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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地狱·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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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要成为酆都大帝,第一条绝对不能违反的铁律是不可凌弱作恶。”
庆甲吸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那样,拂开灰烬,重新坐回蒲团之上,她看了看许悲风,“但如果它真的将火焰射向了你,也许在它被业火燃烧之前,就会先被你杀死吧?”
许悲风模样仍旧半死不活,可他的确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冷笑:“连地府都没能把我的命收走,我还没打算就这样放弃自己的命。”
庆甲却很欣慰,至少他没有真的被唐松草不在人世的消息彻底击垮。
像是缓过了这口气,许悲风吐出一口长长的气,他用外界的消息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地府选择继承人的方式这么轻率?只要今天有任何人找到这间屋子,就有可能接任你的位置?”
他对这样的缘分不屑一顾,庆甲则道:“天会给任何人重新来过的机会,无论他最终是否能够做到。没有任何人能够断言一个恶人不会向善,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断言一个好人不会作恶,在天的面前,没有人会有所特别。”
“但是,人会选择。”庆甲说,“就算神通鬼今日坐上酆都之神的宝座,它的性格已经注定它无法遵守铁律,日后也必定会因贪婪而亡。”
庆甲没有马上对神通鬼说明铁律,是算准了它没有耐心听完,这是只属于人的小小狡猾。
许悲风看了看面露浅笑的庆甲,虽然没什么心情,却也跟着笑了笑:“只可惜,我这人曾经在炼狱中挣扎得够了,对继续被困在地府里毫无兴趣,你还是另寻别人来继承你这个人造的阴曹吧。”
说话间,他没有错过庆甲脸上的神情,“除了我和刚才那个秦十二郎,今天还会有其他人来到你面前吗?”
“没有了,我只看到你们两个人会来到这里。”
许悲风哼笑:“那让地府就这么毁灭吧!”
他的话音方落,他真的感觉到了整个地府的颤抖。
许悲风惊讶地扬起半边眉毛:“地府不会真的要毁灭了吧?”
庆甲闭上眼睛感受了一阵,再睁开眼,许悲风觉得她骤然又变小了好几岁,整个人好似已经撑不住她身上的华服了:“孤竹子操纵一个判官打开了十八层炼狱,把所有恶鬼都放了出来,推倒了鬼门关的大门。”
这是庆甲早就已经预感到的“未来”,但她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这个“未来”发生的过程,现在未来照进现实的这一刻,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地府的确快要毁灭了。”
孤竹子这个名字就像许悲风生命中一个无法摆脱的魔咒,每次出现就像冰凌一样贯穿了他的脊髓,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现在再听到这个名字,他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倦。
许悲风站起身,问:“那个判官现在在哪儿?”
他毫不掩饰他精炼的杀意,庆甲问:“你还可以么?”
许悲风明白她的意思,微微一笑:“不用担心,纵使我是强弩之末,也足够替你关上地狱的大门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黑白房间,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而且,我不相信你的生死簿。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知道她没有死,一定还活在这个天下的某个角落,我会比任何人都先找到她,然后带她回来。”
庆甲目送他离去,收回视线后她看了一眼还摊在地上却被弃之如履的生死簿总册,抬手将书册收到袖中。
“这些有情人啊。”她喃喃的声音如同耳语,“我感觉到地府尚有一线生机,只是不知道这机缘应在何处……也许我和许悲风两人都还未到该绝望的时候。”
许悲风走出房间,重新回到高楼的第十八层,此刻脚下传来的震动更加明显,整座酒楼都在摇摇欲坠般,随时有可能在颤抖中崩塌,然而幽冥始终静默无声,除了偶尔能听见楼下人仓皇的脚步声,声音就如同投入深海之中,很快就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许悲风没有逗留,从血中抽出自己的长剑,只一掠就已飞身出了高楼,向着炼狱而去。
众所周知,地府与人世的交界有“鬼门关”为界,然而炼狱与地府之间的界线就仿佛没有那么清晰,入鬼门后,你可以说整片地府也是地狱,十八层地狱就在地府的镇压之下。
不过曾在十八层地狱游荡过的许悲风知晓,炼狱与地府之间尚有一条狭窄的多歧道,恶鬼想要返回地府,只有这条必经之路。
许悲风从高楼上一眼就望见了多歧道上人头涌动,形形色色的恶鬼正争先恐后地通过这条路涌入地府,最终它们汇聚到鬼门关之下,正如庆甲所说,它们推倒了关卡的大门,一股脑地想要跨越阴阳交界。
他来的还不晚。
许悲风从空中一跃而下,正好落在鬼门关敞开的大门一侧,众鬼不见他如何拔剑,却见纵横剑气已在地上划下一道与无尽鬼门关等长的直线,这条线取代了关门,成为了新的阴阳界线。
“擅自越过此线者,死!”
他杀意冲天,让最前面的众鬼不禁心中犹豫。
然而它们的冲关之势已成,前方的鬼忌惮突然冒出来的许悲风,后面的鬼却不知道前方情形,就算知道,它们也个个凶性,只怕也只会冷笑数声,继续冲关。它们在后面推搡着前面的鬼,硬生生地把前面的鬼推出了刚刚划下的界线。
许悲风再次挥剑。
能下十八层地狱、且在里面煎熬过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恶鬼厉鬼都不是善茬,然而就在许悲风放下剑,剑尖再次指向地面时,最前头的一众恶鬼已经如同人间蒸发,整整齐齐地消失不见,只留下正好停在线后的鬼怪,和那条不可逾越的生死界线。
众鬼俱悚!
许悲风举剑,剑芒于锋尖吞吐不定,指向被推倒的大门:“下一剑,越过关门者,死!”
众鬼随着他的剑锋所指回过头去,然而纵使已经有前辈身死,它们也很难再回头过去,逃出地狱、冲向人间的渴望最终超越了一切,无视了许悲风的威胁,它们施展着浑身解数,或是保护自己,或是对付许悲风,然后向着许悲风划下的线外涌去。
许悲风没有动容,只是再度挥剑。
这一剑如同平地起飓风,风迷人眼,等飓风停下,所有逗留在关门之外的鬼魂已被尽数扫净,关门之内落针可闻。
三剑惊鬼神!
许悲风仅是孤身一人,却把万鬼生生拦在了鬼门关内,可谓一人当关,万夫莫开,将群鬼放出来的幕后主使者想要的绝不是这个场面,见势不好,当群鬼静默时,他从群鬼中突然出手,攻击直指许悲风。
然而许悲风随手就将他的攻击化解,落在鬼门关上,随即他手中剑芒暴涨,千里外竟直刺他的面门,他在惊异之下不得不做出闪避,被逼出了鬼群。
他错愕道:“你是何方神圣?”
白发男子姿容卓绝,一见难忘,他相信他从未在地府中见过此人。
许悲风挑眉:“原来是你?”他却是听出了声音,认出了这名男子竟是被黑白无常称为“师兄”之人,而他恐怕也是庆甲所说的四大判官之一。
许悲风对地府就像自己家一样熟悉,因此也知晓地府中的使者为了排解压力,都会不定期选择投胎去人间经历人世,然后再回到地府。
他在地府循环过很长时间,四大判官他识得其中的三个,他们分别掌管地府的赏善、罚恶和阴律,只有权力最大、掌管着查察的首席判官听说早在几十年前就去了人间经历,他从未有缘得见。
今日他的缘分显然来了,终于见到了四大判官之首,即使两人相见即是剑拔弩张。
不过,他与其他三位判官见面的场景也没那么友善就是了。
“你认得我?”
“查察司首席判官崔颂,谁不认得你的名字?”许悲风微微笑着,白发在夜空中飞舞,此情此景比仙人更似仙人,他佯装露出好奇的神色,“然而你身为地府首席判官,孤竹子究竟对你说了什么,竟然让你转身就背叛了地府?”
“我——”
崔颂刚刚开口,许悲风的血剑已经闪着血光再次挥动,崔颂不得不狼狈避开,他身后没能闪过剑气的鬼怪随着剑光消失,这一剑竟将鬼群就此一分为二。
“够了!不管你有什么原因,又听孤竹子说了什么,我都对你没兴趣。”许悲风的笑容已然消失,他的喜怒无常让他看起来更加令人生畏,“我此刻只想让你下地狱。——不过,你好像已经在地狱里了啊?”
许悲风放声大笑,又像是在肆意发泄悲伤,他从高耸的鬼门关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只鹰隼般在空中极速掠过,快得只留下了残影,崔颂反应过来时,他已如鬼魅般近在眼前,崔颂凭借着下意识飞快闪避,血剑却如蛇般追了上来,硬生生斩断了他一只臂膀。
崔颂被疼痛激得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浑身冒出冷汗,他再顾不得其他,折身快步向着地府遁逃而去。
“想把我从鬼门关引走?”许悲风喃喃着笑了,“那就如你所愿!”
说罢,他飞身而起,化作一团黑光追逐着崔颂急速而去。
众鬼抬头目送一黑一白的两人化为光团先后远去,停了一会,有鬼问:“那我们还闯关吗?”
“当然要闯!”
众鬼被这句话提醒,再度争先恐后地涌向鬼门关,然而当它们即将飘出许悲风所划的那条线时,那条线刹时化作剑气冲天而起,将敢于逾越的鬼统统绞为粉碎。
擅自越过此线者,死!
哪怕那白发男子不在这里,它们仿佛再次看见了他虎视眈眈的模样。
这下,再没有谁胆敢再去越线。它们现在虽然只是鬼魂,但在地狱赎完罪后好歹还有投胎转世、重新做人的机会,被那疯子的剑气绞碎之后就连灵魂也没了,难道是“活着”不好,它们非要去赶着“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