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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破·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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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住了松草,我实在不能把生死簿借给你,虽然许悲风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也不能让人去找他寻仇,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给他找麻烦,就算他再不怕死,一趟趟来地府报到我们也会很难做的。”
孟婆朝松草抛了个媚眼,松草不为所动,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也想找他的麻烦么?”
千算万算,松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栽到这一步。
“我和他的那点龃龉,和天下苍生比起来,孰轻孰重?真要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许悲风给地府制造了这么多声响,让我觉得生活总算有了些奔头,”孟婆收起媚态,又低低一笑,正色看着松草,“你不惜亲身下地府也要找到许悲风的生死簿,和他的积怨一定颇深,但我决不能让你真的对许悲风不利,你就且在这里待上个几十上百年吧,也许等许悲风死了,或者……我就会放你出来。放心,不过几百年,时间过得很快的。”
孟婆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许悲风跟着那抹巨大的影子来到了酒楼的最高处,这里依然到处都是书柜和典籍,一眼望不见尽头,四处燃着青幽的磷灯,随着影子转向,他也跟着转入了一个同样放满典籍的房间。
但许悲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里不一样,房间的正中央也是阴阳太极图的正中安然地坐着一个人。
他定睛望去,只见吸引他过来的那抹巨大的影子竟然只是一只小小的黄色雏鸟,它正收拢翅膀,落在房间主人稚嫩的手上,顺着这只格外精致的手往上看,他看见了一张略显苍白的稚嫩脸孔,坐在中央的竟是一名身着无边华服的女童,她坐在黑色太极图之中,身着白衣,除了那只黄色的雏鸟,整个房间只有黑白两色。
女童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却乌发如瀑,长发堆积在房间内,几乎堆满了整座屋子。
她端坐着,从容的仪态和身上的衣服都没有分毫褶皱,那种慑人的威严从她的每一寸肌肤和她的每一处衣角透出来,让人不敢直视她的面容。
“是悲风啊,你来了,”女童抬起头,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像是在欢迎一个离家已久的晚辈,声音中没有分毫对待陌生人的生疏,“坐。”
许悲风情不自禁地在她对面的白色太极图的蒲团上坐下,玄色的衣袍垂落在黑白之间,带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恭谨,问了一个很傻,却也是必须问的问题:“你是谁?”
他不喜欢别人对他了如指掌,而他却对面前人一无所知的被动。
“你可以叫我庆甲,这个名字也很久没有人叫过了,”庆甲笑道,“我知道你的心中还有很多疑惑,不过我们姑且还是先来聊聊天吧,我喜欢和人聊天。”
“你想聊什么?”
“就聊聊……你自己的故事吧。你看,我这里有很多的书,不止有生死簿总册,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也可能是一瞬间把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书全部看完,但就算是这些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早就已经记录在生死簿上,也比不上一个人亲口讲述自己的人生更加生动。作为珍贵故事之间的相互交换,我给你讲讲整个地府和炼狱诞生的故事,你觉得怎样?”
许悲风悚然一惊,抬头望向庆甲的面容。
“庆甲?我想起来了!你就是——”
“嘘,那个名号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庆甲说,“看你的表情,看来你是答应了?那我就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这个故事我也是头一次对人说,如果说的不好,你可千万见谅。”
她带着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故事的开头是年纪已经称不上是少女,却坚持用着少女容貌的一个宗门掌门的故事,她六岁修道,一百二十岁时已经纵横修仙界,距离飞升成神仅有半步之遥,她曾斩过极北蛟龙,也曾登上望界之山,她的师长、父母、同门和兄弟姐妹都只能望其项背,但她就在飞升成神的前夜,修仙界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她头一次听说有天外之人来到她的世界,但是因为他的爱憎与疏忽,他放出了他的心中之恶,如今,他的心中之恶已经强大到整个修仙界不可强取的地步,她的世界就如同被十个太阳同时焚烧,马上就要毁灭了。”
“她曾在很久以后听过一个故事,曾有一个地方洪水滔天,于是那个地方依据他们的神的嘱托建造了一艘足以容纳整个世界的巨船动身启航,将已经不能居住的旧世界抛在脑后,去往新的世界继续生存。而如今,那位少女容貌的掌门也面临着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她是要马上飞升,将自己的旧世界抛在身后,去往新的世界?还是和她的师长、同门和兄弟姐妹一起留下来,拯救一个也许根本不可能拯救的旧世界,跟随旧世界一起毁灭?”
黄色的雏鸟跳上庆甲的肩头,又蹦到她的头上,她任由雏鸟在她头上跳来跳去,纯黑的眸子纯粹地望着许悲风:“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一个?是旧世界?还是新世界?”
许悲风的心脏在他的胸腔内剧烈地跳动,在庆甲发问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果,但他仍然毫不犹豫:“我当然会选新世界。”
庆甲了然地点头,面无异色,继续道:“少女容貌的掌门选了旧世界。为了拯救旧世界,她和整个世界的人集思广益,找到了一个在他们当时看来完美无缺的办法——‘封天绝地’。他们封锁了天,强迫天外之人的心中之恶不得进益,他们封锁了地,不让天外之人的心中之恶有丝毫破绽可以逃出这个已经成为囚笼的世界。他们既是为了自救,让自己的后辈不至于赤手空拳地面对陌生的三千世界,也是为了拯救更多其他的世界,让心中之恶不得离开此地,直到他消耗殆尽,焚身而亡。然而就在封天绝地即将完成的那天,她做了一个极为短暂的梦。”
“梦?”
“她梦见了封天绝地后的世界,他们封锁了天,让天外之人的心中之恶无法再得寸进,却也让整个世界的人失去了向上的动力,他们封锁了地,却同时拒绝了死亡。但死亡无法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人人都得以享有永生的世界却没有成为人人也称心如意的桃源乡,五百年后,这个世界因彻底丧失活力和永不结束的纷争而自我毁灭了。”
庆甲道:“于是她醒来后,她放弃了最后一个离开旧世界的机会,决定效仿上古诸神,以声、气、身化作一个新的空间,她的弟子们也追随着她,在这个空间中建立了一个掌管死亡的地府,让人人仍然可以得到死亡的庇荫,让世界的秩序继续维系。这就是一个地府与炼狱诞生的故事,它之所以无限地与人们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所一致,是因为这个地府是人为所造,他们见过死亡,模仿死亡,却从来不是真正的死亡。”
庆甲看着许悲风微微一笑:“你或许已经猜到了,所以才会在这么多年以后再次踏足此地,不过,听人亲口讲出来总是不太一样吧?”
“酆都大帝庆甲,主宰地府与炼狱最崇高的神灵,天下鬼魂之宗,真正的鬼中之鬼,”许悲风还是一字一字念出了她的尊号,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已经很虚弱了,你也看见了我如今的姿态,再过不久,我就会返归婴儿,直到化为虚无,”庆甲道,“我一直注视着你,知道你今日会来,本想将整个地府的职责交托于你,只是今日直到见了你,我才发现……你的身体虽然仍然年轻,可你的灵魂却比我还要绝望,只剩最后一根稻草就能把你彻底压垮,你只怕担负不起这么重的责任了。”
虽然心中有所猜测,许悲风却依然感到震撼,他看着庆甲稚嫩的面容,发出一声苦笑,麻木的心脏表层掠过一丝轻微的歉意,然而无需风吹,那久违感觉到的情绪又很快消失溶尽:“我很抱歉。”
“用不着道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庆甲就好像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是我唯一选中的、今日会到来的继承人之一不堪重担,看来地府要就此结束了。在下一次世界毁灭的危机之前让大家享受片刻永生的错觉,听着也不是十分糟糕。”
“你……看上去未免也太平静了。”
许悲风不能理解,她苦苦维持的基业转瞬就要成空,世界可能还要随之毁灭,可她竟然还笑了起来。
“经过太多的事之后你就会明白天地自有它的法则,当它要结束的时候,你勉强不了,那就让它结束吧,也许它还另有它的机缘。”庆甲道,“现在我只关心坐在我眼前的你。”
许悲风佯装洒脱一笑:“我?”
“现在你得知了‘封天绝地’的全部真相,想必很快就会根据规则想出解决孤竹子的办法,但是我却很担心你在那之前就要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最后一根稻草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瞧见?”
“生死簿。”庆甲漆黑的眼睛映照着许悲风一瞬间的不自然,“哪怕是外面的生死簿总册,也不会记录天外之人的名字,但是他们毕竟进入了我的地盘,生死确在我的眼中,所以你想找的生死簿只在我的手中。然而我现在十分担心把它交给你,其实是把压倒你的最后一根稻草亲自送到你的手上。”
许悲风一笑:“你明明是主宰生死的神,见过的生死不计其数,难道还会害怕我死在你的眼前吗?”
“正因为知晓死亡,才会更珍重生命,我认为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庆甲说,“我很少去看天外之人的生死簿,他们的力量来源和法术与我们大相径庭,总会让生死簿难以捕捉和记录,我不知道那位新落到此间的天外之人究竟如何,纵使如此,你也想看吗?”
“当然,”许悲风难掩声音中的轻颤,很快又为了掩饰那一抹颤抖,自我安慰般地笑了笑,“说不定她的事你的生死簿都太落后,没有记上呢。”
“如此。”
庆甲允诺了。
在她头上兴风作浪的黄色雏鸟骤然展开幼嫩的翅膀腾空飞起,在整座黑白太极图的上空盘旋一周后,它陡然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庆甲的手中,当许悲风定睛再看,庆甲手中哪有什么流光,正拿着一本看来没甚稀奇却厚得出奇的灰皮册子。
庆甲随手翻开某一页,看也没看就将它倒转过来,稳稳地推到许悲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