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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悲白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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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悲风低下头,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的明了,人间梦寐以求的至宝就放在他眼前,但他的视线却没能马上聚焦,过了一会,他才抬起手按住书页,颤抖而虚弱地将书册拉近他。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松草的名字,她在生死簿上的记录非常简洁,也少得令他心痛。
姓名:唐松草
生辰:太和历伍佰柒拾年伍月初伍日,或不明
寿数:——
殁日:太和历伍佰柒拾壹年柒月拾贰日
死因:……
庆甲看见许悲风静默了一瞬,又或许他在这一瞬中走过了无数岁月,因为在这一瞬结束的下一秒,她眼睁睁地看着许悲风的长发从发根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雪白,她只一眨眼再睁开的工夫,他的头上已经尽数白发,整个人脆弱而又虚幻,如同泡沫,一触即破。
他没有流泪,连声音也从他的身上消失了。
用情至深者,必被情字所伤难寿。
良久,她才听见许悲风的声音从他微动的嘴唇里落下来,像是他流不出却流不尽的眼泪:“……我真的很后悔。”
他真的很后悔。
许悲风使劲闭了闭眼,他的整个眼眶都酸胀作痛,疼痛牵连着他整个大脑,也让他的耳朵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空洞的嗡嗡声刺痛着他的心脏,血液从心脏涌出流淌在他全身时,亦将这密密麻麻难以形容的痛苦扎入他的骨髓,他整个人都在痛,痛得他浑身发抖,像是在发高烧,让他无法理喻,让世界无法理喻。
他从身体深处喷出的气体都像是火焰,灼烧着他的整具面庞,又加重了他的高热。
“如果我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宁愿从来没有从时间循环中走出来,我可以忍受在炼狱中再待上一百年、一千年、一千万年、永远,只要她活着。”
“或者代替她死去的人是我,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他全身的肌肤滚烫,即使有眼泪流下也会因为这样的热度在刹那蒸发。
“我想要时间回溯到过去。我已经又睁开了眼睛,为什么时间还没有回溯?”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庆甲或者更高的天地,他的眼神失去了焦点,略有些神经质地盯着眼前已经模糊不清的书页,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看起来依然很平静,并没有失态之处,可任谁坐在他的面前都知道他已经逼近疯狂。
“……”
他喃喃地说,很快声音就低得几不可闻,到最后消失了,他平静得如同高山冰雪,坐着的姿态都背脊挺直,没有半分懈怠,但庆甲却分明觉得他依然在说,在声音消失之后,每一个字都更沉重地烙在她的心上和这个世界上,此刻他的情与整个天下等重。
旁观者只能沉默不语,因为动容。
世界也只能沉默不语,因为无谓。
因这一瞬的动容,庆甲没能阻拦不速之客闯入这个禁地。
许悲风对外界置若罔闻,就连把后背暴露给不速之客也无动于衷,但庆甲却飞快从一瞬失神中恢复过来,冷然地看着这个闯入者。
闯入者因为不知道前因后果,带着显得格外轻浮的笑容,勾头弓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马上又意识到什么更加刻意的挺了挺背脊:“两位大人,午安啊?”
庆甲看了看他,那目光很平淡,却也是一种让他感觉很不悦的目光。他这一生就连死后都在努力向上攀爬,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就连在梦中,他也渴望他一出场,每个人都会如同像看他曾经的宗门掌门那样马上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她开口,就像她已经了解了他的一辈子一样:“你来了。我也等了你很久了,请进来坐吧。”
来者做了一个极为古怪的鬼脸,很快他清秀的脸上又做出一个热情的笑脸:“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邀请我坐?”
“秦十二郎。”庆甲说,看到对方脸上露出见了鬼一样的神色,“你被你的野心和贪欲所驱使来到了这里,你的确比你的师长、前辈都走得更久、更远。”
神通鬼表情一僵,随即扬起一个谄媚的笑容:“这位大人您在说什么呢,小人怎么听不懂?秦十二郎是谁?小人可没什么野心,只是无意间来到了这里,大人,这儿是什么地方啊?”
庆甲笑了笑,看着早已被她识破伪装的神通鬼装模作样,她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厌恶人类身上所共有的贪婪、野心、自私和虚伪,但想让她抽出一分一毫的精神去应付这些虚伪,那也是异想天开。
她盯着神通鬼,眼神中的意味很显然:如果不在她的面前说实话,那就立刻从她的房间走出去。
那眼神很寻常,神通鬼却觉得它好像真的被眼前人完全看穿了,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冷战。行骗之人最害怕的就是被人戳破行藏,看穿他们的秘密,这比直接要了他们的命还要可怕。
它强忍着冷战,笑嘻嘻地道:“大人,小人真的不太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过,小人的确也有些想要的东西,小人曾听说地狱之中曾有酆都大帝他老人家留下来的这么一个小小的小房间,房间里是他给后人留下的宝藏,而只要坐到他的位置上,那个坐位置的人就可以瞬间飞升成神,继承他老人家的神位,成为下一任酆都大帝,这位小大人,您瞧,您能不能给小人让出个位置?”
庆甲觉得很有趣:“你觉得这里就是大帝的房间?你又是怎么知道大帝已经死了的?”
“欸,什么死了!这话哪能这么说?大帝怎么可能会死?就算要说这个字,那也得说大帝他老人家已经殁了,薨了,不在了,驾崩了!”
说话间,神通鬼的眼睛依旧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这个房间,然而让它感到失望的是这个房间中空旷得可怕,除了寂静的黑白两色,连一件家具也没有,只有它进屋后就怪模怪样坐在地上一黑一白的两个人。
它又用待价而沽的目光打量房间中的这两个人,那名身着白衣、坐在黑色太极中央的黑发女童,看上去倒是很好欺负,只有目光让它觉得阴森森的,而那个背对着它、身着黑衣坐在白色太极中的白发男子,只看他的背影一眼就能感觉到外露的杀气,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坐着不动,但要下手也绝不能从他身上下手。
它心中已经打好恃强凌弱的算盘,慢慢绕过许悲风,嘴上继续敷衍着:“至于要问小人从哪儿知道大帝他老人家已经殁了,他肯定已经不在了呀,谁在地府里待的时间一长,不就都能知道?地府发生了什么事,又有谁见过他老人家出面解决过?”
庆甲很轻松,好似无邪:“虽说他老人家好像不管事,可也不代表他不在了呀。”
“哼!他当然不在了!我曾经做了——总之,地府其余的废物都抓不住我他也没管过,他肯定就是死了!”
彻底确定许悲风和庆甲没有威胁,神通鬼在它弱小的人面前不再伪装,神情瞬间狰狞:“快说!酆都大帝他把他的位置放到了哪里?不然我就杀了你们!我必须要坐上那个位子!我要成为地府之王,然后让那些生前瞧不起我的人都匍匐在我的脚下,我要看着他们统统都下地狱!”
但出乎神通鬼的意料,弱小在看见它暴露真面目的那一刻,无一例外都会感到恐惧,这个比那些弱小更要弱小的女孩子却没有,她端详着它的表情,抛出了一个让它很吃惊的话题:“你肯定没有听说,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我必须告诉你,只要是今日能够来到这个房间的人,都是冥冥之中被天选中,有缘继承酆都大帝事业的人。”
神通鬼听了,目光马上移到许悲风的身上,又在庆甲的身上转了一圈。
庆甲没有忽略它眼中猛然掠过的恶意,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将它打出房间,只是看着它走近了黑白太极阵。
缘分与天意就是如此,纵使她为地府千挑万选择出了许悲风作为继承人,然而他如今却不堪重负,如果她的预感没错,今日就是她的大劫之日,这个位子也只能就这样交给神通鬼。
她并不悲伤,将某件事或某个位子交给不合格的继承人的事在人世间屡屡上演,世家不能幸免,王朝不能幸免,地府也不能幸免,她只是感到非常遗憾。
“但若想要成为酆都大帝有几条绝不能违反的铁律,第一条是——”
神通鬼突然瞄见了庆甲身下那个平平无奇的黑色蒲团,它几乎被庆甲的衣裳完全罩在身下,如果不是颜色和她的衣裳实在格格不入,它也不会发现这个蒲团。
这就是酆都大帝留下的东西!
一个强烈的预感猛然跃入神通鬼的脑海,只要它得到它,它一定就可以成为酆都大帝,让人再也不可能瞧不起它!
它几乎是扑向那个蒲团,拎住庆甲的衣领把她从蒲团上甩了出去,想要坐下去时却不慎脚滑摔了一跤,它也不爬起来,就这样飞快爬过去直起身,一屁股坐上了那个蒲团。
几乎是瞬间,神通鬼就感觉到了神力贯穿了它的身躯,它的脸上露出状似癫狂的笑容,笑声引出了眼泪,它把整个房间看了一遍,两手一拍,如同死后也在地府中不断徘徊,得知自己生前的某个后代得道成仙之后的修仙之鬼。
“噫!我成了!我终于成神了!”
它爆发出一阵带着喜泪的狂笑,随手一记蓝色的火焰劈向坐在它对面的黑衣男子。
然而它还未来得及发出那道火焰,它就感到自己座下的蒲团开始燃烧,滚烫得开始扭曲它身边的空气。
神通鬼错愕了一瞬,犹豫了一瞬,它知道为了避免被烧焦必须站起闪身,然而它连这个位置都还没有坐热,这个古朴的蒲团之上寄托着它生命中所有的希望,就在这个犹豫的瞬间,从下而上燃烧的火焰已经将它团团包围,它无处可逃,在腾腾业火中它发出绝望的尖叫,它只做了半刹鬼神,下半刹就被它永生期望的东西烧成了灰烬。
在化成灰烬之前,它看见坐在它对面的那名男子昂起头看向他的冷峻眼神。
这人竟然不是一具雕塑吗?在化为虚无之前,神通鬼恍惚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