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晚离》忆楠栀

23、第二十三章

　　六月的炙热，像一层黏稠的糖浆，包裹着考后骤然松弛下来的城市。
　　蝉鸣聒噪，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喊着，为这段青春岁月奏响最后的、最热烈的尾音。
　　高考结束已经一周，那种绷紧到极致的弦猛然松开后的虚脱感，正慢慢被一种新的、混合着期待、焦虑和不确定性的情绪所取代。

　　向潇坐在自家书桌前，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的登录界面。
　　窗外梧桐树的浓密枝叶，在夏日午后的热风中慵懒地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她的手心有些潮湿，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分数已经出来了。
　　一个超出她预期、足以让她骄傲地挺直腰板的分数。
　　足够她触摸到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梨大。
　　然而，当梦想触手可及时，选择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桌面上，摊开着厚厚的《高校招生专业目录》，梨大那一页被折了角，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她的目光在“文学院”和“新闻与传播学院”之间反复徘徊。
　　这是她内心真正的兴趣所在，是抛开一切功利考量后，灵魂真正向往的方向。
　　然而，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提醒她：林湘毫无悬念地会进入梨大顶尖的“物理学院”。
　　那条横亘在文理之间的、看不见的鸿沟，是否会成为未来日子里无形的距离？

　　她烦躁地合上目录，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林湘发来的，关于梨大某个理工科专业介绍的链接，附带一句简短的点评：「这个方向前景不错。」
　　一如既往的理性、客观，带着他特有的、对未来清晰的规划感。

　　她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出去一句看似随意的询问：「林老师，志愿系统你登进去了吗？」
　　消息几乎秒回：「嗯。刚提交。」
　　向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提交了。
　　如此迅速，如此决绝，像完成一道早已验算过无数遍的证明题。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坐在电脑前，神色平静，手指飞快地操作，没有任何犹豫的样子。
　　梨大，物理学院。
　　这是他早已锚定的航向。
　　那她呢？她应该为了离他更近一些，去选择一个自己并不那么热爱的理工科专业吗？
　　还是应该遵循自己的内心，哪怕这意味着未来四年，他们可能会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学术道路上？

　　这种抉择的焦灼，比面对任何一道压轴题都更让她心力交瘁。
　　她想起高三那个冬天，在天台上，林湘对她说的话：“不要因为任何人，去打乱你自己的节奏。”
　　那句话像一记警钟，在此刻重重敲响。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坚定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登录，信息确认，院校代码输入……当鼠标光标最终停留在“专业志愿”的填报框时，她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无数个深夜挑灯阅读文学作品的沉醉，是每次语文作文被当成范文朗读时心底隐秘的喜悦，是对于用文字构建世界的本能渴望。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移动鼠标，在第一个专业志愿栏里，郑重地输入了梨大“文学院”的代码。
　　第二个，第三个……依次填满了她真正感兴趣的人文社科专业。
　　点击“提交”按钮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了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不是为了追随谁的脚步，而是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
　　她相信，真正稳固的关系，不应该建立在牺牲和妥协之上，而应该源于两个独立灵魂的相互吸引和共同成长。

　　她拿起手机，给林湘回了消息：「我也提交了。第一志愿，文学院。」
　　几分钟后，林湘回复了，内容简短得一如既往：「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是离他更近的专业，没有给出任何建议或质疑，只是简单地肯定了她的选择。这种尊重和理解，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感到安心和温暖。

　　七月的尾巴，天气热得像是要把一切都融化。
　　一个普通的午后，向潇接到了邮政快递员的电话。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是冲下了楼。
　　那个印着梨大校徽的、厚实而精致的EMS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整个世界。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取出里面那份象征着过去三年所有汗水与泪水的录取通知书。
　　鲜红的印章，清晰的“文学院”字样，映入眼帘的瞬间，她的眼眶猛地湿了。
　　她真的做到了。
　　不是作为谁的附庸，而是以向潇自己的名字，走进了这所梦想的学府，走向了她真正热爱的领域。
　　激动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告诉林湘。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拍下通知书的照片，发给了他。
　　附言简单到只有一个表情符号。

　　这一次，林湘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后的柔和：“收到了？”
　　“嗯！”向潇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林老师，我……我们……梨大见了！”她的话语因为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轻笑，像是春风拂过琴弦：“嗯，梨大见。”
　　“梨大见”。
　　这三个字，像最郑重的约定，为他们的高中时代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充满希望的句号。

　　八月初，高中毕业纪念册和集体毕业照发到了每个人手中。
　　午后，向潇盘腿坐在林湘家书房冰凉的地板上，两家父母早已默许了他们的频繁往来，膝上摊开着那本厚重的纪念册。
　　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驱散着室外的酷暑。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毕业照上。
　　照片里，穿着统一校服的同学们笑容灿烂，背景是熟悉的教学楼。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二排，笑得眼睛弯弯，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而林湘，就站在她斜后方不远的位置，表情依旧是那张招牌式的平静，但仔细看，唇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的弧度，眼神也比平时柔和许多。
　　阳光透过书房的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林湘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背对着她，面前支着一个画板，手里拿着素描铅笔，正在专注地画着什么，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静谧而安宁。
　　向潇看着照片里那个青涩、冷静、带着学霸光环的“林老师”，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背影挺拔专注的少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恍如隔世的感觉。高中三年，那些挑灯夜战的夜晚，那些为成绩起伏的焦虑，那些懵懂的心动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争吵与和解……仿佛都被浓缩在了这张照片里，成为了过去式。
　　而未来，像一幅刚刚铺开画纸的素描，等待着他们用四年的时光，去细细描绘。
　　一种混合着怀念、感慨和无限憧憬的情绪，在她心中缓缓流淌。她忽然抬起头，望着林湘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轻声问道：
　　“林老师，”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在大学里，你打算学学素描，给我画画吗？”
　　问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这个请求似乎有些突兀，带着点小女生的浪漫幻想。
　　沙沙的铅笔声停顿了。林湘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回答。
　　几秒钟后，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来，没有任何犹豫：
　　“好。”
　　简单，直接，一如他往常的风格，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向潇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顿时被一种甜丝丝的喜悦填满。

　　过了一会儿，林湘放下铅笔，转过身，看向坐在地板上的她。他的目光沉静，像秋日深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温和。他看到她膝上的毕业纪念册，和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怀念与出神的表情。
　　“潇潇，”他开口，叫了她名字，不再是“向潇小同学”，这个称呼的转变自然得仿佛早已练习过千百遍，“在看什么？”
　　向潇闻声抬起头，从遥远的回忆中被拉回现实。目光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光，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种初露锋芒的沉稳。
　　她举起手中的纪念册，指着那张毕业照，嘴角扬起一个带着无限怀念和温柔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我在看我们的毕业照，”她的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在看……高中时候的林老师。”
　　“高中时候的林老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藏在题海深处的悸动，那些凝结在糖纸里的甜蜜，那些争吵后的酸涩，那些突破后的狂喜……无数个与“高中林老师”相关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最终沉淀为此刻眼前这个更加真实、更加触手可及的“林湘”。
　　林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照片中的自己，目光也似乎有瞬间的恍惚。随即，他唇角勾起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怀念，也有对未来的笃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刚刚完成的那张素描纸，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向潇好奇地接过来。画纸上，不是静物，也不是风景，而是她。是她刚刚盘腿坐在地板上，低头翻看毕业纪念册时的侧影。光线、神态、甚至她微微蹙眉思索的表情，都被他用简洁而精准的线条捕捉了下来，栩栩如生。画中的她，安静，专注，带着一种褪去青涩的、宁静的美好。
　　在画的右下角，他用清隽的字迹写了一行小字：
　　「给潇潇。纪念第一个，不用叫我‘林老师’的夏天。」
　　向潇看着这幅画，看着那行字，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为她作画的少年，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个灿烂无比、带着泪光的笑容。
　　她明白了。高中那个总是带着些许距离感、需要她仰望的“林老师”，已经留在了毕业照里。而未来，在她面前的，是将会与她并肩同行、共同描绘崭新画卷的——林湘。
　　窗外，蝉鸣依旧，夏意正浓。而他们的故事，刚刚翻过序章，正等待着在大学那片更广阔的天地里，泼墨挥毫，写下属于“林湘”和“向潇”的，浓墨重彩的第一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