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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生死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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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草尝着这碗茶,心中难掩的好奇,她的疑问实在太多,有抽象的也有具体的,她很想一股脑把这些终身困扰着人的疑问都问出来,让阿姝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想来想去,一时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她的思绪逐渐又飘回了刚才岩窟中的奇妙经历上。
阿姝给那些孩子取临时的名字时,男孩会在单字上缀上男字旁,女孩也会在名字中加上女字旁,以示区别。
女字旁的字她有不少都认识,但男字旁的字在世间本就面世的极少,个顶个的生僻,如果不是看见那字,相应的读法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都不知道那些字该怎么拼读。
因为这个景象在人间罕见,反而显出了一种世事的奇妙。
不说在松草的世界,单说眼下所处的修仙界,自进入修仙时代之后,女子为了证明自己在修仙一道上不输男子,斩赤龙、拒婚嫁的人甚多,在最初时为了表示抗争,改写自己的名字,故意抹掉姓名中本有的女性色彩也是很常见的事。
姝、妍、婵、婉、娥、娴、媚、娜、妙、娟、婷、姹……只有数出来,才会知道女字旁的字像是数不清,还有叠字叠音,为了抹掉那些娇柔意味,女子们曾使出浑身解数。
不过也许在某一个阶段,有些字会重新焕发活力,但是当这些东西再度成为绊脚石和刻板印象,人们就会再次将它推翻。
人们在历史中不断推翻偏见,又重塑一个新的偏见,循环往复,奔涌向前。
松草的性别是当初塑造身躯时随机选择的,变成女子还是成为男子对那时的锦鲤系统来说并无所谓,然而当她站在这里,成为唐松草时,她发现她没想过要成为另一个性别,不稀罕成为另一个人。她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力量,以成为自己为傲。
人唯有成为自己一途。
松草抬起头,看见眼前的阿姝。
她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荡,不知道想了多久,而她的心中的确难掩好奇,她的疑问实在太多,有抽象的也有具体的,她很想一股脑把这些终身困扰着人的疑问都问出来,诸如:“你从何处来?”“你要往何处去?”“你这样工作的意义是什么?”然而坐在这里,这些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却好像又就此消弭了。
阿姝也恰好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休息好了?那我们走吧?”
松草点头。
阿姝站起身来带路,松草跟在她身后又走了很久,才发现阿姝休息的洞窟远比她想象和眼见的要更深,她们越走越深,七彩光色的边缘也随之愈来愈暗淡,从洞窟的更深处递来凛冽的风。
阿姝又举起了那盏流沙灯,岩窟的洞口早有人举着相同的灯在等着她们,洞外流沙暗中如潮涌的轰鸣再次冲入松草的耳朵,阿姝把松草交给那个等待的女孩子,笑道:“她叫阿婵,她会带你去此地的出口,接下来的路途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阿姝如同慈母般又交代了阿婵几句,并不在意阿婵脸上的冷笑,交代完后她便转身离开,身形转瞬隐没在黑暗中。
松草目送阿姝离开,刚刚转回头,就对上了阿婵冷笑的眸子,她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却足以让松草听得十分清楚:“又是一个自寻死路的傻瓜。”
“什么?”
阿婵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松草,道:“你也是从外面来的?”
“不错。”
“外面这些年……”阿婵顿了顿,道,“你想离开这里?”
“是的。”
阿婵问了一个令松草很意外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松草道:“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也是,她是不会告诉你的。”阿婵道,“先跟我走吧,等到了这里的出口,你自然就明白了。”
阿婵提灯率先走在前面,她披着黑色的斗篷,若不是松草能看到她手中的灯,在这样的纯粹的黑暗中很容易就会丢失她的行踪。
她们又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穿行,不管东南西北在松草看来都是一个模样,但阿婵却对自己要去的方向十分坚定,丝毫没有犹豫地在前面阔步走着,也不管松草是否跟得上。
走了一阵,黑暗仿佛变得稀薄了一些,她们竟在黑暗沙漠中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显然与阿婵相熟,他对阿婵的态度熟悉到近乎冷漠,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就不再理会,而他对松草虽然显得更有兴趣,却也只是多看了她一眼,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引发他的热情。
阿婵对他的态度也差不多,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后就带着松草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百步,他们又碰见了一个坐在沙漠中的人,她的说辞和他们碰见的头一个人差不多,阿婵依然拒绝了,依然带着松草往前走。
就这样一路走去,他们陆陆续续碰见了十几个人,偶尔有几人抱团聚在一起,他们的共同之处就在于他们都和阿婵相熟,仿佛已经相熟了几千上百年,对对方已经了解得不能再了解,阿婵对他们来说熟悉得就好像是在行走的石碑,他们对她的生平经历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对她已经没有了任何兴趣,阿婵对他们亦如是。
除此之外,他们的共通点就是他们身旁都有一个松草在碰见第三个沙漠客时观察到的小篮子。
他们所有人都做同一件事,用手在沙漠中挑挑拣拣,然后把什么东西放到篮子里。
当松草问他们在做什么,阿婵冷冷地答道:“他们在拣沙子。”
“拣沙子?”
“沙子用肉眼看不是有七种颜色吗?他们会专门把其中一种颜色的沙子分拣出来,放到篮子里,直到篮子里装满同一种颜色的沙子。”
“……这需要花多长时间?”
“不知道,也许上千年吧,我没有数过,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你可以耗费无限长的时间去做一件事,直到你自己满意为止。”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他们只是想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等你已经尝试过所有能尝试过的事情之后,再能打发时间的事也全都枯燥无味,拣拣沙子至少能让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自己不是无事可做。”
阿婵和松草又走了一段,一直笼罩在眼前让人无法看穿两步之外的黑暗罩纱忽然消失,阿婵提着灯,神情不明地望着眼前的景色道:“我们到了。”
眼前的景色让松草陡然屏住呼吸,一直回荡在她们耳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那确是浪潮奔涌的声音,是她们脚下的黑暗沙漠在奔涌,它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最终汇聚在此,它们击向高空,又从黑暗中飞流直下,巨大的瀑布在沙漠中冲出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漩涡,七彩的流沙在她们的注视下缓慢地于漩涡中旋转着,壮丽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阿婵道:“只要你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顺着漩涡滑到深渊之中就可以离开这里。这就是此地唯一的出口。”
她偏了偏头,冷冷地望向沙漠的另一端:“不过我建议你先看看其他人再考虑是否要离开这里。”
松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看见了麻衣如雪的阿姝,她领着泥沙所化的一大群孩子由远方走来,和她们一样止步在距离瀑布和漩涡还比较远的地方,低声对身边的孩子们说着什么。
听了她的话,孩子们有些犹豫,有些兴奋,但很快,他们大多数都毫不犹豫地动了起来,向着极为壮观的漩涡走去。
他们走向漩涡,瀑布和漩涡始终没有任何变化,走在路上的人却发生了变化,他们的身躯在长大,很快,他们所乘的祥云就再也载不动他们,他们从祥云上落了下来,稚嫩地用四肢着地,不久之后他们才学会用两只脚走路,继续一步步走向漩涡,他们继续长高、长大,松草眼看着他们由稚嫩的孩子长成青涩的少年,又从青涩的少年逐渐变为成熟的中年。
此时他们已走到半程,然而离漩涡越近,他们的背脊开始弯曲,矫健的步伐开始蹒跚,鬓边长出了白发,因此他们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走完最后的半程花了他们整个童年、少年和壮年加起来所花的全部时间。
最后,他们落入漩涡,又或者是被奔涌的瀑布卷入了无底深渊,松草看不见深渊的底部,她不知道深渊的底部有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通过深渊离开这里后又去了哪里,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只有瀑布与深渊仍然汹涌地冲击与承受着,永不改变。
“这个地方的名字就叫‘生死之间’,是生命与死亡的缓冲之路。”阿婵道,“这就是阿姝口中的出口,也是生命的终点。哪怕你没有在路上遇见她,你顺着沙漠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发,无论遇见什么,无论走多久,最终也会来到这里,因为生命只有一个终点,也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终点。”
阿婵望着那些因为迟疑而落后在第一批进入漩涡中的孩子,心底隐含的愤怒浮跃在脸上,隔着整个漩涡也同样在看着他们的阿姝脸上却始终带着那抹微笑,然而此刻她的白衣与微笑看起来如此残酷,松草看见那微笑一怔,像是第一次发现掌管生命的女神手中亦紧握着死亡。
阿婵道:“不知道多少年前,阿姝就像这样把我和其他人一起创造出来,然后带着我们走到这里,她告诉我们,我们可以选择拥有崭新的生命,可以选择是否要走上那条路,走在那条路上时你会知道你的一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一旦走过去,你就永远无法再回头。”
“然而生命就是一场骗局。”阿婵侧身望着松草,表情仍然是愤怒的,“不可笑吗?你走到尽头时只有死亡,不管你曾经拥有什么,包括生命,最后你都必须失去它。这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