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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万般皆是命(三) 等他自己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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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寺在城西玉屏山半腰,山门朝东,每日清晨最先接住日头。
孟红檐到的那日,天色还蒙着一层青灰的薄雾,山间的露水重,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车轮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山道上传出老远。
银儿坐在车辕上替她掀着帘子,冷风灌进来,她裹紧了那件鸦青色的披风,远远望见山门前的石阶已经扫得干干净净,几株老松从石缝里斜斜伸出来,松针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的马车到得不早不晚,山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青帷车,车夫们缩在辕上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团成一小团雾。
有内侍在台阶上迎候,见她下车便躬身上前,引着她往寺内走。
相国寺是前朝敕建的皇家寺院,占地极广,殿宇层层叠叠顺着山势而上,飞檐斗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孟红檐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脚下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光润,两侧的柏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树冠遮天蔽日,将本就不甚明亮的天光滤得更加幽暗。
大雄宝殿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殿内香烟缭绕,檀香的气味浓得几乎有了实体,丝丝缕缕地缠在梁柱之间。鎏金的佛像端坐在莲花座上,垂目低眉,嘴角含着一抹慈悲的笑意,俯视着底下那些穿着锦绣华服的贵妇人们。
孟红檐进了殿门,目光先扫了一圈。
皇后还没到,但该来的人已经来了大半。
镇北王妃坐在东侧第一排的蒲团上,正低头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见是她,微微颔首致意。
她身后坐着几个面生的年轻妇人,大约是各府新进门的媳妇,互相之间还不大熟稔,只拘谨地端坐着,视线偶尔交换一下又飞快移开。
孟红檐在西侧靠后的位置寻了个蒲团坐下。她来时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在这样的场合里不算打眼,也不算失礼。
蒲团是旧的,边缘的布面磨得有些发毛,坐上去微微下陷,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裙摆理好,便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内侍尖细的嗓音高高扬起:“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的妇人们齐齐起身,垂手恭立。
孟红檐也跟着站起来,低垂着眼,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一袭明黄色的衣摆从殿门口缓缓移进来,裙裾曳地,上头用金线绣着的凤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皇后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分毫不差。
她走到佛前站定,先向上首的金身佛像行了三拜大礼,姿态端庄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每一拜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拜完之后她转过身来,对满殿的妇人微微颔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都坐下吧,不必拘礼。”
众人依言落座,殿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孟红檐重新坐下,抬眼的功夫正好对上皇后的目光。那目光从她面上掠过,没有停留。
祈福的法事很快开始了。
领唱的是相国寺的方丈,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持引磬,站在佛前的香案旁边。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慢慢地念着经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上四壁又折回来。
孟红檐跟着众人一起跪下来,双手合十。
蒲团边缘磨毛的布面硌着她的膝盖,透过薄薄的绸裤传来一点粗粝的触感。她微微闭了闭眼,听见方丈的诵经声在头顶盘旋,檀香的烟气缭绕着升上去,在佛像的眉目之间盘桓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信神佛。
从前在孟家时,母亲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吃斋,有时候也会带着她去城中的小庙上香。那时她觉得无聊,跪在蒲团上总是东张西望,看庙里的泥塑金刚龇牙咧嘴的模样觉得有趣,母亲便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一下,说:“在佛前要恭敬。”
可这世上的事,大抵不是恭敬就能求来的。
她入宫侍疾那回,见到的神佛就多了,大到承天门的镇国石兽,小到案头的一方墨砚,哪一处没有神佛坐镇,可皇帝还是中了毒,该走的还是走了,该来的灾厄一样没落下。
所以神佛大约是不管人间事的。又或者,管,但只管大方向,那些细碎的、零散的、一个凡人私心里的那一点点念想,实在是不值得它们分出心神来。
但此刻,她跪在这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里,周围是一群同样跪着的妇人,方丈的诵经声如同潮水一样将她包裹在其中,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忽然就变得可以说了。
她在心里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菩萨,我不求别的。”
她闭上眼睛,虔诚道:“我只求菩萨让他平平安安的。北境冷,他旧伤受了寒会疼,我不在他身边,没人给他煮艾草水。他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裴觉那个人看着精明,实际上也是个粗心的,未必能看好他。”
她顿了顿,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多了,菩萨大概不爱听这些啰啰嗦嗦的日常。可她憋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话的地方,停不下来。
“还有……”她的声音在心里又低了几分,几乎是喃喃自语:“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打完仗就回来接我,带我去看红檐花。菩萨,我不贪心,他说的话能作数就行。别让他出事,别让他受伤,别让他……回不来。”
她把这句“回不来”在心里说出来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酸涩的热意从胸腔涌上来,冲到眼眶里。
孟红檐赶紧吸了一口气,把这股情绪压回去,在蒲团上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借着这个动作把翻涌的潮意掩了下去。
方丈的诵经声渐渐从经文转到了回向,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
孟红檐睁开眼,抬起头看着那尊金身佛像。佛还是那个佛,垂着眼,嘴角含着笑,看不出慈悲也看不出冷漠,只是那样坐着,亘古如一。
她不知道菩萨听没听见她的话,可她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压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就好像轻了那么一点,虽然只是一点,但也够了。
法事散场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方才那层青灰色的薄雾早就散了,阳光从大殿高处的菱花窗里斜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檀香的气味淡了一些,被从门口涌进来的新鲜空气冲散了几分。
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孟红檐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麻,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挪着步子往外走。
刚走到殿门口,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淮陵王妃留步。”
孟红檐回头,见是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年轻女官,面生得紧,但衣饰比寻常宫女精细几分,看服制该是皇后身边近身伺候的人。
那女官走到她面前,微微屈了屈膝,声音不高不低:“皇后娘娘请王妃到后殿茶叙。”
孟红檐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带路”,便跟着那女官往大殿侧门走去。
出了大雄宝殿,转过一道月洞门,便进了相国寺的后院。
这边的景致与前殿大不相同,前殿是庄严肃穆的皇家气派,后院却清幽了许多,几株老桂树栽在甬道两侧,虽然过了花期,但枝叶依然蓊蓊郁郁,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女官引着她到了一间独立的禅房前,门上挂着竹帘,帘子半卷着,露出里面素净的陈设。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一尊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线笔直地升起来,到了半空才散开。
皇后坐在矮几后头,已经换下了那身隆重的明黄礼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羊脂玉的凤钗,通身的气派比方才在殿上时松弛了不少。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浮面的茶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来了?坐。”
孟红檐行了礼,在皇后对面的蒲团上落了座。蒲团是新的,比大殿上那些旧蒲团软和得多。
皇后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孟红檐面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看得孟红檐心里有些发毛,但面上仍端着得体的神色,由着她看。
“比本宫上次见瘦了些。”皇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临安走了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府里,怕是也没好好吃饭。”
孟红檐没料到皇后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怔了一瞬才应道:“劳娘娘挂心,臣妾吃得还好,只是近来天气转凉,胃口比夏天淡了些。”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伸手取过茶壶替孟红檐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本宫平日不怎么喝绿茶,觉得它性子凉,不过偶尔尝一尝,倒也别有风味。”
孟红檐双手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甘却快,一股清冽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确实是好茶。她放下茶盏,道了声谢,等着皇后往下说。
皇后自己却没有再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枝斜伸进来的桂树枝上。
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铜炉里的沉香缓缓燃着,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噼啪”一声,是香灰落下来的声响。
孟红檐便也安静地坐着,不急不躁。她跟皇后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位中宫娘娘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真要说什么事,总会开口的。
果然,又过了片刻,皇后将茶盏搁下,转过头来看向她。
“今日的法事,你做得很好。”皇后说:“本宫瞧见你跪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东张西望过,一直在闭着眼祷告。比那些个表面上恭敬、实际上心里在盘算着午膳去哪儿吃的,要诚心多了。”
孟红檐有些心虚,垂下眼道:“臣妾是真心为陛下祈福,不敢敷衍。”
“本宫知道。”皇后轻轻应了一声,又问:“临安在北境,这几日可有消息传回来?”
孟红檐如实道:“前几日来了一封信,说已经到雁门关了,柔然那边暂时没有大的异动。”
皇后点了点头。
“临安是个靠得住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陛下把北境交给他,心里是放心的。”
孟红檐没有接话,等着皇后的下文。
皇后却转了话题,目光从孟红檐面上移开,落在矮几上那套青瓷茶具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今日祈福的法事,你看见了……来的人不少,可也不是全都来了。”
孟红檐心里一动。
她当然注意到了,殿内坐得虽然满,但细看之下,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两位亲王妃称病未到,还有几位郡主府上的人也没露面。这种场合称病,称的什么病,大家心里都有数。
“陛下病着,这宫里宫外啊……”皇后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笑了笑:“各人心里都有各人的算盘。”
孟红檐安静地垂着眼,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安静的禅房里轻轻一荡便散了:“你别紧张,我不是要跟你说什么要紧事。只是这满殿的女眷里头,能让我叫过来说几句话的,也就你了。”
孟红檐抬起眼,对上皇后的目光。
那双眼睛保养得极好,眼角的细纹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
皇后站起身,道:“临安是个有主意的,你也是。你们夫妻两个,一个在前头扛着,一个在后头稳着,这样的搭配,难得。”
孟红檐也站了起来,走到皇后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没有搭话。
皇后侧过头来看她,退后半步:“行了,不耽误你了。今日的斋饭还做得不错,你吃了再回房罢。”
孟红檐躬身行礼告退。
她走到禅房门口时,听见皇后在她身后又补了一句:“那个相国寺后院的送子观音倒灵验,你若是诚心,不妨也去拜拜。”
孟红檐脚步微微一顿,耳根子不自觉地热了一下,背对着皇后低低应了声“是”,便快步出了禅房。
她想了想,还是转身往后院走了几步。绕过一道影壁,果然看见一株老槐树底下立着一座小小的观音龛,龛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支残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来拜的人不少。
孟红檐在龛前站定,看了那座白玉雕成的送子观音一眼。
观音像不大,不过一尺来高,眉眼雕得温婉慈和,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婴孩,那婴孩的面容模糊,只隐约看得出是个咧嘴笑着的模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袋里摸出随身带的几枚铜钱,投进龛前的功德箱里,清脆地响了几声。然后她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合十,虔诚地磕了个头。
“菩萨,”她闭着眼在心里说:“方才跟您同事说过了,让他平平安安的。旁的我不贪多,这个是我白捡的便宜,您若是有空就顺便听一听,没有空就算了。”
她说完便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观音龛,观音像在树荫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嘴角那抹笑意和方才大殿里那尊金身佛像如出一辙,一样的慈悲,也一样的看不真切。
孟红檐弯了弯嘴角,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您了啊。”
说完便大步往斋堂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斋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银儿早就替她占了座,见她进来便朝她招手:“娘子,这儿!”
孟红檐走过去在银儿对面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素面,几碟小菜,清淡得恰到好处。
她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方才在禅房里喝了那盏君山银针后嘴里残存的微涩涤荡干净。
银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娘子,方才皇后娘娘叫你去说什么了?”
孟红檐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也压低了声音回她:“说你煮的红枣汤太甜了。”
银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家娘子是在逗她,撇了撇嘴:“娘子又拿我寻开心。”
孟红檐笑了笑,低头认认真真地吃起面来。面条筋道,汤头清鲜,配着几块腌萝卜条,爽口得很。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放下碗筷,她抬头望向窗外。
山间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殿宇的琉璃瓦上,一片一片地亮着金灿灿的光。几只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里那棵老松的枝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她想着,回去该给裴不澈写一封信了。告诉他相国寺的斋饭做得好,告诉他在后山看见一株极红的枫树,告诉他——她在佛前替他求过了,菩萨大约听见了。
至于送子观音那件事,就不写进去了,怪难为情的。
她又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等他自己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