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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桂花 春天在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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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这天下起了暴雨。
校门口拉起了横幅:恭喜我校2018级学生蒲泊江保送北京大学。
我感觉天上的雨兜头淋下,不是淋在了我的伞上而是心里,属于我的月土掀起了一场海啸,那棵终年被伐的桂树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支点,小兔子们凄风苦雨地依附在上面。
我掏出手机翻到了蒲泊江的消息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给我发的:‘明天就开学了,早点睡吧,晚安。’我单手划开键盘开始打字:‘你保送大学了?’
对话框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我已经快要看不清了,无论是上面的字眼,还是蒲泊江。等了很久,又好像其实没有多久。
‘是的。’
‘那我呢?’
这次没有犹豫很久,她的消息几乎是以很快的速度极其扎眼地跳了出来,争先恐后撞入我的眼中。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杜迟雨。’
我的思绪几乎一下子回到了那一排迎春花下,有个人告诉我:“杜迟雨,你不可以这样,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你不可以就这样一个人拍板定论。”所以我开始学着开口询问,所以我开始试着习惯生活中多出一个人的痕迹,所以我开始…
好没道理,蒲泊江。我想问的并不是你去大学了我怎么办,也不是没有你我的学习怎么办,你当然可以奔赴前程,也当然可以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我只是想问,那我们的友谊呢?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亲口告诉我,明明这件事并不用到这样的地步,让我在疾风暴雨中心绪不宁。
我不想这样的,这让我想到那排被人踩在泥泞里的迎春花。
我删删打打了很多字,有质问的,也有关心的,也有祝福的,最后我一个字也没有留下。突然就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蒲泊江说的是对的,两个人一起上下学是两个人的事情,但是奔赴前程是一个人的事情,只要这个前程足够灿烂。就像我其实一直知道,如果我不努力跟上蒲泊江的脚步,我就会被她远远甩在身后,没有半分余地。
可是蒲泊江,那我呢?我在你的前程中又排在什么样的位置呢?我荒谬的发现,即使是这样的蒲泊江,我也依旧好喜欢。我只是难过于她连未来的方向都不肯向我吐露,就好似不希望我跟随她一样。我突然读懂了劝我选文理科要慎重的时候的蒲泊江,她并非害怕我因着她选定未来的方向,她只是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停下她前进的脚步,即使那个原因是她自己带入生活的。
我就像她会随手记录的路边的花,觉得有意思就靠近了,觉得不讨厌就来往了,但是要赶往下一站的时间到了,就该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了。又有谁会为路边的花长久停留呢?最多不过采撷回家养起来,等到过几日枯萎了就当垃圾清扫出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我也突然知道了那些天的异常,为什么会在高二开始畅想大学的生活,为什么每次见面都像是最后一次,为什么她有那么多欲言又止的时候。只是我太得意忘形,乐极生悲,刻意忽略了那些原本我能发现的异常,没想到她最后的选择竟然是这样。只是以往她跳跃的思维总让我下意识忽略了这些看起来可疑的地方。
疾风骤雨乍然而起,手中的雨伞像是有了生命要带我远离,我将最后删删打打留下的字发了出去,装进了口袋,握紧雨扇走进了校门。风越发大了,吹得学校的百年员工摇摇欲坠。教学楼边有颗歪脖子树,树杈蜿蜒而下,用木桩支撑着才没有落地,在这样的大风中几乎要被吹得拔地而起,树根下的土壤已经被雨水浸透,有了开裂的苗头。
我快走了几步,躲到了教学楼内。
门廊大开,支撑平台的空隙容纳穿堂风经过,镂空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那棵树。夏天到了,极端的暴雨裹挟着狂风降临,大树被连根拔起,在我的注视下轰然倒地,木桩断裂。本来应该惊天巨响的情景,掩埋在一场暴风雨中,连同我哗然的心一起坍塌破碎。
原来这就是我期待了一整个春天的真相吗?
狂风过境,潮水退去,属于我的桂花树倒了,我的土壤已经贫瘠得再也开不出花,失去工作的小兔子离开了。它们将那些桂花蜜,桂花酒留在了我的月宫,其余的它们说想当做路上的干粮。我将那里锁起来,那里已经没有主人了。
月亮不属于任何人,太阳的光芒让它散发出夜晚的清辉,总让人觉得它就是那样温和地,不刺眼的,永远明媚的。但其实在光芒之下是稀薄的空气,沉默的环形坑,以及日复一日的重复。世俗的枷锁将它禁锢起来,让它灿烂,让它发光。没有人关心月亮愿不愿意这样,没有人关心它所处的位置高不高,冷不冷,会不会寂寞。
春天在狂风暴雨中结束了,属于我的春天也结束了。
小区里种了很多桂花树,暴雨落下,不平的地面蓄积起一个个小水洼,散落的桂花飘在上面,雨滴砸落在水面,桂花飘飘荡荡。
开学的摸底考试可能因为我一整个暑假的弯道超车,成绩来到了101,距离我的目标还是很遥远,但是我突然又失去了生活的重心。其实并不能这么简单地形容为失去了生活重心,只是没了能够努力的借口,就像最开始我需要放逐自己,而现在我没办法再收束自己。
妈妈很难得记住了我有个朋友叫蒲泊江,被她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翻她下一本手记,记录了她怎么从大公司的设计师变成了自由职业者。这本有点类似日记,写下这本手记的时候,妈妈大约还在多愁善感的季节,措辞跟现在不太像。
“怎么很久不见你提蒲泊江了?”
我放下看着的手记,想了一下,学着在手记里的语气,故作深沉地告诉她:“我们只是一起走了一段路,现在到了岔路口,需要回到自己的路上了。”换来的结果是迎面而来一个沙发抱枕,被我偏头躲过,顺手还将那个抱枕接住了。尽管我和蒲泊江已经不再有任何交流,但我深刻的感受到我身上已经留下了属于她的痕迹。
我以前其实不太能理解我妈妈对我的态度,我们的关系总是紧绷着,或许是相处时间太短,对我来说她跟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也或许我心中是埋怨她的,埋怨她将我丢在外面那么久,同她的相处总带着一点别扭,像是在和什么不可知不可名的东西较劲。
但是当我用从蒲泊江那里学来的与人相处之道用在妈妈身上时,我和她始终隔着的那层雾好像消失了,可以很自然的打闹。以往我总是对她一板一眼,反而让我们的距离隔得遥远。这大约是我妈妈为什么能记得蒲泊江的原因,她总是跟我抱怨,我跟蒲泊江学坏了。
其实如果不是蒲泊江,我大约会在某天离家出走。没有根的浮萍会随波逐流,不受任何牵绊,若我一直无处可依,那我会选择能晒饱太阳的地方舒舒服服的躺下。我在慢慢往一个名为杜仓庚的家中扎根,明晰作为仓庚这个人灿烂的人生,明晰名为迟雨这个诞生于她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