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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飞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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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悲风精神大振,不顾心头闪过的疼痛,咬牙抓住飞索,双手艰难地交换着向上攀登。
然而越是往上,刚刚经受到阻力和频繁的雷击便随之而至,紫色飞索悬挂于空中,细弱得就像一条蜘蛛之丝,被狂风吹得四面八方地摆荡,连松草自己都难以控制,完全借助飞索上升的许悲风便无法躲避一道又一道的惊雷疾电。
然而松草和许悲风两人都不愿放弃。
许悲风越是攀升,借力给他的松草就越发感到飞索沉重,刚开始飞索上仅是如同缀着一座船山,此刻已经重得如同托着一整座山,松草把自己的嘴唇也咬破了,自己的手也好似脱臼了,连金龙也用嘴帮她咬住飞索,她依然死命地拽着飞索不愿放手。
她不放手,许悲风也绝不放手,饶是被雷电击中一次、一次又一次,他整个人都变成了黑炭似的引雷针,最痛苦时他也只是在剧烈晃荡的飞索上稍作休息,很快又紧紧抓着飞索向上爬去。
只要她不放手,他就不会放弃,反正他早已习惯了疼痛。
不知道坚持了多久,渐渐地,随着一抹光芒照在松草的眼皮上,她才发觉雷云风雨正在散去,许悲风已经快要爬到龙门,她顿时大喜,好像全身上下的疼痛都在一瞬间消散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自己心底传来了一个极具诱惑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试试割断飞索呢?”
什么?
松草惶然地看向四周,然而龙门之上除了刚刚化龙的金龙和她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活物。
“看看你身后的天宫吧,那其中一定藏有五百年来无人触及的宝物和奥秘,你已经帮了许悲风这么多,也算是仁至义尽,若是没有你,他绝不可能攀上龙门,何必要让他也登上龙门,让他分薄你的胜利果实呢?”
你是什么东西?你是谁?为什么要说这种诛心之言?我是不会放弃许悲风的!
“何必呢?其实你也并不相信这世上有能够同舟共济、休戚与共之人吧,即使此刻可以,未来又将如何?修仙者的生命如此漫长,相比虚无缥缈难以掌握在手中的爱情,能切实得到的实际利益才是永恒的。你要知道,只要你稍稍放开手,做出失力的样子,就连许悲风都不会怪你,只会以为你真的脱力了,无法再帮他了,而你就可以自己一人坐拥天宫之中所有的财富。这可是只有五百年来飞升破局第一人才能拥有的宝藏哦?”
松草皱起眉头。因为被心中的声音所扰,她手上的力量稍稍松了一松,飞索之上的人感觉得比谁都明显,许悲风顿了顿,略带担忧地仰望整个人都已经扎进龙门土地里的紫衣少女。
那声音却以为她有所意动,当即推波助澜:“你可知道天宫之中有什么宝物?这天宫是第一个登上飞升之境的周超夏一人所建,他在其中留下了他飞升之前及至飞升的所有心得手札和自己全部的功法秘传,后来成功跃过龙门的飞升之人虽然没有周超夏这般慷慨,留下自己的手札与功法却成了此境传统,虽然没有人知道修仙界自古以来飞升者之数,然而这却绝对是一笔凡人不可想象的巨大财富,没有修仙者可以抗拒独占这样的诱惑……”
那声音滔滔不绝地细数割断飞索之后她一人独占所有好处的前景,松草听着那声音唠叨却冷静下来,在心中问了一句。
你是孤竹子?
“……”那声音一顿。
我猜中了?松草恨恨冷笑。你是怎么跑到我体内来的?她想到她的神识触碰那块流星石时突然感到的阴冷。是那个时候?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声音反而坦然了,嗤嗤笑道:“你的聪慧让我想起了一些人……不过我不是孤竹子。不算是他。虽然我有一些他的记忆残片,不过和他真正的本质相比,这些东西都算不得什么。你应当没有忘记孤竹子原是什么东西吧?他本是心中之恶,人性之恶,我不是孤竹子,我是你唐松草心中的幽暗啊。”
快从我心中滚出去!
“那不可能。你纵使再厌恶我,可一个人心中若是没有幽暗之地,就算不得是一个完整的人呢。松草,我是你心中的欲望,是你的贪婪,是你的憎恨,是你的嫉妒,是你的沮丧,是你的偏见,是你的痛苦,是你的焦虑,是你的无聊,是你的傲慢,是你的无知,是你的自私,是你的懒惰,是你的恐惧,是你深藏的所有幽暗。我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你并没有真的要去割断这条飞索的意思,然而只是想想如何割断它并不犯罪,不是吗?”
你既然知道我不会按你所想的去做,你又何必出现?为了警示我?你会如此好心?
“呵呵呵……哈哈,松草,作为一个崭新的人类,你还是太天真啊。除了无知之人,这个天下为了稳定之故,给人们划下过一条又一条警戒线,然而多的是明知自己会错、做错了还依然要去犯错的人呀,他们难道从没有接到过警示么?即使层层防线都已告破,即使是我,也给过他们警示呀,可犯错犯罪的人不是依然到处都是么?我根本不怕发出警示,我只会在你做出任何决定的时候忽然出现,直到你有一天亲手割断那条飞索为止。”
松草打了个寒颤,却很冷静地回答: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割断它的,我也不会如你所愿,这条飞索一辈子都会好好地在这里。
“哦,若是你能坚守一辈子,即使飞索被磨损过,你倒也成了一个完人呢,这世上并非没有完人。”那声音又嗤嗤地笑了,笑声竟很爽朗,“不过现在想做完人却是越来越难了,以前若说君子论迹不论心,然而我们都知道在这三千世界之中,有的是能探测你心中想法的办法,也有的是人揣测你心中在想什么,即使你行动上毫无瑕疵,你若是稍稍露出了自己心中的幽暗,被其他人知道,你立刻就从一个好人、普通人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之人,更何况一个人怎么可能毫无瑕疵?我很喜欢这场面,因为当他们这样做出审判时,也就成了我很喜欢的那类人。”
“我很期待你未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今天你不割断飞索也没关系,我出现,只是特意告知你我到来了,从今以后,我会与你如影随形,直到你死亡之时我才会随你一起入土。然而我永远不死!我永远栖身在你所能看见的任何一个地方,没有地方是我无法进入的,没有任何平地不能扬起飞尘。呵呵,这也是化身为人的烦恼之一,也许做一台无情无爱的机器未尝不会更轻松啊……”
那声音就这样爽朗地笑着,隐没在松草的心中,然而她清楚地知道它再也不会离去了,它幽微地存在于她的心中某处,作为她自己的一部分凝望着她,它也许永远不会像孤竹子那样强大,出手即是杀招,然而它隐秘的腐蚀将比任何一个张扬跋扈的孤竹子更加长久可畏,任何一个孤竹子也不过是它的傀儡代言人。
松草的额头上不知不觉全是冷汗,手上与整个胳膊的疼痛让她回过神,金龙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状态有异,嘴巴并没有放开飞索,却把大头侧过来拱了拱她的肩膀。
松草低头看见摇摇晃晃往上攀爬的许悲风,有一瞬间她想起刚刚那声音告诉她的话,视线挪向了飞索一秒,她没有挪开视线,反而把双手紧紧地向下握住,高声道:“许悲风,快上来!”
许悲风抬头望望她,见松草脸上刚才有些恍惚的神色消失了,他放下心来,继续攀爬。
就在即将登上龙门的那一刻,许悲风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气力,本想踩着半透明的壁障借力飞身上去,谁知这一脚却踩了个空,他微微色变,这时他足下的阴影之中忽然伸出十二双苍白的手,在最后一刻托了他一把,让他落上龙门的地面。
看着活生生的许悲风站在龙门的牌坊之下,他身后的风雨已经散去,龙鳞浪潮仍旧滚滚而去,松草心中骤然升起劫后余生之感,她一个箭步跨去,牢牢抱住许悲风,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许悲风!呜呜,许悲风!还好你上来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许悲风登上龙门的第一感觉除了喜悦,便是疑惑,都说登上龙门即是飞升,然而即使攀登的如此艰难,他出窍的瓶颈也没有在他登上龙门的那一刻骤然突破。
然而在松草扑过来,他也环抱住她疲惫不堪的身躯,感受到她的眼泪,听见她痛哭的告白,纵使两个人都无比狼狈,许悲风却觉得这一刻比他们两人互诉亲爱时更加深刻,她的眼泪每一滴都滚烫在他的灵魂之上,他低下头,用脸颊贴住她毛乱的鬓发,眼泪也溢出了眼眶。
“松草……”
当这滴眼泪落下时,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突破。
这突破十分内敛、克制,没有松草和鱼龙化龙时那样惊天动地,也不像修仙界第一人周超夏飞升时那样人人侧目,然而他在他渴望的爱人的怀抱之中完成了飞越,他比以往的飞升之人都更加幸福,因为这就是他的圆满。
历经沧桑之后,他所求的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