯,月光照进来,还挺亮,同时照着从另一头出现的向致。
      月光的亮只是相对于夜的黑而言,真正的向致出现时,只是走廊那头一团黑糊糊人影——很符合她营造的神秘人气质啊。
      虽然在狐狸那双狐狸眼睛里不是这样,是一个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女孩。她连秋毫都能够看清。走廊对面,神秘人少女转过来的脚步一停,神情也一愣,然后目光有意识地避开她。
      鸣怎么能这么确定那个避开出于刻意?
      因为她有自知之明,自己那双颜色妖冶的眼睛在晚上也会放同样妖冶的光,向致能看见。然而她避开了。
      这时候,鸣的脸色已经沉了几分。
      这却不是结尾。
      在眼神逃开后的一秒还不到,向致就有下一步行动了。
      逃开的不只有眼神,她的动作像草原上羚羊瞧见豹子的第一反应,撒开目光,撒开脑袋,再撒开身子,她一刻也没停留转身走了。沉默得也像一只羚羊。
      看着向致身影没半分留恋地离开视野。鸣脸色又沉。避之不及吗?嘴边噙着笑,冷得像高原冻土。
      她没追上去,在原地立了一会儿。
      哦,避之不及。那很有意思了。
      这种“很有意思”的事情哪怕只出现一次,也足以让鸣离开她不管不顾的高位姿态,更何况,还不只一次。
      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向致把这种“很有意思”延续了下去,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有好几次,成功让鸣感兴趣到,真的要伸出手了......其实也还没有。狐狸是很有耐心的动物,尽管同木头去比还是差了几分,但也不过就差那毫厘几分而已。
      鸣的确想把向致逮出来问上一问,为什么突如其来,没有任何前置情节,她突然变了个样子。
      可她压制住了自己这种欲望,她默默搁着这件事在一边,没有去碰它。
      她在等。毕竟她可也混迹人类社会这么长时间,也是略知一二人情世故了。
      要么,向致可能又变回去,或许她会问出口,或许向致自己说。
      要么……她即便一直这样......那么这是她的选择,她会尊重她的选择,安静地就离开。
      时间越流,心里面的天平越偏向后者。
      如果只这样的话。
      鸣一直对自己坦诚,她承认,她在失落。最后她当然也尊重现实。如果是这样的话。
      天平倾斜下去需要重量,一天一天的时间在为其加码,那重量将将要累积到一个那样的程度,失踪人口就霸气回归,一把把天平给掀了。
      “掀”这个词并不算一个夸张的说法。春节过后的不知道第几天,也是向致性情大变之后的不知几天,习惯了百无聊赖的狐狸在试图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做醪糟。在她很漫长很漫长的过去里面,大多数东西者陕去了鲜明的特征,尽管它们一直都在变化,却已经没法再引起她的兴趣。
      其实这狐狸对食物,对烹饪的态度和大多数东西没有差别,不过做这东西的确消磨时间。
      光是将蒸熟的糯米装进坛里,把存了有一会儿的酒曲掰碎,洒进去,搅均匀,还要让米粒之间既不挤得太紧又不能粘不上一起,都是需要耗费功夫和心思的步骤。鸣有时间。她正在慢腾腾地完成这一个步骤,并且心不在焉地想:冬天很冷,不是适合发醪糟的季节,所以糯米待在里面的时间会很长,才会有一股酒香,那个过程会发热,会有气泡,还会有很细很细的声音,她可以听......
      鸣很悠然地在做这件事时,向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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