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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万般皆是命(一) 临安是世上 ...

  •   裴不澈出宫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发出闷雷似的响动。宫灯在甬道两侧次第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青石地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在阶前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凉意灌进肺里,激得他头脑稍稍清明了几分。

      王德全提着灯走在前头引路,一路送到宫门口。他立在门边躬着腰,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说了句“殿下慢走”,便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宫墙内。

      裴不澈翻身上马,马鞭扬起又落下,马蹄踏碎满地宫灯光影,朝着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王府门口时,门房提灯迎出来,见他面色不善,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低声说了句:“夫人还在灵潞院等着殿下。”

      裴不澈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

      夜风卷着廊下的灯笼晃了晃,烛光在回廊的青砖地上碎成明灭的光斑。廊下静悄悄的,银儿大约是睡下了。

      灵潞院的灯还亮着。

      他跨进院门时,看见孟红檐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倒扣的医书,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听见脚步声,她微微动了动,抬起头来,目光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醒。

      “殿下,回来了。”她说。

      裴不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衣襟被夜风吹得发凉。

      孟红檐又道:“你身上好凉。”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膝上那本医书拿过来放到一边,将她微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然后才道:“外头起风了。”

      他的掌心比她的更凉。

      孟红檐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阿檐,”裴不澈的声音有些哑:“我今晚就得走。”

      孟红檐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柔然的细作已经过了边境,西域那边也动了兵马,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他低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点暖意在两个人都发凉的指尖之间显得微不足道:“陛下让我连夜出发,不能再等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停,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成一片。

      “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孟红檐说着便要抽回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将里面那件她前日才翻出来晒过的貂绒大氅取了出来,又弯腰去够柜底那双新絮了厚棉的靴子:“冬衣今天都晒过了,药箱里常用的几种伤药我也备了一份,路上能用……”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叠衣裳时指尖微微发紧,将衣角折了一遍又折了一遍。

      裴不澈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把那件貂绒大氅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好的反复动作,他走上前,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阿檐。”

      孟红檐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腕骨上,温热的,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手里那件叠了三遍都没叠整齐的大氅,听见裴不澈在她头顶上方开了口:“陛下说,让你留在中京。”

      她想起来方才他说“今晚就得走”时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涩,原来原因在这里。

      “陛下怎么说?”她问。

      裴不澈喉间一紧:“陛下说北境凶险,柔然铁骑说到就到,我到了雁门关要守城要练兵要调度粮草,分不出心神照看你。他还说,中京这边总得留个人,你在京里能替我照应。”

      他把皇帝的原话挑了几条转述出来,措辞温和,语气也平。但孟红檐听得出那些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什么“照顾”、“照应”、“替你看顾家里”,都是体面话,底子里不过是一句——她得留在京里做人质。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散在烛火昏黄的光里,几乎看不真切。

      “那就留在中京吧。”

      裴不澈以为她会问、会争、会说些什么,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她执意要去该怎么应对。可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应了,应得太过干脆,像一拳砸在棉花上,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哽在了喉咙里。

      “阿檐……”

      “你去北境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孟红檐终于看向他,有一点很浅的光在眼底晃了晃:“陛下说得没错,你到了那边,哪里有功夫分神照看我。我在中京安稳住着,两边各安其职,你也能心无旁骛,挺好的。”

      她说着,反手握住他的手指,那点微弱的暖意从她掌心渡过来,渡到他冰凉的指尖上:“再说了,咱们当初说好的,你去守你的北境,我在后方做我该做的事。中京的医馆虽然交给小豆子了,可城里还有那么多百姓要看病,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她笑了笑,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你放心去。我在中京替你守着家,等你打完了仗,再接我去看红檐花。”

      裴不澈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北境的冬天有多冷、想告诉她柔然人的刀子有多快、想告诉她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可所有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卸了所有力气的兽。他的呼吸有些重,喷在她颈侧,带着寒凉的潮气。

      孟红檐没有动,只是抬起手来,轻轻落在他的后脑上。他的发丝粗硬,在指尖摩挲时带着微微的扎手,她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行了,”她轻声道:“别磨蹭了,军情如火,早一刻是一刻。我去给你拿包袱。”

      她推了推他,站起身来。裴不澈直起身看着她走到柜边,把那个已经收拾好的大包袱拎出来,又往里面塞了两副她刚配好的风寒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在衣物之间的缝隙里。

      “药包上有标签,白的是风寒,黄的是金疮,别弄混了。”她一边往包袱上系绳结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到了雁门关先让军医看一眼我配的这些药对不对症,别听人说是什么就用什么。还有,你那个旧伤,天冷容易犯……”

      “阿檐。”裴不澈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从腰侧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包袱的绳结还攥在她手里,她顿了一下,感觉到他胸口急促的心跳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擂在她背上。

      “我很快就回来。”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等打完了仗,我亲自回来接你,带你看红檐花。”

      孟红檐手里的绳结系好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覆在他交叠于她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好,我等着。”

      历史上这场战役,北境军还是毫无疑念的胜了,因而孟红檐没有过多担心。

      孟红檐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她抽回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行了,别耽搁了。你今晚就出发,东西还没收拾完呢,赶紧帮我看看还有什么漏的。”

      裴不澈站起来,看着她转身继续归置包袱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他走过去坐在榻边,把那条缝了一半的护膝捡起来看了看,针脚细密整齐,里面已经絮了一层薄薄的羊绒,软而暖。

      前几日孟红檐说北境冷,骑马的人膝盖最受不得风,便去买了一卷厚实的羊绒布,每日晚间抽空缝几针。

      他想了想,将护膝叠好放进了自己随身行囊的最里层。

      两人就这么忙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孟红檐把药箱打开重新核对了一遍,将治跌打损伤的、治风寒发热的、治刀伤箭创的分门别类包好,在每一包上用细炭笔写了小字标注。

      她一边写一边念叨:“你到了雁门关先去找军中的医官,把我这些药给他们看看,看怎么调配最合用。还有你自己的旧伤,天冷的时候记得用艾草煮水敷一敷,别硬扛着。”

      裴不澈一一应着,把她递过来的每一包药都仔细放进箱笼里。

      最后一件东西归置完时,孟红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原本堆了半个屋子的行囊已经被分成了两堆——一堆大而多,是她替他收拾的;一堆小而少,是她自己的,只留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本常看的医书。

      她看着那两堆东西,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身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走过去塞进裴不澈的行囊夹层里。

      “这是什么?”裴不澈问。

      “护身符。”孟红檐头也不回地说:“前几日缝的,我去开过光了,你带着。”

      裴不澈没有拆开看,只是把那个小布包又往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被颠出来。

      “该走了。”他说。

      孟红檐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玄色披风取下来,抖开,踮起脚替他披在肩上。

      裴不澈微微弯了弯腰配合她的动作,她便顺势替他将领口的系带系好,又在胸口处抚了抚,将褶皱抻平。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走吧,我送你出去。”

      裴不澈看着她嘴角那弯浅淡的笑意,看着她眼底映着的烛火碎光,忽然伸出手来,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拎起了行囊,大步往外走。

      孟红檐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顺手吹熄了案上的灯。

      屋子瞬间暗下来,只有廊下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两人穿过回廊时,王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夜风穿堂而过的低啸。

      走到二门时,孟红檐看见院中已经站满了人。

      裴觉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等在最前面,马鞍已经备好,背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革囊。他身后是十余名亲卫,人人甲胄齐全,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更远处,王府大门敞开着,门外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影和晃动的火把,那是已经集结在北街等候的先锋军。

      裴不澈从裴觉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他坐在马背上往下看,见孟红檐站在几步之外仰头望着他,夜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

      “阿檐,回去吧。”他道:“夜里凉。”

      孟红檐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又坚定:“殿下,我送你到门口。”

      裴不澈便没有再劝。

      他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孟红檐便走在他马侧,落后半个身位,不疾不徐地跟着。

      一行人出了王府大门,转过照壁,便上了王府前的长街。

      街面上灯火通明,千百支火把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北境军的斥候营已经列队完毕,黑压压的甲士沉默地矗立在街道两侧,中间留出一条丈余宽的通道,直通往城北的玄武门方向。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有节律的声响。

      孟红檐跟着走了一段,在队伍最末尾站定。

      她看着裴不澈骑着马渐渐行向队伍前端,那件玄色披风在他肩上微微扬起下摆,在火把的映照下镀了一层赤金色的边。

      她在心里盘算着要跟他说的最后几句话——“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就多穿一件”“到了记得来信”。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街边便忽然爆出一声响亮的呼喊。

      那声音清脆,是个少女的声音,十分高亢。

      “北境军百战百胜!”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这次是从人群中传出来的,七嘴八舌的:“王军要平安归来啊!”

      “北境军必胜!”

      “打退那些蛮子!”

      孟红檐循声望去,见街边的屋檐下不知何时挤满了人。有裹着棉袄的老人,有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童,有手里还捏着半块炊饼没来得及咽下的汉子,他们不知是什么时候聚过来的,密密匝匝地挤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双双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

      裴不澈在马背上略略勒了勒缰绳,战马放缓步子,他偏过头,目光扫过那些不知等了多久的身影,微微颔首,算是答了。

      夜风从北边吹来,凉意渗进衣领里,孟红檐拢了拢衣襟,又站了会儿。

      她轻声道:“临安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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