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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紫微 ...

  •   信上的内容无非就是王司膳的忏悔。

      说她当年是如何听信了林月熙,煮了性寒的芦根水给太子喂下,害得太子当晚便腹泻不止,一张小脸憋得青紫,只差一口气便要一命呜呼,而她与林月熙为了掩盖罪证,便犯下了将两个孩子掉包这样的滔天大错。

      当时太子尚未满月,林月熙的儿子也不过两月,皇后自难产后大部分时间都缠绵于病榻,因而大部分时间太子都是由奶娘照看的,恰好那名奶娘并未随行前往云台寺,所以孩子被掉了包一事,连皇后自己都未曾察觉。

      好在太子似乎福大命大,几日过后竟又顽强地挺了过来,便被林月熙当成自己的儿子养大。

      王司膳在信中称,她本以为这事会成为她们二人永远的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但后来随着林月熙自尽,皇后将稚子接回宫中,再到后来皇后去世,当年芦根水一事不止为何又被其他有心之人挖了出来,再次提及。

      王司膳越想越害怕,甚至整夜梦魇,备受煎熬,总是梦见已故的皇后向她质问,终于她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作为原来圣鸾宫的女官,她便找了机会将这封信偷偷塞进了皇后的随葬中。

      信中所提及的细节大致跟云昭昭的猜测差不多,剩下的就是她大段大段或真心或假意的忏悔独白了。

      她看完后叹了口气,将信纸递给了周徵。

      这场二十多年的孽债如今是时候终结了。

      云昭昭为周徵举着火把,静静地在一旁等着他将信读完。

      周徵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待扫了一眼信中提及的名字后,脸色终于凝重起来。越往下读,他的手越是不住地颤抖,最后死死地攥成拳头,几滴眼泪将上面的字迹洇湿,信纸落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委屈得像个孩子,像是在问云昭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问着虚空里看不见的神明。

      云昭昭清楚他这种感觉。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让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所有的一切,不幸也好,肩上的罪恶的也罢,早就深入骨髓,他已经为此努力了这么久,而现在却告诉他,弄错了。换成是任何人,都很难一下子接受。

      何况还要让周徵接受自己才是真正的赵氏血脉,才是最有资格坐在金座上的那个人。他和赵昶之间,早就变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而他,不止为了自己,哪怕为了大周社稷,也唯有取而代之。

      周徵背负了那么多血债与恶名,背负了那么久罪臣之子的身份,他愿意背负起江山社稷,承接起忧天下百姓之忧、苦天下百姓之苦的重担吗?他会愿意取代赵昶吗?

      云昭昭其实不知道。

      因为周徵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只是静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即揩掉眼泪,半蹲下身,捡起那张信纸,放在燃着的火把上面,烧掉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跪在昭文皇后的棺椁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像之前一样,走到云昭昭身边对她说:“我们走吧。”

      云昭昭知道现在不是该问他想法的时候,他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这个真相,便举着火把,跟随周徵穿过长长的甬道。

      两人的脚步声在这里放大了数倍,此起彼伏地回荡着,宛若幽冥之境的某种回音,潮湿的空气带着朽木的味道,令人心情也跟着沉重。

      许是担心云昭昭觉得他冷落了她,周徵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先不要问我什么,好吗?”

      云昭昭点头,体贴道:“好,我不问。”

      二人很快来到地宫的前室的入口大门处。左边的拐角处有一个仅能容得下一人通过的盗洞,需要人匍匐着才能通过。

      周徵看了一眼云昭昭的裙子,犹豫着说:“这里出去不是走上大路,就是绕回到云台寺。要不……我先出去看看。”

      “不行,”云昭昭不由分说地拒绝了,“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你今晚都不能离开我半步!”

      “不就是钻狗洞吗,我小时候又不是没干过,嘿嘿,还没少干。”

      “云阁老……会准你做这些?”周徵十分惊讶,他在宫里长大,虽然并没有受过什么特别的管教,但也没见过这种活动。显然他很难以想象一个云府的千金小姐会做这种不符合身份的野孩子行径。

      但实际上云昭昭说的小时候,是她穿书以前的小时候。她小时候曾有一段时间在乡下的外婆家读过,那时候钻狗洞,爬树掏鸟蛋,光着屁.股蛋儿下水摸鱼,去邻居家地里偷挖红薯烤来吃,最后还不慎将地里的麦秸全点着了,挨了好一顿打……

      她那个时候甚至还是村里的孩子王,也正是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经历,或许才促使她长大后成了这样的性子。

      云昭昭也觉得事到如今,自己没有必要再瞒着他了,便故作神秘地问道:“周徵,你相信借尸还魂吗?”

      周徵被她的话惊得身体一震,半晌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云昭昭以为他是害怕,本想装鬼吓唬一下他,但刚一动作就被周徵识破并揽到了怀里,“别闹了。我早就知道了。”

      “嗯?”云昭昭轻挑秀眉,示意他继续说。

      “现太医院的张垚张院判是前任郭院判的弟子,我问过他,他说郭院判会一种叫九曜还魄针的针法,有些受施此针法的病人醒来后,便会忘记前尘往事,像变了个人似的。也就是俗称的,鬼上身了。”

      “对。我就是,那你怕吗?我就是上身的那个‘女鬼’。”云昭昭使了个鬼脸道。

      “不怕。”周徵道,“你要是想害我,还何必等到现在?”

      “那可不一定!”云昭昭还没放弃逗他,故意呲牙吓唬道,“女鬼可是以吸食人的精气为生的,万一我只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呢。专门在这地下对你这种独身男子……嘿嘿……”

      “是吗?”周徵眼瞳幽深,“那就来吧。”

      说着他便趁狠狠吻住了眼前那两片朱唇,云昭昭没料到他会突然搞偷袭,一下子连呼吸都乱了……

      但周徵这一次动作中带着一丝狠劲儿与戾气,就像是故意报复她一样,很快她又喘不过气了……

      “唔……唔……”云昭昭试图挣脱,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开。鲜血在纠缠中为这个吻注入了腥甜的气息,但周徵反而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狼崽子,更加变本加厉地向她索取起来。

      一吻结束,云昭昭薄汗涔涔,眼角泛起微微的湿意,又气又羞地不住喘息着。

      结果某人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的血,一本正经地问道:“吸够了吗?不够还可以再来。”

      到底谁才是吸人精气的鬼怪啊!云昭昭忿忿地心道。

      她开始后悔自己今日撩拨了周徵,毕竟二十几年没开过荤的男人,平时看着越是正经自持,一到这种时候就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

      之前一直没看出来,这人还蔫坏蔫坏的,她可要与他保持距离了!

      “该走了!”云昭昭恶狠狠地说着,将裙子卷到小腿处,下面长长裙摆正好可以系成结,方便后续的行动。

      她率先一步躬身钻入那个盗洞,对周徵没好气地道:“你断后。”

      “好,我断后。”周徵声音里仍有藏不住的笑意,听得云昭昭很想揍他。

      她一边灵活地匍匐前行着,一边对周徵说:“实话告诉你,我才不是什么女鬼呢,我其实是从很远的另一个世界来的,在我们那个世界啊,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有意思的事可多了……”

      于是她便絮叨着把她小时候的那些经历讲给了周徵听,见周徵没反应,以为是怕了,便威胁道:“哼,像你这种闷葫芦性子,要是在我们村儿里,恐怕还得老老实实地尊称我一声大姐头。”

      她在前面说得起劲儿,但身后的周徵却没有半天反应。云昭昭怕他落了队,赶紧叫他:“喂,周徵,你有没有在听?!”

      “有、有……”身后传来周徵如梦初醒般的声音

      “想什么呢!准没什么好事。”云昭昭嘟囔着没好气道,脸上却热热的。

      周徵仿佛能想象中前面人儿脸上似怒还羞的表情,和那双极有生气的眼睛,顾盼生辉间眼波流转,灿若晨星,他在黑暗中微微一笑,温声道:“没什么。是好事。我在听。”

      实际上听着云昭昭的描述,周徵突然想起幼时在宫中,云琛和夫人也曾将女儿带入宫赴宴,虽然他知道那不是云昭昭,但不知怎的他还是能想象出一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在一群孩子中颐气指使的模样。如果那时候他们以这种方式相识,不知道如今又会是什么样。

      他由此想到了方才看到的那封信上的内容。

      尽管到现在他也没能接受这个身份,但如果,命运没有给他开这个玩笑,一切按照既定的轨道往前走,说不定他也会做出和赵昶同样的选择。云琛的女儿,无论是出身还是外貌,都是足够能成为太子妃或是皇后的人选。

      或许很多事情,冥冥之中就早已注定。

      这条盗洞倒是不短,里面七转八绕的,爬得让人怀疑人生。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昭昭终于感觉到山风带着树叶的清新味道拂面而来,远处绰绰约约似有亮光,应当是这盗洞的入口了。

      她一晚上没吃饭,在洞中又消耗了大量体力,此时从漆黑漫长的窄洞中再次回到空旷的野外,竟有了一种得以重见天日的喜悦。

      她拍了拍满身的泥,看着四周茂密的树林,问周徵:“这是哪里?”

      周徵为她掸去头上的浮土,抬头望了望天空。

      苍穹之上,紫微星遥遥独耀于群星之间,垂光为引,睥睨着天地的一切变迁,作为帝星,为迷途的凡人点亮这万古长夜。

      周徵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应该还在云台山上,跟我来,往北走大抵就能上官道了,到时候看看有没有人家。”

      二人又穿过一片树林,大约走了数百米远,借着头顶的星光看到路上有车辙碾过的痕迹,这便是上了官道了。

      此时夜色已深,恐怕已过了子时,路上是不可能有行人的。二人饥肠辘辘地沿着官道一路向前,边走边庆幸还好他们没有在原地干等着救援。

      只因沿途在经历地震之后也是一片狼藉,不少地方都有滑坡和塌方,而通往明世堂去的那条山间小路注定是多处堵塞,就算燕二带人来救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疏通。

      大约往前走了三四里路,视野越来越开阔,大约已经接近山下,可以看到被地震破坏的田野和地里倒塌的庄稼。

      终于,田埂之上出现了一户农家。

      下了陵墓,钻了盗洞,又走了这么久的路,天知道云昭昭看见这户人家有多么激动。她饥寒交迫,娇嫩的脚趾被磨出了不少水泡,身体的疲惫让她恨不得倒头就睡。而周徵虽然比她强些,但因为受了伤,也好不到哪儿去。

      因此这户人家对于他们而言,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沙漠中的行人找到绿洲,远行的船舶望见海岸。

      当二人兴致勃勃地走近时才发现,这户农家所谓的房子竟像是临时才搭建好的,头顶拼接起的几块破木板甚至还漏着风,吹着外面盖着的破布呼啦啦地乱响。

      周徵上前敲响了那扇勉强能称作是“门”的东西,不一会儿,里面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探出头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操着一口乡音问道:“你谁呐,干啥来咧?”

      周徵赶紧恭恭敬敬地解释道:“这位大哥,我们是云台寺的香客,下山迟了些,半路遇上地震,丢了马,被困山中,好不容易出来,现在已是饥寒交迫,想在您这里借宿一晚,讨口热饭果腹,我们必有重谢,还望您行个方便。”

      男人闻言,视线在二人身上褴褛却仍能辨出材质不凡的衣衫上打着转儿,再瞧两人通身的气派,尤其是云昭昭,虽然面色苍白,蹭了不少泥土,但仍旧难掩天姿国色,便认定二人身份不凡,脸上一下子掠过一丝混杂着恨意的警觉。

      “哼,云台寺的香客,那就是贵人了。”男人轻哼一声,随即硬梆梆地说道,“贵人走错地方了,俺们这破烂茅屋,地动后只剩半间能蹲身,比狗窝强不了多少,容不下二位金贵的身子,也供不起什么热菜热汤。”

      说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二人,嘴角向下扯了扯,像是一种无声的讥诮,“顺着官道往东再走七八里,或有像样的人家。俺们这儿,不行。”

      云昭昭一听七八里,瞬间头都大了,也不顾什么里子面子,赶紧一把扯过周徵哀求道:“大哥您就行个方便吧,我们已经在山里走了很久了。而且您看,他为了救我,背上受了这么重的伤,再走下去恐怕是不成了。”

      “我呸!俺管你们的,俺们一天地种得辛苦都没抱怨,倒是你们这些贵人娇气!”男人说到此处心中似有千般怨气,提起门边砍柴的斧头恐吓道,“臭婆娘,赶紧带着你男人走!再打扰俺睡觉休怪俺不客气!”说着骂骂咧咧地就准备合上门板,却被周徵一脚挡住。

      无端挨了一顿骂,云昭昭倒还没怎么生气,而她身边的周徵早已冷着脸,右手放在了腰间刀鞘处。云昭昭见状便赶紧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那男人也意识到危险,捏紧了手中斧子,似乎想要与周徵对垒。

      就在气氛凝重之时,屋里响起一个温厚而透着疲惫的女声:“当家的,外头是谁?”

      不等男人回答,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从昏暗的室内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挽着件未补完的破夹袄,芦花随着她的走动洒了一路,像是纷纷扬扬的雪。

      她很快便看见了门口形容狼狈的云昭昭二人。

      “哟,这是打哪儿来的?怎的弄成这样?”妇人上前一步,撇开自家男人,说话间也带着浓重的乡音,“快,快先进来,外头风大,你怎么搞的,怎么能让人巴巴地站在风里!”随后又用一口云昭昭听不懂的乡音将丈夫数落了一通。

      男人挨了妻子一顿骂,只好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了门,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粗粝的嗓音相比之前也缓和了许多:“进来吧,屋子破。别嫌弃。”

      屋内比外面更显寒酸。

      所谓的“墙”是用还没干透的泥混着稻草新糊上去,地面坑洼不平,四处散落着修补屋顶剩下的茅草,还未来得及收拾。“灶台”也是用石板暂时垒砌的,几件粗陶碗罐散落在地上。唯一被布帘隔开的室内一盏油灯如豆,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唯一的床铺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上面堆着两床打了补丁的棉被。

      “家中简陋,二位贵人别见怪。”妇人用抹布使劲擦了擦餐桌旁的两张木凳,请他们坐下,“今天地龙翻身,屋子塌了大半,妾和当家的忙活了大半个晚上才勉强搭成这模样,应该暂且能挡挡风。”

      云昭昭上前握住她的手,感激道:“没关系,是我们俩叨扰了二位。若不是您愿意收留我们,我们还不知道在山里什么地方喂老虎呢,岂敢嫌弃?”

      妇人感觉到她的好意,连忙瞪了一眼自己男人,赔笑着说:“刚才当家的态度不好,言语粗鄙,多有得罪,请二位贵人不要同他计较。”

      云昭昭点头附和道:“自然自然。”

      那男人在一旁黑着脸冷哼了一声,但碍于妇人,还是没说什么。

      妇人双手在抹布上局促地擦着,解释道:“其实这也不怪他,去年大旱,地里收成不好,除了自家吃的和给上头交的税,也没剩下些什么。结果这几日突然来了些京城的老爷,带着官兵挨家挨户地强制收粮。家里面本就没剩什么,当家的性子急顶撞了他们几句,差点儿就要将他押到衙门里去。”

      “还有这事儿?”云昭昭瞬间表示理解。

      这时,从进屋起就没有开口的周徵突然问:“既然年末都交了税,那您说的京城来的那些官兵和老爷,又为何要强行来收粮?”

      这回接话回答的是男人,只见他一拳头“砰”地砸在门边的木板上,骂道:“说是什么朝廷要与那些夷人结盟,以后都不打仗了!他.妈.的,不是咱们都打赢了吗!我看就是那些当官的自己要贪掉!”

      听男人这么说,云昭昭与周徵立马默契地看了看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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