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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天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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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草和许悲风相互依偎了许久,久到一旁的金龙都有些不耐烦了,伸过头用龙角拱了松草的背脊一下,她又往许悲风怀里窝了窝,随后抬起头:“许悲风……”
“嗯,我们继续往前走。”但许悲风没有马上放开她,又留恋地在她的颈侧、脸颊上贴了贴,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望向龙门之内的天宫,金龙则腾空而起,盘旋在他们的头顶。
天宫如同水晶琉璃天然而成,宫殿各处到处都种植着奇花异树,星河的天光洒下来,让这些花树也仿佛是透明的,不似真实。
许悲风和松草往前走了一步,踏入天宫的领域,他们起先还有些警惕,然而天宫之内根本没有任何生气,它美丽、透明,却是完全静止的,不沾染任何的烟火之气,颇有广寒月宫的寂寞之感。
松草和许悲风查看着宫殿的前庭,松草问:“我对飞升不是非常了解,不过你既已飞升,跟随你的那十二个孩子是不是也算是跟着你成神了?不是有一句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算是。”许悲风笑道,“现在他们每个人单独拎出去都已经是半仙了,不过若想成神还得看他们自己,至少他们不必再因失去了躯壳而困在我的影子之中了。”
“那也不错。”
“是啊,纵使他们不想成神,他们也有自由的几百年供他们在人间潇洒,”许悲风好像想到了那场景,露出了微笑,“他们都顽劣得很,人间以后想必会很热闹。”
他们来到宫殿的中庭,还未走进,他们就听见了一声接一声规律而清冽的磨刀声,两人对视一眼,相携步入中庭。
宫殿的中庭十分空旷,连一株花树也无,正中的大道直贯两头,纯白的石料更显孤寒,一个身着猎装的女人盘腿坐在大道一旁,对两人的到来视若无睹一般,聚精会神地磨着自己手中的长刀,好像天地之间只有她手中的刀值得她关注。
这是松草和许悲风一路走来见到的第一个飞升者,然而最令他们二人惊骇的是他们谁也没感觉到女人的气息,她就好像是活着的幽灵,分明就坐在那,他们看见她坐在那,然而她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的涌动与生命的活力,他们甚至能感知到她座下的一块石头,却完全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若是她想要刺杀某人,她只要隐去身形走到某人面前,那人在死时都不会有人靠近了他。
在修仙界的出窍大能中,哪怕是强悍如孤竹子也断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飞仙的境界吗?
松草和许悲风两个新晋的飞升之人都颇为震撼,松草怀疑如果自己并未突破至化神,若是猎装女人没有主动现身,她甚至无法用出窍的肉眼捕捉到她的身影。
然而也正因如此,松草和许悲风难以从她的身上判断她是敌是友。
正在犹豫之间,金龙的影子如乌云一般掠过大地,猎装女人磨刀的声音突然停了。
她仰头看了一眼空中的飞龙,又自顾自地拿起佩刀认真地检查刀刃,少顷,她开口说话了,当她开口时,她的声音中有着常年不曾说话的沙哑,她说话的速度也很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音都经过千般打磨才往外吐露:
“封天绝地之后,我始终在此地等待,历经五个百年,终于有人从下界来了,报上你们的姓名,让我知道你们是否是我认识之人的后裔。”
许悲风拦住松草,率先道:“我是定风湾许家人士,名悲风,字思故,不知道前辈尊姓大名,前辈可否坦诚相告,也好让我等小辈知道山外之山?”
猎装女人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毫不锋利,就像是已经磨钝了的利器,然而正是这种钝感带来了非同寻常的压迫。
“定风湾的许氏?我记得,你们家族中在一千三百年多年前因出了一名符修飞升者而崛起,在我的年代许家已经是西云的第一望族,门下拥趸不计其数,只是我与友人却觉得许家墨守成规,在前人留下的金山里坐吃山空却不思进取,迟早要走上败落的下场,”猎装女人思索着,“许家如今如何了?”
许悲风回道:“大厦将倾,腐朽之家虽未销声匿迹,却也不远矣。”
“是吗……虽然早有预料,可真到了这一步,我的心中也难免感慨万千。”猎装女人的眸光清明了一瞬,又道,“只是听你语气,你虽出身许家,却对自己家族的命运毫无感触,你是不知道一个飞升者会给一个家族带来什么,还是本来就没打算救他们?”
许悲风弯了弯唇角:“我虽出身许家,却已经被他们逐出了家族,人人得而诛之,他们与我早已毫无瓜葛。”
“如此?许家的眼窝竟这样浅薄,放弃了你这样能够改变家族命运的后辈,正是天要亡他们,他们也怨不得谁。”猎装女人发出一声短促如金石的冷笑,冷酷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烈火般的神色,昭示她的性格并非真的如她先前表现出来的木讷。“不过大厦将倾之时,这样愚蠢的事情并不少见,甚至比比皆是,真不知道是腐朽造就了蠢材,还是蠢材促成了腐朽?无论是曾经怎样辉煌的家族,败落之时就如天边的云彩一般总会流散,无法抵挡。”
说罢,她很突兀地停下声音,就好像突然对这个话题彻底失去了兴趣,目光投向松草,询问松草的意思也很显然。
松草却看着这个猎装女人,她刚刚就已经从她的脸部轮廓中捕捉到了一些熟悉的因子,在她说话时也观察了她许久,在脑中的数据库做过对比之后,松草有些迟疑地问:“前辈莫非是玉家人?”
猎装女人猛然扬起刀锋般锐利的半边眉毛,看到她的反应,松草就知道她推测得不错,更加大胆地问道:“您是否就是宋飞来前辈常常提起的好友,玉行常前辈?”
猎装女人竟沉默了。半晌,她才道:“你认识宋飞来?他还好么?你又是如何认出我的?是宋飞来告诉过你?”
“宋飞来前辈没有告诉我您的长相,但就在不久之前我曾见过玉家当家家主玉琉璃,她说您是她的姑王母,她在长相上和前辈您有些相似之处,于是我就大胆地进行了猜测……”
玉行常笑了:“你根据玉琉璃和我的长相,顶多只能猜到我也是玉家人,又是怎么猜到我是玉行常的?别说是宋飞来告诉你的,当时封天绝地之时,天下大乱,为封天绝地大阵牺牲的人不知凡几,我和他不得已而分散,他甚至不知道我趁机飞升了,只怕以为我也已经为大阵而牺牲。”
“不,宋飞来前辈知道。”看见玉行常惊讶的表情,松草道,“我与宋飞来前辈见面时,他告诉了我们二人封天绝地的真相与源流,在我们与他告别之时,他再次向我们提起了前辈您,交代我们若有一天能够成功飞升,有缘见到您,定要告诉您他的一句话。”
“他要说什么?”
“宋飞来前辈说,‘故交在天末,心知复千里;夙期已久,人间无此。’”
朋友啊,我们如今虽天各一方,远隔千里心却紧密相连;相交已久,人间再没有同我们一般深厚的友谊!
玉行常目露动容,顿了顿,她问:“宋飞来已经死了?”
松草点点头:“您是怎么……”
“其实在你们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我就已经猜到他死了。”玉行常淡淡笑了笑,“在封天绝地布阵成功之前,他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便与我做了一个约定,谁若是不慎留在了下界,那么那人就一定要成为破阵之后的飞升第一个人来到这里。我相信他不会失言,除非他已经死了。而且,”
她顿了顿,又露出一个笑,“就是非我第一次离开他时,他也不曾在我面前露出分毫的悲恸之情,因此若非他快要死了,他这样的心高气傲之人绝不可能对任何人说这样做作的话。一晃五百年过去了……原来如此,他也已经不在了啊……”
她遥望天宫,五百年来,她一直守候在此,如今他们守护的天下依旧繁荣,然而他们自己的世界却像这天宫一样变得更加空荡了。
曲高和寡,知心难觅。
玉行常收回思绪,望着松草和许悲风两个小辈道:“既然你们从宋飞来那里知道我,与我便是有缘,我便带你们再走过前面的这一段,在飞仙殿中留下你们的名字吧。”
她收起佩刀和磨刀石,缓缓从地上起身,留给了他们一个向前行走的背影。
“飞仙殿?”许悲风诧异,“其实我自到了龙门便想知道,这道龙门和这座天宫究竟是何人所建?它们总不可能是一开始就是这个模样,就在此地吧?”
说起这个,玉行常难得流露少许不屑:“你猜的不错,据传最开始的界河既无龙门,也无天宫,而是一片没有意识、亦没有物质的灵力之海,是修仙界第一人周超夏飞升之后来到此地,依照他自己的喜好用灵力捏塑出了这龙门与天宫,你们如今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周超夏意气风发之时的遗留之物。”
松草问:“玉前辈您不喜欢?”
“即使已到飞仙之境,周超夏依然在天上建了一座比藏锋周家更大、更豪华的宫殿,一心想继续做他的家主皇帝,难道还不够可笑么?若不是他傲慢、自大、狂妄、放纵,修仙界也不至于遭遇这么大的灾难,你们可知你们破了封天绝地,也是救了正在慢性死亡的修仙界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