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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溯源 谁要和你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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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过后,薛炼就来了府中。他与云昭昭、周徵稍作商议,决定也扮成从外地来京的流民模样混入城中,看看能不能探听道什么消息,顺便也好摸清楚瘟疫的情况。这法子虽算不得高明,却最不易惹人察觉。
云昭昭带二人来到云府的洗衣房里,角落里果然还像原来一样堆着不少府中下人的旧衣。
看她在那堆破衣服里挑挑拣拣的样子,周徵突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愧是昭昭,扮成流民乞丐这事儿,确实是行家里手……差点儿连我都骗过了。”
想起与她的初见,她也是打扮成了一名浑身脏兮兮的小厮模样,若不是瞧见她从云府出来,并一路尾随,恐怕在当时那种月黑风高的情况下,连他也注意不到她。
被他揶揄过去的糗事,云昭昭立刻转过身嗔道:“叽里咕噜乱说什么呢!听人墙角、做梁上君子这种事儿,堂堂未来的陛下也是行家里手!”
说罢赌气地将手中一套脏衣服在周徵身上比划了一下,随后没好气地扔给他,“拿着,自己换上,最大的一套了!”
结果某人反而越发地没脸没皮起来,故意在她耳边说:“你也知道我是未来的陛下,所以还不趁现在对我好一点儿,帮我换上。”
云昭昭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想得美,我避之不及!”说着将给薛炼找的那套衣服给他,自己拿着一套破布裙子落荒而逃。
自从和周徵确定过心意以后,这家伙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蔫坏蔫坏的,但平时再怎么也只有在两个人私下的时候才这样,今天恰恰薛炼在场,他好像故意似的,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果然她一走,洗衣房里的空气瞬间就冷了下来。周徵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薛炼阴搓搓地盯着他,半晌自嘲地吐出一句:“殿下现在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周徵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变与不变,也只是遵从本心罢了。在她身边,真心即可,用不着设防。”
薛炼冷哼一声,不屑道:“呵,但愿殿下将来登上大宝后也能如此。”
“你什么意思?”周徵定定地看着他问。
薛炼往前一步,站在周徵面前,不甘示弱地抬头看着他,像是警告一般说道:“臣只想提醒一句,昭昭不同于一般女子,殿下既然有心于她,将来就要坚定地选择她,必不可负她。到时候,她作为先帝的贵妃,阁老之女,身份定会遭到群臣非议。薛某虽为一介阉人,却也知道从一人而终,若是殿下在这件事上拎不清,就算拼上一条命,冒着被昭昭记恨的可能,薛某也必定会将她从殿下身边抢走!”
周徵微怔,直视着眼前的人,他长身鹤立,下巴虽然光滑,却也依旧俊朗坚毅。片刻后,他极缓极重地说道:“我会做到的。”
薛炼:“但愿。”
……
云昭昭并不知道二人之间的这一段小插曲,她换好衣服后,来到前厅,周徵与薛炼都换好了。三人往脸上身上抹了些泥后,便从云府后院翻墙而出。
云昭昭:“等会儿我们遇上了人,得现编个身份才好混进去,比如我们从哪儿来,三人是什么关系这些。”
周徵想也没想就答:“从晋州原阳下边的河西村来,地震以后村子被水淹了,咱们一路上沿街逃难乞讨到这儿来。昭昭,你我是夫妻,薛提督则与我们同村的……”
“等一下!”云昭昭脸上热热的,无语道,“谁要和你扮成夫妻了?我不同意!”
“可是……”
“没有可是!”云昭昭斩钉截铁道,“我看还不如说我们三个是兄妹,你是大哥,薛炼是二哥,我是小妹。就这么定了,兄长带着妹妹逃难,再寻常不过,反正别人也不用知道咱们是亲兄妹还是结拜的。”
周徵还想说话,却被薛炼抢先,肯定道:“可以,我没意见。就按昭昭说的来。”
如此,周徵也不便再说什么,只能默认,忍不住轻瞥薛炼一眼,对方回他一个挑衅的眼神,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周徵沉下目光,脸色瞬间阴乐下去。
他只好上前紧紧跟在云昭昭身侧,将她护在自己的阴影内,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薛炼的视线。
云昭昭注意到他的靠近,面上警告似地瞪了他一眼,提醒道:“大哥,安分点儿,别节外生枝。”
三人沿街前行,混入流民之中。周徵虽然收敛了些许,但一路上依旧是小动作不断,不是总“不小心”挡在云昭昭与薛炼之间,就是在与别人攀谈时,以“大哥”自居,对“妹妹”云昭昭关怀备至,刻意将薛炼这个“二哥”晾在一边。
云昭昭对这人幼稚的“蓄意报复”无语至极,但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不自知的弧度,尽数落入了薛炼的眼中。
三人在京城中转悠,发现瘟疫最严重的便是建宁河的两岸,沿河尚住着的居民几乎每一家都病倒了,几处医馆的小二忙的没有时间招呼来客,门口还躺了一堆得病的流民,空气中随时弥漫着秽物的恶臭和苦涩的药味。
“宫里的春波河好像跟建宁河上游同源?”云昭昭目光扫过那缓缓流动,略显浑浊的河水,眉头紧锁。
“正是。当年太祖在此建造皇宫时,便从建宁河上游引了一处支流,命名为春波河。难道是上游出了问题?”周徵问。
云昭昭点点头,“应该是,不过我还不完全确定。”
转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宁远门附近,三人便混进了早上袭击过周徵与云昭昭的那一群流民堆里。
这些人一个个五大三粗,穷凶极恶,看到有衣着体面的人路过便杀,看到马车驶过便抢,但看见衣衫褴褛的云昭昭三人,远远地走过来问道:“三位打哪儿来的?”
“晋州。”周徵冷静地答道,“地龙翻动,村子遭了灾,后来被水淹了,就带着弟妹们一路逃到这边。”
几位流民,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番,都放下了手中盗抢棍棒。其中一位说道:“世道不好。依我们大伙儿看啊,就是那天杀的皇帝干的事儿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周徵脸色一变,连忙说:“这可是京城,大哥这么还是别这么说为妙。”
后头一名胖乎乎的中年人眼里满是煞气道:“怕个屁啊!连皇帝都逃出去了。兄弟你是不知道,哥们几个跟着起义的部队一路杀进来,那些当官的,还有富人们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平时一个个耀武扬威地要我们种地干活供着他们,说征收就征收,把我们当牛马往死里弄,大家不服抗议,立马杀光了整个村子,现在倒好,没了那些鸟枪鸟炮护着他们还能干屁!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说到最后他气得连眼睛都红了。
他话里透露了不少信息,也提到了屠村一事。周徵一听,和云昭昭对视一眼。
那群人之后也骂起了朝廷来。
云昭昭机灵地附和道:“是啊是啊,那些朝廷的狗官,也忒坏了!给我分点儿赈灾粮也是层层剥削,到我们手上,只剩下些陈皮烂谷子了!要是谁不满意,就杀谁!这天杀的世道啊!”
说到此处,她眼里还硬生生地挤出了几滴泪,“村里人好多都死了,为了躲瘟疫,我和兄长一路奔波到京城,没想到,这里也是这副模样。”
她生得好看,这会儿又红着眼睛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那些流民见状也起了同情之心,有人取来一块粗粮饼撕成三块,分给他们。三人虽刚吃过午饭,但也只能接过硬生生地吃下,一边吃一边与这些人交谈。
这些人大多数是京城附近各县的农民,有的是因瘟疫因为地震从其他地方逃难而来的。
其中一名住在京城近郊一个村里的男人说,他在县里前来征收的官兵来过之后,打算找自己住在邻村的堂叔那借点儿。谁知他赶到堂叔家才发现原本好好一个村子,已成了人间炼狱,四处血流成河,而他的堂叔一家也未能幸免于难。意识到不对后,他赶回自己村,恰好在村口正巧看到了一队大周士兵,挨家挨户地收粮、杀人,吓得他赶紧往附近的山上逃,最后才幸免于难。
他讲述完之后,又有一个男人也说,他原本是晋州人,路上感染了瘟疫,与其他逃难的百姓一起一起聚集在附近的一个河滩边。夜里他去树林里方便,就见到了大周士兵说要断绝瘟疫源头,便将在那里歇息的难民全部屠杀。
他们在说起这些事时,简直是对朝廷恨之入骨,恨不得立刻撞开宁远门,冲进宫里将人杀个精光。
听了这些事以后,云昭昭他们打听了一下地方,两处正好都在建宁河的上游,便找了个理由向那些流民告了辞。三人回去换了衣服,薛炼去找了三匹马,出城后便沿着建宁河一路溯流而上,到了地方才知道那两个男人确确实实没有说谎。
京郊的那个村里,整个村子,已经彻底没了人迹——或者说,只剩人死后留下的痕迹,不是腐烂不成人形,就是被野兽撕咬得只剩白骨。
继续沿河向上,到了黄昏时分,他们又找到了逃难至此的流民们曾聚集过的那处地点,地上依稀还能看见篝火的痕迹。这里相比之前那个村子痕迹更新,也更加惨烈。肿胀腐烂的尸体被胡乱堆弃在草丛、河滩,与河岸的泥泞污浊融为一体,蝇虫嗡鸣,恶臭冲天,处处都是秽物。河边甚至已经形成了一条脓带。
薛炼上前看了一下那些尸体,掩着口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这等残忍行径,我不相信是禁军干的,起码赵昶下令镇压暴民之后,我调度禁军,从未让他们来过如此偏远之处。”
周徵点头道:“四大营我清楚,自然也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这些人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要杀死轻而易举,但你看,这里的尸体,几乎每一具上都有不止一处刀伤和残缺,就像是,被人刻意杀了泄愤似的……”
云昭昭蹲在岸边看了看河水,不一会儿起身回来,说道:“破案了。京城瘟疫的源头应该就是这里,这里不少人都带着瘟疫。后来传染了这里的水源,京城那么多人自然就感染了。”
周徵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死寂的丛林与荒芜的河岸,愤怒道:“哼,这是要彻底切断源头,还是想制造更大的混乱?”
“不好说。”云昭昭说,“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
三人心情沉重地往回走,结果在快接近官道的一条小道上,突然听见前方草丛中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一个面黄肌瘦,浑身是泥的汉子,带着一个半大的小女孩出现,看见三人,立马吓得掉头往回跑。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云昭昭立马招呼道,示意周徵和薛炼追上二人。
那汉子看见三人衣服朴素干净,还骑着马,以为他们是路过的旅人,便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来的方向,喊道:“快,快跑!那边……村子……杀光了!他们……穿着兵服的煞星,见人就杀!就是在上边那个刘家庄!”
“他们?有多少人?你看清真是我们大周的士兵?”周徵深吸一口气,想尽量让颤抖的声音平稳下来。
“不、不知道……好多,有几十个?穿着确实是咱们的号衣,那说话调调……怪得很!他们……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啊!俺好不容易才带着俺闺女逃了出来。”汉子说到这里,涕泪横流,恐惧深入骨髓。
三人对视一眼,中疑云更重。穿大周兵服,行事却如修罗,口音怪异……
他们不敢再多耽搁,在将身上所有的银子掏出来送给那汉子后,三人策马狂奔,朝着刘家庄急行。
天色渐渐昏暗,林间光线愈发晦暗不明。虫鸣稀疏,鸟兽绝迹,只有沿岸的建宁河水汩汩流淌的死寂声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败气味。
就在夜幕完全降临前,他们终于在前方河湾处,看到了那汉子所说的刘家庄,也看到了火光与人影。
村口的平地上,一队二三十人的“士兵”,正围着一群瑟瑟发抖的村民。“士兵”们身上穿衣服周徵与薛炼一眼便能认出,确确实实是禁军的皮甲,但行动举止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火光映照下,他们手中的兵刃反射着寒光——那刀形制狭长微弯,绝非大周军中常见的横刀与朴刀。
那是东瀛士兵最常用的武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