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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千里长席 ...

  •   如果生命最后就是一场空,必将走向空无,你该怎么办?
      阿婵道:“我曾经见过误入此地的外界人,所以我知道即使你不是这里的人,在走到漩涡的路上你也要经历这场衰老,何必要去受这个苦?阿姝从来不管我们如何选择,你不如就听我的话留在这里和我作个伴。”
      她大胆地看着松草,“你苦苦求仙,想要的也不过是长生不死与自由自在,在‘生死之间’之中恰好绝不缺少这两样东西,留下来又有何不可?”
      松草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拥有生命,因此也没考虑生死之事,曾经的躯体和身份也可以说抛就抛,如今误入此地,生命的终点就这样不可避免地摆在了她的面前,起先的确是有些发怔,但听着阿婵义愤填膺的话,她望着那条长路上绵延不绝的人影,面上却逐渐浮起了笑。
      “……你笑什么?”阿婵还在不遗余力地挽留松草,见她突然笑了,心中一突,有些不爽,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你说的不错,生命必将走向死亡,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空。但你来时,本也什么都没有,甚至也没有生命,也许一切只是回到了本来的样子。”松草道,“但是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阿婵怔怔:“还能有什么?”
      松草望着那条路上的男女老少,轻轻道:“你看他们脸上的喜怒哀乐,尝过酸甜苦辣,纵使是走向同一个终点,所感到的、体会到的也截然不同,在这路上怎么会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正是因为时间短暂,才更要奋力遍尝人间滋味,”松草突然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有十分的顽劣,在她的记忆中她很少能笑的这般开怀,她仿佛在这一刻完全挣脱了昔日的束缚与枷锁,胸口流淌着黄金般的暖流,促使她前进,“如果拥有无限的时间挥霍,却只是任由黄沙流过指尖,这样的长生不死我才不想要。”
      她道:“而且……”
      “而且?”
      “而且,有人还在路的尽头等我回去。”
      不管那人如今是死是活,他的名字就躺在地府的生死簿上,正等着她去翻开拥有他名字的那一页。
      阿婵道:“你怎么知道有人还在等你?”
      “我不知道,然而我若不去,就永远不会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松草向前走了一步,“多谢你送我这一程,你就送我到这里吧,我要继续往前去了。”
      她笑着与她道别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阿婵怔愣望着那背影,松草的身影有一瞬间与另一道身影重叠在一起,心中不知道究竟是何滋味。
      她还没有在他所说的那个世间活过,却已经感到了他口中的七情六欲了吗?
      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在她还在拣出所有红色的沙子打发时间时,她曾碰见过另一个误入此间的男子,自称是一名平平无奇的修仙者。
      他没有那么着急赶路,出于好奇和她和同样不愿去赶赴生命的伙伴们待了一段时间,听她讲了许多这里的事,也给她讲了许多外面的事,在阿婵以为他愿意留下来给他们带来一些乐趣时,他也是这样毅然决然地要走。
      那人吊儿郎当,笑的却风流倜傥,“外头还有人在等着小爷我回去主持大局呢,我怎能在此逗留太久?况且如果长生到了最后都这么无聊,我也不想要啊。”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等你?”
      “我就是知道,”那人说,“就算没人等候,小爷也不能辜负了我自己啊。”
      于是他就走了。阿婵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她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在离开此地后还会回来。
      ……她其实记得很清楚,那是她拣出十一亿八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粒红色沙子的那天,沙子已经快装满了篮子,但他走后,她把篮子中所有的沙子毫不犹豫地倒回沙漠,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努力了三千八百九十一年零六天的成果转瞬成空。
      她的时间无穷无限,她在那人出生以前就存在,在他死后也依然会存在,在他死后一百万年以后也会存在,然而她三千八百九十一年零六天的所有就只盛在一个小篮子之中,就只有那些混入沙漠中就再也分辨不出来的沙砾。
      她曾经也有不少和她一样不愿出生的同伴,但他们都陆陆续续地受到了生的诱惑,放弃了细拣手中的沙砾,踏向未知,她是他们之中最早坚持也是坚持最久的一个,她不愿认同生命,害怕经历痛苦与死亡,始终滞留在此,然而今天,她终于感到了一种预感,她只怕即将要离开这里,她要启程了。
      也许就在今日。

      松草走向漩涡,刚开始时这条路比她想的要简单,她没有童年,少年与壮年也走得十分轻松,但随着走到后半程,时光的力量强硬蛮横而缓慢地加诸在她身上,她感觉自己背脊佝偻,腿脚不便,每慢吞吞地走一步就浑身疼痛,但走会疼,停下来身体更疼,她只能蹒跚地往前走,吞忍着身体与精神上双重的痛苦。
      等走到沙涡边缘,她已经满头虚汗,气喘如牛地耗尽了所有的力量,看着盘旋不止的漩涡,漩涡仍然看不到底,她竟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胆怯之意,想要马上回头。
      谁知道她滑入漩涡时会不会摔断腿?谁又知道漩涡之下又是什么?她畏惧了。
      若是她这时还年轻,她一定不会惧怕,她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她……
      松草久久凝望着这漩涡,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她忽然明白过来,哑然失笑。
      原来这就是年老的滋味啊。
      松草在飞来岛幻境中阅读典籍时,曾经看见过一个很有趣的历史人物。
      此女被后人尊为“方华天君”,修仙界人物只要进入金丹,大多就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相貌,修仙者也是俗人,偏爱美人,更何况不老就是修炼的终极目标之一,因此相貌终身停留在少年和壮年的修仙者在绝大多数,但方华天君在突破金丹时已经七十九岁,进入金丹后她也未曾让自己回归年轻,而是自始至终保持老人面貌,并自言“这个年纪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时候,她要记住这个时候”,因此名为“方华”。
      松草在这时候突然想起这个天君,也许没什么意义,只是一种单纯的联想,但她的四肢涌上了少许勇气,她不再犹豫,张开双臂听任自己的身体向着漩涡倒去,下一秒她就被卷入沙涡,顺着漩涡滑向深渊的最底部。
      这个过程远没有松草想的痛苦,她像坐着丝滑的滑梯不断地向下滑去,身体反而变得轻盈了,松草望着身边径向奔涌的沙流,突然明白了这些沙砾也像是什么。
      就像血液。
      它们是在流淌的血。
      松草刚刚意识到这一点,她的旅途也抵达了终点,她离开了生死之间,重新回到了人世,又或者,她将要去到她原本的目的地阴曹地府。

      “哗啦!”
      松草从半空凭空出现,摔入了格外清澈的无边血河中,但落入水中的声音是在落下的那一刻她想象的,她落入水中时其实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并且她很快就浮上了水面,并且没有施展任何法术便如站在实地上般站在了水面上。
      她环顾左右,发现落入水中的人不止她一个,不断有人从天上落入水中,许多人像她一样很快浮起来站在了水面上,但也有不少人在挣扎中尖叫着就这样被血河吞没,再也没有浮上水面。
      松草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血海是一种弱水,水面上连羽毛的重量也承受不起,唯一能承受住的是无瑕的灵魂,若是一个人的灵魂罪孽深重,便会直接沉入水中落入十八层地狱,这是灵魂进入地府必须经过的第一道关卡。
      但此时的松草还不知道这件事,她正疑惑为何人与人之间有这样的差别,血河前方就飘来一盏游鱼般的绿色磷灯,它在空中悬停了片刻,吸引了足够多的目光后,就径自向一个方向飘去,松草心中恍悟这就是这方血河指引的方式,急忙迈步跟了上去。
      有了松草带头,刚才还在面面相觑的人们也跟在了她身后,很快血河上就形成了一个蜿蜒曲折的长队。
      他们没走很久,血河前方就出现了一座巍峨壮观的酒楼,飞檐翘角、五脊六兽精致的难以言说,整座酒楼放着如同白昼的明光,每一扇打开的窗户中都放出金光,射在清澈血河上,照得入夜的天色如同壮丽黄昏。
      绿色磷灯飞入酒楼中后一溜烟就不见了,松草和其他人涌入酒楼,本以为酒楼很快就会客满,谁知他们所有人都进入之后,整座酒楼也不见拥挤,空间依旧称得上开阔。
      “要上桌吃席的人都来咱们孟掌柜这里排队登名!不要拥挤,不要吵闹,只要登了名,宴席人人都有份!”
      突然出现看起来是店伙计却身着紫衣的三个丫头用清亮的嗓子吆喝着,让他们把队重新排了起来。
      刚刚在进入酒楼时,松草因为打量酒楼中酒客桌上的吃食,落后了一步,等她排上队时已经不再是第一个,前头已经抢先排了几十个人。
      这几十个人里不单单只有人类,也有修为还没有到家的妖怪,或是顶着狗头,或是露出了马脚,或者干脆就显出了动物本相,但在人间会引起旁人侧目的景象,这里没有人会去多关注一眼,人人都只想着排队吃席。
      听到三个丫头的招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松草才透过窗户看见酒楼外头还用红布搭了千里长席,每一个棚下都坐着满满一桌的人,有人刚刚吃上席面,有人饮宴正欢,有人已经饮尽最后一杯残酒,离开了位子向着长席的尽头走去。
      坐在柜台后的女掌柜看了排在第一个的人一眼,提起朱笔在账本上勾了一笔便挥手让他过去,那人早已眼热外头的热闹长席,不用别人多说就窜了出去,打定主意要将这免费的宴席吃喝个够本。
      大家都听话地排着队,因为整齐有序,前方的队伍流动的十分快,但松草一直有些懵然,她不知道他们在吃的是谁的宴席,可就是有一种下意识的感觉让她乖乖地在这里排队,等着轮到她上去登名。
      前头过得很顺利,除了有一个人的名字好像有什么问题,被一个紫衣丫头单独领走,很快就排到了松草。
      松草觉得她应当怀疑那个被带走的人身上也许发生了什么,但她脑中什么也没想,走到那女掌柜面前,虽然是登名,可不管是她还是女掌柜对她的名字好似都没有任何兴趣,她没有主动报名,女掌柜也没有询问之意。
      松草看到女掌柜摊在柜台上的账本,账本上早已记下了密密麻麻的名,然而松草只要主动看去,那些方正的字忽然就像蝌蚪一样扭曲起来,有些甚至脱离了账本,在空中围绕着松草自由飞舞。
      异状就像一道惊雷劈在松草的头上,她猛地大吃一惊,发现她之前的状态十分奇怪,这时女掌柜也“咦”了一声,另一个紫衣丫头围了过来。
      紫衣丫头问:“孟姨,怎么了?”
      女掌柜看了面露警惕的松草一眼,道:“这上头没有她的名字。”
      紫衣丫头吃惊道:“怎么会?就连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都在这上头有名有姓,家底记载得一清二楚,怎么会少一个人的姓名?”
      女掌柜问:“你叫什么名字?敢问贵庚几何?”
      松草手中已捏起剑诀,冷冷笑道:“先别问我的姓名,你们是何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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