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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无忧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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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没有任何东西能抵御时光的侵蚀。
长席太长,她们没能马上找到廉吏鬼,在长席中间空出的拥挤小道上走走停停,有正值壮年的父母也在席间徘徊,心中还在念着被他们突然抛下的子女和长辈,也有难产而死的妇人在担忧素未谋面的孩子,亦有放不下万贯家财的老人,但纵使是世间最难解的执念,也将在死后的一刹那烟消云散。
松草在席间看见确有执念足够深之人,即使喝下一整碗孟婆汤也没有忘记自己生前的执念,但一碗孟婆汤不够,那就喝第二碗,据孟婆骄傲地介绍,几乎没有人能在喝下三碗孟婆汤之后不忘却前尘,洗净尘缘,这就是地府的“三碗不过关”。
松草问:“几乎?”
“好吧,凡事也许都有例外,的确曾有人在地府中连饮十八碗孟婆汤却未忘记前尘往事,照旧活蹦乱跳。”
“还有这样的人?这人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就是许悲风啊。”孟婆没好气,她的熬汤手艺竟在许悲风身上跌了个大跟头,松草通过她的表情好像明白了她讨厌许悲风的原因,“究竟是有多深的执念,才能在连饮十八碗孟婆汤之后还能把往事记得清清楚楚?”
松草感到十分意外,没想到许悲风待在地府时竟然还有这样的往事。
松草没来得及细思这件事在她心中激起的涟漪,她突然在千里长棚下看见了一个孤零零坐着的小孩子,他的背影笔直,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浆洗得干干净净,两只手端正地分别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有些拘谨地坐在酒席上,她曾在李家见过他丹毒未发之前的画像,也认出了他的身姿。
“李家小少爷?”松草喃喃。
算算时间,他就在她不久之前被引入地府,能在这里碰见并不值得意外。
“你认识那孩子?”孟婆诧异。
“在入地府之前见过他,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孟婆看了看那孩子面前一口未动的孟婆汤,道,“若你与他有缘分,不如你去劝劝他,让他尽早喝下孟婆汤。”
“为何?”
“并不为何,只是为了了结你与他的一面之缘,让他早些投胎转世,”孟婆道,“你知道地府中最麻烦的人是哪种吗?”
松草猜测:“痴情种?守财奴?”
孟婆道:“错,大错特错。答案是小孩。”
“这又是为何?”松草是真真不解。
“成年人拥有理智,他们来到地府,就算再不能接受,也早晚会意识到他们生前坚持的一切在这里都行不通,还不如早早喝了汤去挣下一世,有些孩子却不一样。有些小孩很好哄,甚至都不需要你哄,就欢欢喜喜主动喝了孟婆汤,但却有一种非常任性、非常固执、非常纯粹的小孩,他不是凭借理智在生活,而是凭借情感和本能在生活,不管旁人说什么,他都不相信,非要向人讨要他的父母,除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别的他什么都不要,而他却又不知道他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可能得到了。”
孟婆道:“那孩子一看就知道还在等他的血亲,且不说能否等来,就算等来又能如何?不如早早放下。”
她的声音冷静悦耳,却隐含着一线难以察觉的怜惜。对苍生的怜惜。她在地府见的鬼魂太多,听过的人生数不胜数,是人皆有苦,她的师兄们都告诉过她的职责不是去理解他们的苦衷,而是早日引渡他们投胎转世,这才是她对他们负责任的方式,但她却忍不住,偶尔会把这种怜惜流露出来。
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鬼魂离开又换一个模样再度归来,她还未耗尽对他们的感情,同门师兄们都觉得这堪称一个奇迹。
松草的视线又在李家小少爷身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那你在这里等我,我与他说几句话。”
她离开孟婆,走向李家小少爷,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陌生的人海汹涌,突然有人叫了他熟悉的名字,李家小少爷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叫他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和他的外祖母一样老,却身背挺直,气质和他见过的所有老人截然不同,那双纯黑的眸子神采奕奕,还透着几分鸟雀般的狡黠,如同一个老去的顽童,让他看一眼就放下了戒备。
“真的是你啊,小少爷?”松草坐在他身边空出的那个位置,刚才那个位置上还坐着一个不知道为何泪流满面的中年男子,在一小口一小口喝完孟婆汤后消失了。
“奶奶好,”李家小少爷向她问好,亮晶晶的眼睛里有几分好奇,“我和奶奶以前见过吗?”
“没有,但是我见过你,虽然你不知晓,我也是借了你的帮助才来到这里的。”松草道,“你为何一直坐在这里不喝眼前的汤?”
李家小少爷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帮了这位老太太什么忙,但他没有在她身上感到恶意,加之性格本就顺从,乖乖答道:“我还不想喝。”
“为何?”松草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地府,是人死后要到的地方,我想你的家人都希望你能忘记痛苦,早早投入轮回去享受下一世的幸福吧。”
出人意料的,李家小少爷摇摇头道:“我都知道的,在我躺在床上全身都像火烧又像冻着一样的时候,阿娘趁屋里没人的时候贴在我耳边悄悄叮嘱过我死后的事,告诉我会有鬼差来接我,让我乖乖跟着他们走,若是到了地方他们要问我什么话,我一定不要说谎,要诚实地回答他们的问题,然后喝下他们给我的水,这样我一下子就可以忘记全身的痛苦,也许下一秒我一惊堕地,就又是无忧无虑的孩子了。”
李家小少爷带着和自己年龄不太相符的成熟,道:“虽然这里和我娘说的阴森森的地府完全不一样,但这里想必就是地府吧,而我面前出现的这碗汤,就是阿娘告诉我可以忘记痛苦的无忧汤。”
松草吃了一惊,她之前准备好要说的话统统都派不上用场了。“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不喝呢?你娘也希望你能饮下无忧汤呀。”
李家小少爷正襟危坐,面色有些迟疑:“我……我也想听阿娘的话,可我还有话想对阿娘说,可是我如果一直待在这里,阿娘见到我的时候一定会训我,说我没有好好听她的话,我不想她发火。”他看着白发苍苍的松草,突然眼睛一亮,“奶奶,你是不是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能不能等我阿娘来,将我的话告诉她?”
“你要对你娘说什么?”
“我闭眼之前听到阿娘哭了……她以为我听不见所以才哭了,不然她一定不会在我面前哭的,自从我病得起不来之后,大家都顾及我的情绪,从不在我面前哭,只在我面前笑,但阿娘一边哭,一边对我道歉,说对不起我,说了很多句对不起。”
李家小少爷看着松草的目光如琉璃般澄明:“如果奶奶能碰见我娘,能不能告诉她,她用不着对我说对不起?我一点也没有怪她,一直以来,我最喜欢、最喜欢的人她了,我也没有觉得那么痛苦,倒是我,没有成为阿娘他们口中的大人物,很对不起。”
松草的心一颤,少顷,她把手放在李家小少爷瘦弱的肩膀上,“好,我一定会去见你阿娘,把你的话传达给她的。”
“谢谢奶奶!”李家小少爷扬起干净的小脸粲然一笑,“邹青叔叔说的不错,这个天下还是好人多,我遇见的奶奶也是好人呀!”
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在违背母亲的话还是听从母亲的话之间做艰难的选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很爽快地用双手抬起和他脸一样大的海碗,将孟婆汤一饮而尽,当汤见底,他小小的身影也已经从座位上消失不见。
松草及时接住从空中落下的汤碗,将碗放回桌上。
孩子有时有种令人心碎的宽容。
松草起身走回孟婆身边,道:“走吧。”
孟婆却问:“你真会等着把那孩子的话告诉他娘?”
松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我既然答应,就必定会做到。”
“你……”孟婆迟疑了一下,却没说什么,道,“我们走吧。”
接下来寻找廉吏鬼很顺利,她们两人在一个开设了算命摊子的长棚里找到了廉吏鬼,廉吏鬼就坐在那算命摊子后面当作算命先生的模样,因阴间没有货币,不存在交易,他都是给找他算命的人免费送上一卦,找他算命的人还不少,绝大部分人是要算下辈子会投什么样的胎,少部分人找他算自己还活在阳世的亲朋好友的命,想知道他们的近况。
长棚下吃席的人千奇百怪,做什么的都有,这样一个算命摊子其实毫不起眼,但松草知道坐在后面的算命先生是替地府办事,看他的眼神就变了,看他给人算他们下一世会怎样投胎,瞬间就明白这其实不是算命,而是在给他们安排下一世的归宿。
孟婆上前插了个队,惹得后面的人抱怨连天,她充耳不闻,盯着坐在对面清峻的算命先生:“最近这里可有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