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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刺杀 他的皇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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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永周山汤泉行宫。
飞檐斗拱错落于山岚之间,玉砌雕栏环绕着汩汩温泉,锦缎为幕,明珠作灯,极尽奢华,恍若遗世仙宫,与山下剑拔弩张、烽烟四起的肃杀俨然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一切都在竭力维持着这个帝国最高统治者所应有的、也是最后的体面与享乐。
赵昶从温度宜人的泉池中起身,水珠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躯干滑落。侍奉的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哆嗦着手为他拭身,再为他披上绣满金龙的明黄常服,终于像完成最艰难的任务般,松了一口气。
很快,赵昶便踏过暖玉铺就得地面,走向正殿,眉宇间凝聚着一股阴骘与烦躁。
裴晧与薛炼早已静候在殿内。见他进来,裴晧面色沉重,薛炼则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如常。
“说罢,”赵昶径自坐下,接过汪海递来的茶盏,声音带着泡过温泉后的慵懒,却听不出是喜是怒,“外头现在究竟闹成什么样子了?”
裴晧与薛炼对视一眼。接着裴晧上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涉地开口汇报道:“陛下……那云琛老贼,与太后娘娘合谋,伪造了一份……一份,先帝遗诏。”
裴晧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仿佛重若千钧。
赵昶端着茶盏的手几乎可查地一顿,随即冷静地命令道:“说下去!”
“是……”裴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诏书宣称……宣称陛下您实非先帝与昭文皇后血脉,而是……已故武安侯周嵘之子。”
说到这里裴晧顿了顿,根本没有勇气抬头看赵昶的脸,“上面又说是当年文昭皇后与武安侯夫人林氏同在云台寺静养,由于下人的疏忽,才导致您……与真正的太子……互换。”
殿内空气骤然沉闷,只剩下裴晧发紧的声音继续陈述:“而先帝临终前得知了真相,痛心疾首,决定拨乱反正,将帝位……归予正统。并为周徵赐名为‘赵熹’,熹者,炽也,明也,也有……不惧任何晦暗,永向光明之意。”
“哐当——”
赵昶手中茶盏脱手坠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令人心惊。
参茶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洇开一片浅褐色的污迹。
赵昶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涌上一抹诡异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宽大的袖袍下十指骨节已捏得发白,整个人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陛下息怒,”裴晧带着薛炼匆匆跪下,“这都是那些乱臣贼子为了推周徵上位胡诌的!”
“说下去!”赵昶咆哮着,甚至已经忘了“朕”的自称,“给我说下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要做什么!”
薛炼适时地垂下头,接着汇报道:“此诏这些时日里已广传天下。多地州府问询,纷纷倒戈。我们的人,或力战被虏,或为免受辱而自刎近忠。眼下,除却护卫行宫的四大营,与臣统帅的部分禁军扔在坚守,连锦衣卫上下,也尽数倒戈,听候周徵差遣……”
“哼!好一个锦衣卫!”赵昶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发出一串嘶哑而古怪的笑声,“朕早就该知道!周徵经营多年,手下的那些鹰犬们早就只认他那个指挥使了!何曾真正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叛徒!全都是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叛徒!”
狂怒的咆哮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顶堆积的灰尘簌簌而下。
过往的许多画面突然在赵昶脑海中闪回。
他记得从自己记事之时,母后看着周徵的眼神总是格外柔软,带着无限的包容。她对周徵的关切也是那样无微不至,甚至时常因此而忽略了他这个太子。
就连他那威严的,总是要求他“勤勉克己”的父皇,后来也曾当着云琛在内的几位朝中重臣的面,抚着周徵的头顶,难得温和地赞许道:“此子沉静聪颖,胸有丘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那一刻,他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抠着衣袖,只觉得那些对周徵的赞誉像芒刺一般扎在自己心上。
现在想来,当年所有那些让他如鲠在喉的偏袒;那些让他暗自较劲却总觉无力的落差;那些笼罩在周徵身上、似乎总能轻易赢得怜爱与赞赏的“孤苦”光环……
不过都是因为他的父皇、母后,以及太后等更多知道内情的人,早就心知肚明而已!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看着他这个冒牌货在这儿拼命表现,渴求认可,心里怕不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原来这么多年,只有他赵昶一厢情愿地渴望父母疼爱,渴望群臣诚服,被蒙在鼓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骗子!全部都是骗子——!”
赵昶爆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怒吼。
他双目血红,额角青筋虬结,神情狂乱,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矜持与威严?
此刻,他感觉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都充斥着无声的嘲弄与轻蔑,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赵昶踉跄着扑向御案,双手颤抖却异常用力地抓起那方传国玉玺,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那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玉玺冰凉沉重,四方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但这种痛却为他带来了一种虚妄的真实感。
对!玉玺!只要这象征天命的传国玉玺还在他手中一天,只要盖下这方红印的旨意还能号令天下,那他就依然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帝!
什么血统!什么伪造的遗诏!那些都是乱臣贼子为了拉他下位的阴谋诡计!
想到这里赵昶略略平复了心情,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薛炼,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尖利:“山下……周徵的叛君,今日有何动作?”
薛炼拱手,平静道:“回陛下,因汤泉行宫的山道极为险峻,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所以前几日叛军试图强攻,遭到了神机营的火炮轰击,死伤颇为惨重。今日据臣观察,对方似乎已经暂停了攻势,开始在山下扎营,看情形,应是打算围而不攻,行瓮中捉鳖之策。”
“瓮中捉鳖?”赵昶细细咀嚼这这个词,忽然咧开嘴大笑,笑声中透着狠戾与疯狂,“周徵是想把朕困在这行宫?好!好得很呐!他既然想要瓮中捉鳖,那朕索性就给他来个……请君入瓮,玉石俱焚!”
说完他转向裴晧,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裴爱卿,你立刻飞鸽传书给晴儿与突厥的那罗可汗!告诉他们,不必再藏着掖着了!朕许他们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不必管什么边境,直接从四方包抄周徵叛君的侧翼和后方!”
“只要他们能练手,给朕重创甚至歼灭周徵的主力,朕不仅会按协议赠予他们钱粮,更在此立誓——事成以后,大周秦岭、淮河以北,所有的疆土、城池、百姓,尽数划归他们共有!朕,只要潼关以南!”
裴晧闻言,已是吓得骇然失色,汗如雨下,赶忙叩首劝道:“陛下!这……这可是割让了半壁江山,引得夷族铁蹄入关践踏我祖宗基业和黎民百姓啊!此举恐遭千古唾骂,万世……”
“给朕闭嘴!”赵昶粗暴地打断他,脸上肌肉扭曲,“什么祖宗基业?什么黎民百姓?!若是朕的皇位没了,这江山社稷,这万千百姓,又与朕何干?!你们这些为朕奔忙的人,也一个都别想好!事到如今,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真的,你明不明白?!”
裴晧战战巍巍地应允着。赵昶斜靠在龙椅上,喘着粗气,目光在他与薛炼二人脸上逡巡,忽然用一种近乎哀求,带着蛊惑的语调说:
“裴晧、薛炼,如今朕的身边,真正可信的,只剩你们二人了!只要此番你们助朕渡过此劫难,重掌乾坤……裴爱卿,朕必让你入主内阁,位列首辅,封镇国公,世袭罔替!至于薛炼你……”
赵昶的目光在停在薛炼的脸上,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大周虽无宦官封侯拜相的先例,但朕今日愿意为了你破这个例!朕知你武功高强,只要你能为朕取了周徵的项上人头,让朕永无后顾之忧!朕就封你为安国侯,领司礼监掌印,重建锦衣卫,总管内廷外朝一应机密要务!你可属意?”
赵昶疯狂的话语在大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裴晧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薛炼低垂着眉眼,依旧保持着那份恭敬的姿态,心里却感到不寒而栗。
赵昶疯了,彻底疯了。
宁可割让半壁江山,引狼入室,置数百万百姓于不顾,也要保住他一人的权位,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昏聩二字形容,而是彻头彻尾的疯魔!
他只能僵硬地谢了恩,步履沉重地跟在裴晧身后,出了大殿。又过了两处宫殿后,裴晧突然回头对他说:“薛提督,裴某不才,看到陛下方才那个样子,第一次觉得特别害怕,倒是你,不愧是见多了大世面的人,竟然一点也不见紧张。”
薛炼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地应道:“裴大人说笑了,薛某能有今日,全拜陛下所赐,自然愿意为陛下尽忠效力,肝脑涂地。”
裴晧闻言,又惊又怕地看了眼前这名太监一眼,强笑道:“那就静等薛提督的好消息了。”
薛炼点头道:“裴大人慢走,薛某就不送了。”
裴晧随即离去。直到他的身影在视线内越来越小,薛炼终于伸出一直藏在袖中的手指,他的指尖上捻着一个小小的蜡丸。
他环视一圈,见附近没人,便将摁碎蜡丸,将里面的粘稠毒液,缓缓摸在了腰间软剑那柔韧冰凉的锋刃上。
……
午后,行宫之外的山下隐约又传来炮火的轰鸣声,但赵昶却置若罔闻,与荣嫔一块儿浸在一处汤池中。
温泉水滑,美人娇笑,荣嫔用柔软的身躯贴着他,仿佛没事儿人一样朝他抛着媚眼,令赵昶心里无端地烦躁。
可一想到那些令他憎恶的人和事,他还是决定用感官的享乐来麻痹内心的恐惧与暴怒,一把将荣嫔搂入怀中。
这时,汪海弓着身子,从外面小跑着进来,恰好撞见赵昶正与荣嫔耳鬓厮磨,顿时面上一红,吓得腿软,跪伏在地道:“陛、陛下恕罪!薛、薛提督有要事急着见您!”
荣嫔好事被打扰,十分不悦,一边撒着娇一边往赵昶耳畔吐气,娇声道:“什么薛提督!陛下,您两日都未曾宠幸臣妾了,臣妾想得慌,今日您可不能扫了臣妾的兴啊!”
赵昶被打扰,虽然十分不爽,但还是嫌弃地一把推开荣嫔,不悦道:“让他进来!”
不片刻,薛炼带着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却并未如往常那般立即行礼,而是在池边驻足站定,目光如炬,居高临下地盯着水中的赵昶和荣嫔,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低眉顺目的恭谨?
赵昶被他盯的心头莫名一悸。
他皱了皱眉,强作镇定地喝道:“薛炼,你这个时候来,是有何事禀奏?”
“无事禀奏。”薛炼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深深的怜悯,仿佛一个冷血的神明睥睨着人间将死却挣扎求生的凡人。
赵昶突然意识到不对,喉头一紧,颤声道:“你……你,你究竟是谁?”
“呵!”薛炼喉中溢出一声嗤笑,随即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姓崔,单名一个言字,乃因你而死的前任御史崔承德长子!当年崔氏满门皆死于流放途中,只有我,逃了回来,从此自愿净身入宫,忍辱负重至今,所为无他——”
薛炼猛然抬头,积蓄多年的仇恨如火山喷发般在眼中迸溅而出,“只为今日,取你性命,告慰我父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软禁已如毒蛇出洞,在空气中铮然作响,化作一道凄厉寒光,直刺赵昶心口!
“护驾!!!有刺客——”赵昶瞳孔骤缩,在这生死攸关之际,本能地、毫不犹豫地一扒拉过身侧还懵懂着的荣嫔,狠狠拽到自己身前!
“噗嗤”一声。
软剑毫无阻隔地穿透了荣嫔赤.裸的身子,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迸射,染红了一次汤泉。荣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软软倒下。
赵昶利用她阻挡的瞬间,连滚带爬地爬出水池,赤身裸.体,根本顾不上什么体统,抓起池边案上的传国玉玺抱在怀里,发了疯似地朝殿外逃去,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大喊:“裴晧!裴晧!救驾!有刺客!杀了薛炼!阻止他!”
他慌不择路,下意识地跑向了易琉璃所住着的偏殿。
而薛炼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岂容他逃跑,一剑不成,他便立刻拔出剑追了上去,剑尖一路滴着血。
赵昶吓得魂不守舍,一路气喘吁吁,如丧家之犬般跑到了偏殿,一把撞开大门,反手死死地叩上,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背靠着门板,一边剧烈喘息一边听着外面薛炼追近的脚步声。待薛炼一靠近偏殿大门,他脸上露出狠毒的狞笑,接着猛地按下隐藏在门边机关按钮。
“咔哒……簌簌簌!”
机括弹动之声骤然响起,只见殿外屋檐的暗处,数十只淬了剧毒的弩箭如疾风骤雨般射下。而薛炼追得太急,虽挥剑格挡,但奈何箭矢密集,仍有两支深深钉入了他的肩胛骨处。
剧痛袭来,薛炼闷哼一声,手肘抵着地面,却还是很快倒在地上。
这正是赵昶在汤泉行宫中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保护,而在寝殿正中的多宝阁背后,还隐藏着一道专门供他逃离此地的下山密道。
此时,殿外传来裴晧与汪海等人焦急的呼喊,以及禁军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您是否无恙?臣等救驾来迟!”
赵昶背靠着殿门,听着外头的动静,怀抱玉玺的手臂仍在发着抖。
惊魂未定之下,极度的恐惧已经彻底扭曲了他的心智,令他不由地陷入疯狂。
连薛炼他都能看走眼,还有谁能让他相信?裴晧?不,他说不定也和薛炼一样,早就包藏祸心!如今他势单力孤,外头的那些禁军,是否下一刻就会破门而入,取了他的首级向周徵邀功?
他谁也不能信了!
“滚!都给朕滚开!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违令者,格杀勿论!”赵昶嘶声咆哮着。
殿内,被外头动静吵醒的易琉璃,挺着早已显怀的肚子,从内室中缓缓走出。
她一下就看到赤身裸体,状若疯魔,紧紧抱着玉玺蜷缩在门后的赵昶,眼中透出一丝迷茫。
“陛下?”她轻声唤道,“您怎么这样在这儿?”
赵昶循声抬头,看见易琉璃温和的面容,以及她浑圆的孕肚,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身份地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道:
“琉璃!琉璃!他们都背叛朕!都想谋害朕!朕现在,只有你了!还有你肚子里我们的孩子!”
他攥得极紧,指甲深深陷入皓腕内,易琉璃被他弄得生疼,皱着眉哀求道:“陛下,您弄疼臣妾了……”
可赵昶根本听不见她说的话。他死死地拽着她,疯狂道:“跟朕走!咱们从密道下山!去找东瀛人和突厥人!他们答应帮朕的,他们一定会帮朕的!等朕卷土重来,杀光这些乱臣贼子,朕就封你做皇后!咱们的这个孩子!就是太子!是大周未来的皇帝!”
说罢赵昶手忙脚乱地找来一套衣服,命令易琉璃帮他穿上,然后不忘将那块宝贝传国玉玺揣入怀中。
他拉着易琉璃走向寝殿深处,挪开多宝阁,取下一幅巨大的山水画轴,按下背后隐藏的机关,后面一整堵墙壁悄然划开,露出了一条黝黑向下,仅供一人同行的狭窄密道。
“快!跟着朕!”赵昶先一步钻入密道中,命令易琉璃跟在自己身后。
密道内潮湿阴冷,弥漫着尘封的尘土气味和苔藓的霉味,让易琉璃忍不住连连作呕。
“再忍忍!再忍忍就出去了!”赵昶道,“等朕出去,朕就封你为皇后!最风光的皇后!”
两人在黑暗中不知摸索行进了多久,久到赵昶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在这黑暗逼仄的甬道内时,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天光。
出口!是出口!
赵昶狂喜,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过去,推开出口处掩着的藤蔓与碎石,刺眼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世界。
赵昶发现,此刻他们以处在永周山的另外一侧,豁然开朗的眼前,是连绵的山峦与隐约可见的通往山外的小径。这里人迹罕至,而顺着此处一直走下去,就是东瀛人扎营的地方。远方的天边,似乎还能隐约望见画着东瀛符号的旗帜。
他忍不住仰天长啸,笑声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得意与怨毒的畅想。
“天不亡朕!天不亡朕!周徵!云琛!你们这些叛徒!给朕等着瞧!传国玉玺在朕的手上!朕还是天子!还是大周的皇帝!等朕借得兵马,定要将你们……”
赵昶说着回头,想拉着易琉璃一起分享这份“喜悦”,但一个“碎尸万段”还未说出口,他的话音便戛然而止。
左胸处传来的,并非喜悦的悸动,而是一股冰冷的剧痛。
他难以置信地,缓慢地低下头,看到一截带着寒光的刀刃,牢牢地穿透自己胸口,华丽的锦缎迅速被血泅湿、蔓延。
赵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腥甜的鲜血。
他拼尽全力扭过头,看到身后一步之遥的易琉璃,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那双他最爱的怯懦美目,此时带着几分冷静,清晰地映照出了他此刻濒死的狼狈与惊愕。
“为……为什么……你……你这个贱人……”破碎的气音从赵昶喉咙里挤出,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不是抓易琉璃,而是抓向他怀中那枚染了血的传国玉玺。
玉玺……他的皇位……他的天命……
易琉璃颤抖着手,将自己寝宫里那把削水果用的短刀从赵昶身体里拔出,嘴唇苍白,身体不住发着抖。
从刚才到此刻,她的脑海里都是一片混沌,只有云昭昭那日握着她的手所说的一席话,无论一片琉璃如何碎掉,永远都能被重塑成任何她想要的模样。
她做到了,她终于做到了……
赵昶最后的力量随着胸前喷涌的鲜血而彻底流逝,他瞪着眼睛,仰头倒下,重重地摔在山石杂草之间。怀中那枚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也应声滚落出来,沾满了泥土和他温热的血,静静地躺在一旁,在这荒郊野岭的烈日下,显得如此突兀而可笑。
大周炀帝四年,春,炀帝赵昶,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