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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追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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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琉璃厉声叱道:“你竟还有脸提起此事,并不以为耻,反而自得!姑王母和她的姐妹玉行常同为族中天才,如今应当尚在人世,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她却被你诓骗,英年早逝,玉家百人也尽数因你被你杀灭,你可知道玉家寻你百年,只为报当年血仇?”
玉家虽然姓氏听着冷,高玉派擅长的玉石法术也冷,然而他们的宗族观念极强,有别于一般的寻常宗门和本应看破俗情的修仙者,对血缘亲情极为看重,非玉家血脉者无法在高玉派登堂入室,非玉家的嫡支血脉不能被推举为掌门与宗主,松草虽然早已知道,如玉石般清冷的玉琉璃竟如此动怒,玉家人一直记着五百年的血仇,追索如今,还是令她很吃惊。
孤竹子突然问:“玉行常如今在哪儿?”
玉琉璃一顿:“不知。”
孤竹子哂笑:“即使玉非我真如你说的那样是天纵奇才,然而你的另一个姑王母玉行常如今也下落不明,就连老天也不能保证她活着就能继续天才地活到今天,你要让我为她被抹杀的‘前途’买单,我可不认。”
玉琉璃眸光如冰,冷冷道:“不管你怎样狡辩,姑王母对你一片情深,你却害了玉非我姑王母,杀了玉家百口也是事实!今日我定会杀了你这负心汉祭这阵眼,告慰姑王母的在天之灵。”
“我害了玉非我,杀了你们玉家人确是事实,但别把不曾发生过的事栽到我头上。玉非我对我一片情深?你们、宋飞来,不,就连玉非我也不知道吧?她从头到尾钟情的只有宋飞来那个蠢货,简直就是一个蠢货碰上了另一个蠢货,让我想到就觉得好笑。”
孤竹子的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两只眼睛如同劈下的闪电般亮得惊人。
玉琉璃皱起柳眉:“宋飞来是谁?”
孤竹子没有理会她,也没有给她详细解释之意,如炬的目光只盯视在松草的脸上:“一切就要结束了,我不如今天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将五百年来的事说清,也免得我承担了不属于我的骂名,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我的确存心谋害玉非我,但我从未欺骗过玉非我的感情,你们以为她是因为爱上了我而与我结契,实则玉非我从头至尾爱的只有宋飞来一个人,她之所以愿意与我成婚,是因为我的长相与宋飞来相似,她在我的身上寻到了熟悉的感觉,她也从始至终不愿承认她爱上了一个非她同族的异类,宁愿将这份爱移情到一个相似却让她感到安全的冒牌货身上。”
孤竹子在诉说这一切时噙着微笑,语气却冰冷的如同一个旁观者:
“你们只看见宋飞来杀了玉非我,殊不知她在知道我亦是异类之后心灰意冷,我与宋飞来争斗之时,宋飞来更是傻到以为是他刺了她那一剑,其实她根本是见他落了下风,有意保护他而为他挡了一剑,为他而死,她也获得了解脱,她只会高兴,又怎会心怀什么狗屁怨恨?”
松草停了停:“就算你说的是真,你又是怎么知道玉非我在想什么?”
“你大可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孤竹子漫然道,“我曾经去玉家的坟墓里特地把她挖了出来,用了搜魂之术探明了她脑袋里究竟想过什么,她的所有念头在我自然面前无所遁形。”
玉琉璃大怒:“竖子怎敢!”
她不想再听,急急催动宝镜,全力之下,宝镜竟放射出万丈光芒,所有袭来的银线穿过光芒的那一刻被光折向一个又一个方向,最后因难以承受更多的压力而在折射的过程中猛然断裂,足以湮没一切的光芒像是没被银线影响,继续扩大它的光圈。
光圈迅疾,然而真正的杀招却不止宝镜之光,孤竹子抬手将银线化做薄薄的一层茧挡在他的身前,一直藏身在盛大光芒中的至乐剑骤雨般飞出,就像刺穿一层纸般破开了银茧,杀招直指孤竹子的面门!
孤竹子惊愕之余竟仍有防守的余力,将断未断的银线如猛然伸直的手缠住至乐剑的剑身,虽然仅半秒后,至乐剑的剑气就将银线尽数绞断,然而争取的时间已足够孤竹子闪开数十米,远避至乐剑锋芒。
然而至乐剑的剑意仍然伤到了他,及退至安全距离之后,孤竹子感到一小股温热的鲜血顺着眉心淌了下来,流到鼻尖时,那血已经开始冷了,冷掉的血从他的鼻尖坠下来一滴,打在他的衣襟上。
孤竹子的肉身强悍非常,即使被剑意所伤,只片刻后伤口便也愈合,孤竹子随手一抹,脸上的血迹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然而他盯着衣襟上那一滴溅射的圆形血点,就好像他已经几百年、不,就好像有生以来从没有见过血迹一般。
他抬起头平平地扫视玉琉璃和唐松草,脸上浮起一丝恼意:“我对这个世界真是厌烦透了,尤其是你们玉家人,总是这么阴魂不散,如果不是你们,我怎么会白白被困五百年,我和宋飞来的化神之路又怎会如此坎坷!”
孤竹子扬起手,看似寻常无奇的动作,整座望界之山竟随着他的动作颤动起来,她们头顶的山峰忽然化作一个巨人的遮天巨掌带着凝重的阴影向着她们重压下来。
不可!
眼看巨掌可以直接将她们拍成肉酱,孤竹子的身躯却猛然一僵,松草捕捉到巨掌拍下的一个迟钝,当机立断拉住玉琉璃用至乐剑破开地面,直接跳入地缝深处避祸而去。
孤竹子没打算去追,也知道给了出窍期强者遁走之机,即使是神明到场也难以把她们追回,他转而内视自己的身体,然而体内的确空空荡荡,他炼化宋飞来的神智和记忆,吸收他的修为相当成功,宋飞来此人已经彻底尸骨无存,然而刚才那道阻止他的声音分明却是宋飞来的。
是听见玉家人的名字所以突然冒了出来么?
就连死了、消失了、神魂俱灭了,他对这个玉家人还是始终念念不忘,难怪也始终是个废物!
孤竹子心中痛骂,脸上露出森森寒意。
既然已经在唐松草和玉琉璃两人面前因一时失态而暴露了自己的底牌,让她们知道了他已经可以自由控制望界之山,他干脆不再掩饰,直接调动整座望界之山追踪玉琉璃和唐松草的位置,他边在脑中翻阅望界山的立体图,边飞身而起,踏着一条又一条的银线在山间行走。
他承认自己今日说的委实太多了,但他也不以为意,既然已经接近了一个终点,那么情绪有些激动,说一说追忆往昔的事情,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太大的害处,更何况在所有的过去中他都是一个胜利者。
也许他人生中最失意的时刻就是他初初诞生的时候,他茫然,在明白自己的处境,发现自己竟是某个人恶的半身的时候,他感触到一种骤然为人的惊悚。
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从宋飞来和玉行常的落脚处逃走了。
他那时修为尚浅,身上也没有灵石和货币,然而仓促来到人间,他并没有遇见多少刁难事,相反,他走来的一路都称得上顺畅,没有吃的,便有人可怜他给他吃的,没有住处,路边也总有前人所修的庙宇容他避身,后来他又编造了一个身份,顺利地混入了一个很小的修仙门派,栖身其中进行修炼,直至突破筑基都顺风顺水,如有天佑。
就算他清楚自己是宋飞来的心中之恶所化的半身,他也没感觉到他是天生恶种,如果他不说,谁又知道他竟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呢?老天也同样在保佑他呢!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一直惦记着自己的来处,也一直记着宋飞来是为了什么而将他剥离出来,就在某个天气晴好、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他心中的这个惦记忽然冒了出来,而且变得让他再也忽视不了,于是他决定离开门派再次启程,而这一次,他的目标是要去看看宋飞来非要成为真正的人也要在一起的玉非我。
他蓄意接近了玉非我,靠着那张和宋飞来非常相似的脸,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又获得了玉非我的好感。
这时他就已经察觉玉非我的心中仍然、且只有宋飞来一个人,然而身份大关始终是她心中、家族不能迈过的大关,她敬佩宋飞来,却又同时鄙视着他的出身,她想和宋飞来在一起,却把他看作和妖一样的下等,打定心底认为他不配和她结契,她不能也不会停下爱宋飞来却也恨他,恨他没有早早对她坦白身份,最后也恨上了自己。
这两相同样强烈却也同样冲突的东西竟然同时容纳在一个人的心中,她既爱他,却又因为爱而恨他,人怎会这样复杂?这样的感情让孤竹子深深着迷了。
孤竹子很擅长钻入、并利用一个人心底的罅隙,玉非我是如此,许清放如此,后来的邓建马亦是如此,只要抓住他们心中的执念,就不怕他们不生出妄念,不露出破绽,这一次,孤竹子利用了玉非我想再见宋飞来一面的渴望。
玉非我自己是绝不会说出她想再见宋飞来的,但是与孤竹子的婚礼给了她一个最好的借口广发喜帖,她和孤竹子一样清楚,这个邀请会送到玉行常手中,玉行常知晓,也就等于宋飞来会知道。
他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