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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共寝 在下替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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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很会察言观色,见自家男人情绪又激动了起来,赶紧上前小声劝阻:“当家的,快、快别说了,两位贵人还在呢。”
说着她指使男人去烧火,自己则从靠墙的破烂柜子里翻出了一节陈年的腊肉和一小罐已经看不出来品种的茶叶,不好意思地笑笑:“两位应该都饿得紧了吧。妾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节腊肉本来是要留着过年吃的,两位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云昭昭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听说妇人要把珍藏着的腊肉拿来招待她,连忙摆手道:“不用这么麻烦,嫂子,我们有口热的吃就心满意足了……”
妇人却执意要做,她男人闻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吼道:“那肉该做就做!留着也是给人吃的!俺都没计较,你们还叽歪个什么!”
他虽语气不好,但也是好意,云昭昭只能承下这份情。待妇人进了厨房,她轻轻推了推周徵的胳膊,不屑道:“咱们这位‘好陛下’,那天宫宴上几十万的银子丝绸,说送就送了,出手忒阔绰,我还以为是从国库里出,搞半天是打算来搜刮民脂民膏的!”
周徵皱眉道:“据说先帝晚年修运河,建行宫花费了不少钱,国库从那时候就所剩无几了,陛……赵昶……他登基后这几年结余下来的钱,恐怕都在这次战争中用完了。只是我没想到,他,他竟然会……”
瞧着他提起赵昶的表情,云昭昭清楚他还是难以接受现实,只是有些伤疤迟早要掀开,有些事情迟早要搬上台面,还不如让周徵早点明白自己的处境。
于是她握住他那只已经使不起劲儿的左手,语重心长道:“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这人,脾气如何,心性如何,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而且周徵,我必须要提醒你的是,赵昶他早就清楚你们俩的身世了。”
周徵眼中露出一抹痛苦之色,似乎在思索她的话。
“所以你以为,他为何之前一气之下把你关入诏狱?而作为这次京城守卫战的最大功臣,他在上次宫宴上为何不予你封赏,反而是私下应许你封王,还非要你在上巳节围猎上与外国使臣团比试?”
云昭昭捏住周徵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他分明就是,想要你死啊!”
周徵闻言,眼皮耷拉了下来,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着,随后无声地张了张嘴,似乎在苦笑。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从云昭昭手中抽回手,有些难过地说:“别说了,昭昭。你再让我想想好吗?”
云昭昭从来没见过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禁十分心疼。
她看着周徵,用冻得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额角的伤疤,那里之前被赵昶砸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现在因为她送的羊脂白玉膏,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用手还是能摸到疤痕的凸起。
越深的伤口,越不会轻易地消失,哪怕时间过了很久,伤口也彻底愈合,依旧会留下痕迹,更何况是一段关系里的伤口呢?一旦有了一星半点的破裂,要么一刀两断,要么就只能沦为经年的沉疴,彻底地烂掉、臭掉。
云昭昭清楚他心里的芥蒂,忍不住叹了口气,“说白了,只要坚信自己走的路是对的,发心是好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将来能决定你是谁的,不在于别人眼里你是谁,也不在于别人希望你成为谁,只看你自己想要选择成为谁!”
“!!!”周徵不可思议地看着云昭昭,眼波荡漾。
云昭昭见状拍了拍他的脸,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没脸没皮地笑着道:“你看我。我从很远的世界来,虽然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同名同姓,但我毕竟不是她。或许在流霜、在云琛夫妇他们眼里我还是云家的小姐,他们依然倾其所有地对我,但我绝不会为了报答他们或是因为愧疚而把自己当做原身。我只是会代替她,用我自己的方式照顾好他们,保护好他们。我依然是我!”
“嗯。”等她说完,周徵便紧紧地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鼻尖和嘴唇在她耳边来回轻轻蹭着,激起她脖颈处一片痒意,“在我眼里,你也是你。昭昭,有你真好。”
云昭昭被他蹭得很痒,赶紧小声说:“喂,快、快放开,这是在别人家里。注意影响!”
但周徵却像是撒娇一样,箍着她就是舍不得放开。二人正扭捏着,厨房的破布帘忽然被掀起,这家的男女主人一人端着一盘菜走了出来,见状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
“家里没什么东西,就炒了盘腊肉,一盘青菜,粥是今晚熬的,菜色简陋,二位贵人将就着吃吧。”
云昭昭羞的脸都红了,赶紧踹了某人一脚,嘴甜道:“谢谢大嫂!谢谢大哥!真的好香!比那皇宫里御厨做的菜都香!”
男主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倒是女主人笑得合不拢嘴,给他们二人一人添了一碗热粥。
粥熬得很稀,甚至清可见底,里面放了些零碎的红薯块;而两道现炒的菜也很是简单:一道是蒜苗炒腊肉,烟熏过的腊肉炒出的油脂配上翠嫩欲滴的蒜苗,肥肉滑腻,瘦肉焦香,蒜苗清甜,还未入口便引人垂涎;另一道鸡蛋炒白菜,也是色香味俱全。
云昭昭说得并不假,这两道菜对于饥肠辘辘的她和周徵而言,确实不啻于宫里的珍馐佳肴。
两人早已饿得发昏,出于本能对食物的尊重,很快便风卷残云般地将两道菜一扫而空了。
女主人之后又泡了一壶热茶给他们暖胃。云昭昭喝了一口,淡得品不出一点茶味儿,甚至有一种陈掉的霉味儿。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云琛跟她提到过的:在他还未发迹前,因为和柳氏手头拮据,所以只能去买那种十文钱一斤被泡过后重新晒干的茶渣来喝。
大概这户人家用的就是这种茶吧,甚至这样还珍藏着只在客人来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喝。
再看男人脚上已经快要磨穿、露出脚趾的布鞋,妇人手上层层叠叠的冻疮和裂口……云昭昭心中某处被轻轻地触动了。
她用口型问周徵:“带银子了吗?”
周徵下意识地往怀中一摸,掏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出来时的银两与包裹是一起放在马上的。而那匹马——已经被燕二与太后骑走了。
他只好窘迫地摇了摇头。
云昭昭十分失望,因为她出宫也是一向不会带银钱的,她还指望着周徵呢。
“要不等回去以后,我从府中取了银子再让人送来。”周徵小声提议。
“那怎么行!”云昭昭反对道,“人家这么倾尽所有地招待我们,这份心意怎么能等到事后再报答呢?那时候你再派人来,倒像是施舍了。”
周徵想想也是,“那怎么办?”
他这次是轻装出门,搜遍了全身最值钱的,也只有腰间的那把佩刀,可送人佩刀……
许是两人的小声商量被妇人听到了,她赶紧卷着围裙,摆手道:“一点儿农家小菜,算不得什么,二位贵人就别客气了!”
那个态度就是说什么也不愿意收钱。
云昭昭旨意要报答他们的心意。她也摸遍了全身上下,今日她出门得太急,身上没戴什么首饰,摸来摸去全身上下值钱的就只有发髻上那支太后所赠的玫瑰金簪。
犹豫片刻后,云昭昭还是狠下心将它取了下来,强行塞到女主人手里,“大嫂,我们深夜叨扰,承蒙你们二人照应,实在心里感激,可是我们俩身上都没有银钱,就这个金簪子,可以作为答谢,请务必收下。”
那妇人一看是纯金做的,脸上又惊又恐,连连推拒道:“使不得,使不得!可折煞妾了!”
云昭昭坚决要给,推让再三后,她将那支金簪直接插在了妇人的发间,笑着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大嫂插上这个,脸色都亮了!您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美人,真好看!”
妇人终于不好意思再推拒,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周徵见她拿出一铁盒子,小心翼翼地将簪子装进去,便说:“地动之后,百物艰难,大嫂也可以将这簪子当掉,补贴家用,也算是我们……代表朝廷的一点心意。”
“是啊,可以当掉换银子的。”云昭昭也在一旁附和,想到自己之前傻乎乎地把另一支簪子只当了一百两,就忍不住好意提醒,“不过大嫂,这东西金贵,您可别被那些奸商骗了去,要当也要当个八百一千两的,可千万别贱卖了!”
“什么,这么多钱!”妇人惊得下巴都掉了,回想着刚才周徵的话,她甚至开始忍不住好奇起眼前这两人的身份来。
最后,两边又推让了一番后,妇人才终于颤颤巍巍地将簪子收下了,并表示绝对舍不得当掉这东西。
或许是有了玫瑰金簪的插曲,连带着男人也对云昭昭周徵二人态度恭敬了许多,饭后就忙前忙后地收拾着屋子,不一会儿从里屋出来,手上抱了两床草席,咧着嘴冲两人笑道:“二位贵人应当是两口子吧?正好,俺家就里屋这一间屋子一张床了,留给你们住,俺和婆娘今晚就在外头打地铺将就一晚!”
“我们不是——”
云昭昭正要推却,却被周徵从后面抱住,只听他应道:“谢谢大哥,那今晚就辛苦你们,在下就替夫人谢过你和大嫂了。”
之后女主人发现云昭昭脚磨破了,又专门端了一盆热水来让云昭昭烫脚。云昭昭谢过她,待她离开以后,才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质问周徵:“你刚才乱说什么呢?谁是你夫人了?”
周徵虽然表情一脸严肃,可眼里却分明地含着笑意,嘴上一本正经地同云昭昭讲着道理:“昭昭,咱们深夜打扰人家要留宿,人家还将自己唯一的一间房让给我们。我们可不能再麻烦男女主人了。”
云昭昭给他气笑了,不过她想周徵也不敢做什么,便懒得再戳破他的那点儿心思,大喇喇地脱掉外袍,就往床上靠墙的那侧一躺,闭上了眼睛。
半晌后,她感觉到周徵在自己身旁小心翼翼地躺下。或许是动作拉扯到了背后的伤口,她听见了他压抑而痛苦的吸气声。
她赶紧睁眼从床上撑着爬起来,点亮了床头的那盏油灯。
“周徵?你没事儿吧?”她凑近见他闭着眼,眉心皱起了褶子,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嘴唇紧闭,心里忍不住担心,“是不是伤口撕扯着了?又流血了吗?”
“嗯。”她听见闭着眼的周徵痛苦地轻哼了一声,睫毛动了动。
“喂,身子侧过来一下,小心着点,我帮你看看。”云昭昭说着俯下身准备检查周徵的伤口。
然而,就在她低头撩起周徵的衣服的时候,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扑倒,随后将她紧紧裹在了怀里。
刚才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此刻正灼灼地注视着她,仿佛里面藏着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要将她吸进去。
“昭昭。”
意识到自己中计,云昭昭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骂道:“你骗人!你个大骗子!”
周徵双手撑着床,将她圈在自己怀中,感受着她的柔软,就像是无数个梦里渴望的那样。
“昭昭,你真的不愿意当我夫人吗?”周徵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让云昭昭听了心里痒痒的,脸上热热的。
可她还在气他坏心眼儿地骗她,于是狠狠地掐了他一下说:“想得美你!坏家伙!警告你啊,不许乱来!”
周徵吃痛,随后懊恼地嗯了一声。过了很久,他抱着她,像一只被人嫌弃的狗子,低声说:“我知道,明天一早你就该回宫了……”
“知道就好……以后不许乱说……”
周徵的怀抱踏实、温暖,仿佛是躺在冬天里最和煦的阳光下,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困意很快如潮水般向她涌去,她的眼皮再也撑不起来,很快便枕着周徵的手臂睡着了。
“可我……”周徵侧卧着,借着夜里微弱的一点星光,注视着云昭昭的睡颜,苦笑着说:“心里怎么可能还容得下其他任何人呢。”
随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亲了亲云昭昭的额头,忍着身体的疼痛与某处突兀的不舒服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云昭昭倒是睡得香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周徵已经穿好衣服起床了,他的眼下有些淤青,似乎是昨夜没睡好。
云昭昭还记着昨天晚上被他逗弄的“仇”,只觉得他活该。而这户农家的男主人或许因为昨晚收了他们的礼,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一早便将自己的驴车牵来,送给了他们。
二人再三谢过这对夫妇后,周徵在前头驾着驴车,云昭昭坐在后头,很快走上了回京的官道。
一路上,云昭昭想着自己被送出去的金簪,心里还是万分的不舍。
“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沉痛地哀嚎道:“那可是太后赏我的,皇后娘娘留下来的,那金子,那工艺……放眼全京城,可再也找不出来第二支了,啊……”
听到她这夸张的语气,周徵嘴角忍不住扬起弧度,在前头说:“这可是你自己提出要送的,我都说了,后面可以派人来给他们答谢。”
“是是是,是我自己要送的。这支这样送了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吧。可是我之前明明还有一支的……”云昭昭更加痛苦了。
“所以那一支呢?”周徵假装不清楚地问道。
“那一支,说到那一支我就来气!”云昭昭无限懊恼地抱怨道,“还不是都怪你!那天晚上,我不仅拜您老人家所赐没有跑路成功,还被那奸商当铺老板忽悠只要了一百两银子就把那支簪子给当了!区区一百两啊!”
“那你怎么不再将它赎回来?”周徵笑着问。
说起这个云昭昭更郁闷了,她骂骂咧咧地说:“我去了啊。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奸商掌柜说,簪子已经被人买走了!看他那副嘴脸,我就知道,肯定卖了个好价钱,也不知道是被哪个倒霉的冤大头给接盘了。”
前面驾车的某个“倒霉冤大头”闻言被呛了一下,害得驴车都有些不稳。
过了一会儿,瞧着云昭昭心情好些了,周徵才小心翼翼地说:“昭昭,你这么喜欢那簪子的话,我可以送你一支一模一样的。”
“啊?”云昭昭身子一下子支棱了起来,“那簪子听太后说是皇后娘娘留下的,只此一对,你哪儿来的?”
“我……”周徵吞吞吐吐道,“我找人……特地做的。”
“哈?找人做的?那簪子可是银作局已故张德龙大师的作品,大师病逝后,他的工艺就失传了,所以我才这么可惜,你倒是从哪里找人做的?”
云昭昭说,一瞬间全明白了,“该不会,从那掌柜的手中高价买走的冤大头就是你吧?”
“我……没有高价买。”周徵耳朵尖通红。
“我不信,”云昭昭一早上的懊恼瞬间烟消云散,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乐开了花,“除非你告诉我,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没多少,真的。”
“我不信!老实交代!”
……
二人一边争执,驴车一边穿过绿意盎然的柳林悠然向前驶去,春意融融的田埂上,桃花开了,软风拂过之处吹起几抹绯色,一双燕子衔着筑巢的泥土绕着车辕飞了几圈,晴光烂漫,暖人心尖。
又走了一段山路,快接近京城时,云昭昭远远地瞧见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官兵,人数大约有二三十人。走近才发现,为首的将领居然是聂云舟聂将军。
看到他们二人的驴车,聂云舟立刻翻身下马。看来,他是准备亲自去云台寺的后山接他们二人回京。
云昭昭顿时感觉不妙,遂问道:“聂将军,您亲自带人来接我们,是出了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