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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蓝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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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我们说到那李氏十郎为了去见他梦中的女郎,下定决心离开家门,跨越崇山峻岭去寻他那个缥缈的梦,他在黄泉岭遇见了那剪径的山寨大王阎酆泉,他们因为惺惺相惜而结拜为兄弟,但李十郎始终不愿放弃梦中女郎,拒绝了阎酆泉许诺给他的荣华富贵,孤身一人继续上路——”
太阳悬空,蓝丘茶馆正值生意最好的时候,说书先生落座后喝了口茶就开始继续讲传奇故事《李十郎八载黄泉寻妻》,茶馆内人头攒动,男女皆有,因此除了小二给唐松草添茶之后,谁也没有注意唐松草坐在靠窗边的安静位置上,半听半神游地端详着窗外的莹雪。
虽然在下雪,空气中却仍融着春天般的暖意,茶馆中也没有一人身着棉袍大衣,原来那落下的雪并非如常世那般是冰冷的,而是暖的。
这就是与世隔绝的万里蓝丘,座中与茶馆外在街道上行走的色色人物都是银狐所化,外人都道狐族个个都有着绝世美貌,此话当真不假,尤其是银狐族,无论是坐着、站着还是走着的,无论男女都容貌出众,还别有一番特别的气质。
身着艳衣的白算雨就是这时候闯入了这座蓝丘唯一的茶馆,茶馆中的人自然都识得这位银狐王的公子,银狐的小少主,都带着善意地向他打招呼,一路目送他走到窗边松草的身边坐下。
松草坐在其间,容貌并不算特别起眼,但白算雨却知道她的独特之处,眼中只有她一个人。
坐下后,白算雨无视了周围人投来的好奇的眼神,有些怒气冲冲地道:“唐松草!你自己一个人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就偷偷从春华宫跑了出来?你现在的身躯稳固了,不再需要依靠我了,是不是想着要逃跑了?”
松草淡淡道:“莫要吵闹影响他人,”顿了一下,她语气平平,“我本就不是蓝丘人士,在此已经叨扰了一段时间,离开是理所当然之事,并非逃跑。”
白算雨激动道:“我就知道你是要跑了!你别想离开我!你也离开不了蓝丘!”
松草道,她在苏醒之后的四个月里已经不知道重复强调了多少次:“我不是你的私有之物,想要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
白算雨嗤笑,蛮横地道:“谁说的!父王将那艘锦鲤宝船送给了我要做及冠的诞辰之礼,而你却是从宝船之中苏醒的,宝船是我的,你也就等于是我的!因此你要做什么就都得经过我的同意!”
松草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白算雨却从她的笑容里看到了一种没有当作一个成年人的不以为意,还从没有一个人这么看轻于他,他顿时有些光火,猛地将手中的茶碗摔到了地上,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对方更重视他的心情,即使他其实自己心中很清楚这种发泄只会让松草觉得他更加幼稚。
茶碗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有细小的碎片在地上猛地一弹,溅了起来,飞向松草的脸。
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在短短一瞬反应过来这个插曲,飞溅的碎片从松草的脸上擦过,但她的修为已经金丹后期,肉身早已刀枪不入,因此她只感到脸上有些异样,并没有受伤流血。
白算雨的脸色却瞬间白了,他骤然抬起手,似乎想弥补这个不慎的插曲,但看松草并没有受伤,脸上依然是他最讨厌的冷清神色,他顿时把手收了回来,将那点愧疚放大在抱怨的话里:“松草你真是的!怎么总是这么倒霉!怎么连这种摔杯砸碗的小事也会被连累啊!”
他看地上已经裂开的茶碗不由也带了气,一挥手将它凭空捏成了再也不能作乱的粉末。
松草却在这时抬起头看向茶馆,只见白算雨刚才摔了茶碗的动作打断了说书先生的声音,茶馆此时陷入了泥沼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松草在蓝丘极为低调,不想惹人注意,这样一来她也不想坐下去了,喝完茶径自站起身,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走向茶馆门口。
还没走到门口,茶馆里的客人就看见这名紫衣少女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油纸伞在屋内撑了起来,大家都愕然她怎么突然撑起了伞,只见她走到门口,刚才还暖暖徐徐下着雪的天空忽然变色,眨眼之间就下起了雨。
松草对这样的情况早已有所准备,举着伞镇定地走入雨中,北方忽然刮来一股强风,完全可以把油纸伞的伞面都掀掉,她及时地将灵气灌注其上,护住了伞面,然而往前又走进一步,脚下松软的雪面忽然整个陷了下去,她立即调整身姿,忽然她整个背脊都僵了一下。
蓝丘的雪虽暖,却因气温恒定,难以融化,松草低下头,僵硬地看见自己的脚踩进了一个半融化的雪坑。
白算雨跟在松草的背后,自然也看见了她千防万防,最终却还是踩了一脚的水,他想忍笑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肆地笑道:“松草,你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这么糟糕啊!”
松草有些生气,回身瞪了白算雨一眼,单手掐诀将自己全身上下都清洁了一遍,撑着伞沿着街道下去。
白算雨在茶馆门口前仰后合地笑了一阵,眼看松草的背影都快消失在街口,这才止住笑追了上去。
白算雨亦步亦趋地追着松草,愉快地笑着说着族中的一些琐事,又走了一段时间,他才想起看一看路,这一看,他却诧异道:“这不是回春华宫的路!松草,你要去哪里啊?”
骤雨来的急,走的也快,此时已经不再下雨,松草撑着伞在雪中迤逦前行,头也不回地道:“我要离开蓝丘。”
“什么?!”白算雨勃然大怒,几步拦在了松草的前面,“你是我的!是要一直陪着我,陪我一辈子的!你怎么能自作主张离开蓝丘?!再说了,你知道怎么离开蓝丘吗?”
松草定定地看着耍脾气的白算雨,她没有说话,可安静之中自有气势,很快,白算雨的怒气霎时息了下去,她看孩子般的冷静总能像是一盆冷水不那么合时宜地浇在他头上,让他意识到这个人绝不像他身边陪着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人一样容易支配,她也绝不会像他的父王和母后那样无条件地宠爱包容他。
在外人的想象中,生活在百依百顺环境中的白算雨本该对让他百般碰壁的松草应该十分厌恶才是,但被漠视对白算雨来说却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他身边有许多费尽心机也想接近他的人,以退为进、欲迎还拒的人他也见过,他分辨得出松草对他是真正的漠视,她从未对他银狐族储君的身份感兴趣,而是将他看作了大千世界中一个最平凡不过的人,她对他既不关心,也不好奇,这种客观的漠视反而让白算雨觉得她比他身边任何的人都更加真诚,也让他不愿意将她丢开。
但这不代表他有多喜欢她,松草不仅是从他对她只有40的好感度判断,也是从他总喜欢强迫她按他的想法做事判断出来的。
没人能说清究竟什么是喜欢,但却能知道喜欢不是什么。
白算雨强调道:“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他话音刚落,松草就感到本就潜伏在四周的六道视线锋利地锁定了他们。
松草知道这是白算雨的父王为了保护自己儿子的安全,特意安排在他身边的极狐卫,修为都在金丹中、后期,保护白算雨这个筑基大圆满的人,可谓阵容豪华。
但是一般在白算雨身边的极狐卫只有四个,也许只能归咎于她倒霉的运气,今日大概因为白算雨及冠要举行生日宴的缘故,竟然又多了两个极狐卫。
松草苏醒后,修为在新的躯体中自然无法延续,此刻她的修为只在筑基大圆满,但她是曾达到过金丹后期之人,她可以靠着自己足够圆融的剑术与四个极狐卫短暂抗衡,然而与六个极狐卫搏斗却绝无可能。
松草今天本来就是要试探一番,没打算当真就这么强行突破,茶馆一行证明了她过去对蓝丘的一些猜想,因此,多出的这两个极狐卫虽然让她再次感叹自己运气之倒霉,却也影响不到她的计划,心念百转,她顶着六道隐藏在各处的视线,假装什么也没感觉到。
白算雨当然不会知道松草已经和他守在暗处的极狐卫短暂地交锋过一合,他只感觉到松草周身的冰锋忽然徐缓下来,他以为松草还是对他心软了,顿时露出极度灿烂的笑容。
他上前要去拉松草垂下来的衣袖:“我们一起回春华宫吧,今天还是我的生辰呢!谁知一大早就不见了你,从极狐卫那儿知道你在哪之后,我就巴巴地从宫中跑出来找你。你是喜欢听书吗?还是喜欢喝茶?我可以让说书先生进宫去给你说书,你想听多久就听多久,还不会有人打扰,多好哇!”
果然。松草暗忖。她之前的猜想不错,无论她走到蓝丘的何处,其实都处于银狐王族的监视之内,通过某种方式找到她、传递她行踪消息的最快速度大概在一盏茶之内,也即一刻钟。
她想要离开蓝丘,从离开春华宫开始,只有一刻钟的自由时间,若不能在这个时间内离开,她就不得不和极狐卫正面交手。
这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松草必须办到。
松草任由他抓住她的衣袖,带着她回了春华宫。
春华宫是银狐王族所建的禁城中白算雨的宫殿,名为宫,却不是一个单独的宫殿,而是一个宫殿群,位于禁城的东面,属于禁城之内,但春华宫由银狐少主独立管辖,麻雀虽小却肝胆俱全,其中有完整的属臣班底,相当于一个缩小版的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