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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万般皆是命(二) 愿君所向披 ...

  •   裴不澈走后的第三日,中京下了今秋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天,将王府院子里的石榴树淋得透湿,青涩的小果坠在枝头,被雨珠压得微微颤着。

      孟红檐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伤寒杂病论》,她合上书,透过窗纸看着廊下连绵的雨线,心里只觉空落落的。

      这种空落在最初的几日尤其明显,清晨醒来时,她还会下意识地往身侧摸一摸,指尖触到冰凉的被褥才想起人已经走了。用膳时碗筷摆两副,吃到一半才察觉对面没有人。晚间在灯下看书,偶尔想说句什么话,抬头张了张嘴,才发现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银儿大约是看出她这几日神思恍惚,变着法儿地哄她开心。

      今日炖了红枣银耳羹端来,明日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一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搁在窗台上,后日便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些街面上的新鲜事,说东市新来了个卖糖人的老头,捏的兔子活灵活现;说西街的张屠户家添了个大胖小子,哭起来嗓门能掀翻半条街。

      孟红檐听着,笑也笑了,应也应了,只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在,像一件旧衣裳上磨破的线头,不刺人,却总在那里。

      第十日,孟红檐便收到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个穿青灰短褐的少年,十四五岁模样,手里攥着一封信,风尘仆仆的,见孟红檐出来便上前两步,将信双手递上。

      “夫人,这是殿下从北境递回来的信,昨夜刚到驿站的。”

      孟红檐接过信,指尖在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字迹上抚了一下,笔锋凌厉,收尾处却比从前圆润了几分,是写信的人故意敛了力道。

      她道了谢,转身走回廊下坐下,撕开信封时动作很轻,生怕撕坏了里面的字。

      信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赶路的间隙匆匆写就的。

      “阿檐见字如面。已过河东,越太行,约再七八日可达雁门。沿途秋色甚好,山间柿子红透,想起你爱吃的柿饼,便让人买了一兜搁在行囊里,等到了北境晒干了给你寄回来。军中一切顺遂,勿念。天渐凉,你胃弱,记得每餐食热物,莫饮冷茶。临安。”

      孟红檐将信看了两遍,折好,贴着胸口放进了衣襟的内袋里。她坐在廊下又发了会儿呆,望着院角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桂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股缠绕了她这些日子的空落感,好像被这薄薄一张纸压下去了一些。

      又过了四日,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封比第一封厚了些,里面夹了一片压得平整的枫叶,叶脉清晰,红得正当时。

      信上说他们已经过了雁门关前的最后一道隘口,北境的秋天比中京来得早,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来已经带了霜气。还说裴觉在路上捡了一只瘸腿的野兔,裴不澈亲自给它上了药,如今已经能跑能跳,被裴觉养在随行的笼子里,打算带到雁门关去当镇关神兽。

      孟红檐看完信,将那片枫叶夹进了案头的医书里。

      她提笔回信,写了满满两张纸,说医馆里小豆子近日治好了城南一个老秀才的顽固头痛,卓元鹤夸他总算没有白吃三年的饭;说银儿给她煮的红枣汤太甜了,甜得齁嗓子;说院子里的石榴快熟了,她留了两个最大的,等他回来吃。

      信的末尾她停了一下,提笔添了一句:“北境风大,夜里记得添被。”

      信送出去后,日子便有了盼头。大约每七八日,便有北境的信使到中京,有时只是一封短信,有时夹一片北地的叶子或一朵压干的花。

      裴不澈的字迹渐渐从最初的潦草变得工整了些,大约是到了雁门关安顿下来,写信时不再像赶路时那般仓促了。

      他在信里说雁门关的城墙比中京的厚了三倍不止,城砖上还能看见百年前的刀痕;说北境的军士们个个膀大腰圆,嗓门也大,站在城墙上一嗓子喊出去能传出二里地;说院子里的红檐花果然发芽了,嫩绿的芽尖从土里冒出来,瞧着便精神。

      孟红檐回信里便笑他,说你一个大将军每日不琢磨军务,倒惦记着花花草草。

      中京入了深秋,风便一天凉过一天了。

      孟红檐将信纸折好,照着前几封信的次序一并放进妆奁最底层的那个小木匣里。

      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按着日期排得整整齐齐,偶尔她会在晚间翻出来重读一遍,看那些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到后来的从容,想象着他写下这些字时的神情。

      她合上匣盖,听见前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多时,银儿在门外通传:“娘子,大公子来了。”

      孟红檐起身迎出去时,孟寒云已经跨进了院门。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圆领袍,腰间系着素银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

      见妹妹站在廊下等他,他脚步微微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松了几分,温声道:“阿檐,我正巧路过医馆,听闻你近日都在府中,便想着来看看你。”

      “哥,你下朝了?”孟红檐请他到廊下坐下,又让银儿去沏茶,才在他对面落座:“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孟寒云接过银儿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几下,一时没有答话,心里在反复斟酌措辞。

      他抬眼看了看孟红檐,见她气色尚好,眼底虽有些淡淡的青影,但神色还算安稳,才稍稍放下心来。

      孟寒云还是先问:“殿下那边有消息吗?”

      孟红檐如实答:“昨儿才来了信,已经到雁门关了,说是柔然那边暂时没有异动。”

      孟寒云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没再追问。他是知道孟红檐的性子的,她既然说一切都好,便是不需要他再多过问。

      “陛下的身子……”孟寒云顿了顿,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今日早朝时,病情又加重了。”

      孟红檐放下汤勺,眉尖微微蹙起:“上回长公主那件事之后,陛下不是已经好转了许多吗?”

      “是好转过一段时日。”孟寒云道:“但你也知道,那回中毒到底伤了根本。太医院那边虽然没明说,可最近陛下上朝时已经越来越吃力了。今日勉强坐了大半个时辰,便有些……撑不住了,是让内侍搀扶着回后殿的。”

      他停了停,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下朝后,皇后娘娘单独召见了几位重臣,说想在月底带各宫妃嫔与皇亲女眷往相国寺祈福,为陛下祷求平安。”

      孟红檐沉默了片刻:“皇后娘娘也是好意。”

      “是。”孟寒云点头:“可这个当口,皇后娘娘带这么多人去相国寺,未免太过显眼。朝中已经有人议论了,说皇后此举……”

      他抿了抿唇,没有把后半句说下去。

      孟红檐替他补上了:“说皇后这是在试探各方动向?”

      孟寒云没否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陛下病重,储君未定,几位皇子近来走动得也比从前频繁了不少。这个时候皇后带后宫妃嫔和所有皇亲女眷去相国寺,敏不敏感,你心里应该也有数。”

      他说得含蓄,可孟红檐听得明白。皇亲女眷四个字里,自然也包含了她这个淮陵王妃。

      她放下筷子,想了想才问:“定在哪一日?”

      “二十八,距今也就七日。”孟寒云抬眼看着她:“陛下已经允了,礼部那边正在拟章程。到时候各王府的女眷都要入册,你这边……”

      “我去。”孟红檐说。

      孟寒云怔了一下:“你愿意去?”

      “陛下身子不好,我去相国寺为陛下祈福,本就是分内之事。”孟红檐语气平淡:“再说了,我是淮陵王妃,皇后娘娘发的话,我若不去,反而显得不合规矩。”

      孟寒云看着她,孟红檐面上的神色坦荡平和,与寻常议论天气时并无分别。他便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那我到时候让人提前把车马备好。相国寺那边住持我也认得,等定了日子,我先派人去打点一下。”

      “多谢哥哥。”孟红檐给他又添了半盏茶:“说起来,皇后娘娘近来身子如何?”

      “皇后那边一直还算平稳。”孟寒云端起茶碗,道:“只是陛下这一病,她操心的事也多,难免有精力不济的时候。不过以她的性子,再累也不会在人前露半分。”

      孟红檐嗯了一声,想起那位总是端坐在凤座上、仪态万方的中宫皇后。她入宫次数不多,每次见到皇后,都觉得那是一位把规矩刻进骨头里的人。

      “对了,”孟寒云又道:“半月前柔然那边递了国书,说想派使节来中京商讨和亲之事,陛下当时病着,礼部那边压着没发。”

      “和亲?”孟红檐动作一顿:“柔然主动要和亲?”

      “很蹊跷,是吧?”孟寒云低声道:“据礼部那边的消息,柔然王子想求娶一位宗室之女,说是为表诚意。可柔然刚在边境集结了兵马,转头就说要和亲,谁信呢?所以这封国书一直压着,陛下没点头,也没驳回,就这么悬在那里。”

      孟红檐垂着眼想了许久:“和亲怕是幌子,拖时间才是真的。”

      孟寒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事如今压着不发,拖着拖着反而容易出变数。”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默默喝完了茶盏里的茶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跳了跳。

      “哥,夜深了。”孟红檐道:“相国寺祈福的事,后头定下来了你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提前准备。”

      孟寒云便起身告辞,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把青竹伞。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见孟红檐还坐在灯下,烛火映着她半侧的面庞,神色温和平静,看不出多少忧色。

      “阿檐,”他说:“有什么事让人给我捎个信。”

      “知道了,哥。”孟红檐应道。

      孟寒云撑开伞,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去,青竹伞在月色和夜露里行过回廊,最终消失在院门拐角。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将桌上那本摊开的医书翻了几页。孟红檐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在案边坐下来,从桌角取过来一张素白的信笺,又提起笔蘸上墨。

      她想了想,提起笔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

      “临安,见字如晤。”

      将纸提起来吹了吹墨,又搁回案上继续写:

      自君出征日起已有月余,檐甚挂念,特书信一封。
      北境一地更为冷冽,当以身体为重。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万事小心。
      日来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实难再熬,不过百十天举国必是白衣素蒿。如若陛下驾崩,诸王争储,中京又是满城风雨。
      除此之外,家人尚好,诸事顺遂,君珍勿念。
      愿君所向披靡,旗开得胜。
      檐

      写完后,她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封进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临安亲启”几个字。

      她将信搁在桌角,预备明日一早便叫人送去驿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万般皆是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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