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晚离》忆楠栀

24、第二十四章

　　六月的炙热阳光透过窗棂，在布满斑驳刻痕的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汗水和某种终结般的气息。
　　高考，那场席卷了整个青春的暴风雨，终于在两天半的密集钟声后，归于沉寂。

　　向潇坐在略显空荡的教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某次和林湘争论一道物理题时，她激动之下用尺子不小心划下的。
　　此刻，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在整理物品，一种巨大的、混合着解脱和虚无感的浪潮，正缓缓冲刷着她紧绷了太久的神经。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彻底放松的惬意，只有一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的疲惫，以及一种站在人生巨大十字路口的、茫然的失重感。

　　“潇潇，发什么呆呢？”温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考后特有的沙哑和轻松，“志愿填报指南领了吗？听说今年梨大分数线可能还要涨。”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本厚厚的、印着各校代码和专业名称的册子放在向潇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梨大。这两个字像钥匙，轻轻转动了向潇心底某个复杂的锁孔。
　　她抬起头，看向温醇，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领了，还没来得及细看。”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那个靠窗的、此刻空着的位置。
　　林湘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整理毕业材料了。
　　他的志愿，几乎毫无悬念——梨大计算机科学，那个他为之准备了整整三年、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归宿。

　　那她自己呢？
　　向潇的指尖划过志愿指南光洁的封面，心里像有一团乱麻。
　　最后一次模拟考冲进年级前十的狂喜早已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分数的焦虑和对未来选择的谨慎。
　　她估算的分数，处于一个尴尬的区间：冲击梨大最好的专业希望渺茫，但选择梨大一些分数线稍低的专业，或者省外一些不错的大学，则有较大把握。
　　这是一个关于“梦想”与“现实”、“追随”与“独立”的艰难权衡。

　　“还在纠结梨大吗？”辛杳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递给向潇一瓶，瓶身冰凉的水珠瞬间沁湿了向潇的指尖，带来一丝清醒。
　　“要我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的分数，去省外那所985的历史系或者新闻系，不是稳稳的？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些吗？”
　　向潇拧开瓶盖，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辛杳说得对，她对文史的兴趣从未消减，之前选择理科更多是出于“好就业”的现实考量。
　　如果抛开林湘的因素，省外那所大学的人文社科平台，或许更适合她内心的真正向往。

　　“嗯……我再想想。”向潇低声应着，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厚重的指南上，仿佛它能给出答案。
　　她感到一种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拉扯感，一边是那个承载了太多青春期许和某人身影的“梨大”，另一边，是那个或许更能安放她个人兴趣与未来的、略显陌生的选项。

　　傍晚，夕阳将教学楼染成暖金色。
　　向潇终于在天台找到了林湘。他正凭栏远眺，背影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挺拔而安静。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带着考后罕见的松弛感。
　　“林老师，”向潇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栏杆上，感受着晚风拂面，“志愿……你填好了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嗯，第一志愿梨大计科。”林湘的回答干脆利落，像早已写定的程序。
　　他侧头看她，“你呢？有方向了吗？”
　　向潇的心微微一紧。她深吸一口气，将纠结和盘托出：“分数有点悬……梨大的好专业可能够不上。我在想，是报梨大分数线低一点的专业，比如信息管理，还是……报省外那所985的历史学。”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他，像等待法官宣判的当事人。
　　林湘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鳞次栉比的楼房。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轮廓清晰，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就在向潇以为他会给出“遵循内心”之类的标准答案时，他却开口了，语气是分析问题时特有的冷静：
　　“信息管理偏文理交叉，课程设置和计科有重叠，未来转型做产品、运营或有优势。历史学是纯人文，需要极强的兴趣和坐冷板凳的耐心，出路相对专一。”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关键不在于哪个学校或专业更好，而在于你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以及，”
　　他加重了语气：“你是否愿意为这个选择承担全部后果，而不是将来后悔时，把原因归咎于任何人。”

　　他的话语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向潇纠结的核心。
　　她害怕的，不仅是选错路，更是选错后，那种可能产生的、对“为了谁而选”的怨怼。
　　他逼她直面的是选择的独立性和责任感。

　　向潇怔住了。她以为会听到鼓励或安慰，没想到是这般清醒甚至近乎冷酷的剖析。
　　但恰恰是这种毫不敷衍的理性，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心底那点残留的依赖情绪。
　　她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替她做决定的意图，只有让她自己掌舵的信任与期待。

　　“我……”她张了张嘴，纷乱的思绪仿佛找到了主线，“我明白了。”
　　她需要选择的，不是离他更近的路，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哪怕崎岖却心甘情愿走下去的路。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的投递高峰期到来。
　　那种焦灼的等待，比高考前更折磨人。
　　向潇几乎每天都要查看好几次录取查询系统，心跳随着每一次页面刷新而加速。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如同蒸笼。
　　向潇正对着风扇发呆，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
　　是邮政快递员的电话，通知她录取通知书到了。
　　她几乎是冲下楼，从快递员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印着大学校徽的EMS信封时，手都在微微颤抖。

　　回到家，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当看到录取院校和专业名称时，心脏像是瞬间被抛上云端，又被温柔的双手接住——华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
　　不是梨大，却是她根据分数、兴趣和未来规划，最终在志愿表上郑重写下的第一选择。
　　一种巨大的、踏实而明亮的喜悦，像暖流般涌遍全身。她做到了，她选择了自己真正向往的领域。

　　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机震动，是林湘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梨大，计科。你呢？」
　　向潇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高高扬起，快速回复：「华东师大，汉语言！」
　　虽然不在同一所学校，但都在同一座充满无限可能的城市。
　　这个结果，比她曾经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更让她感到圆满和充满力量。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灿烂得不像话。
　　大家穿着统一的毕业服，在礼堂前拍毕业照。当摄影师喊出“三、二、一”时，向潇站在林湘斜后方，看着镜头里他清俊平静的侧脸，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大胆的、带着点离愁别绪的冲动。

　　拍完照，人群开始喧闹着散开，互相在毕业服上签名。
　　向潇挤到林湘身边，他正低头整理着学位帽的流苏。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林湘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向她。
　　向潇举起刚才悄悄从班级摄影师那里要来的、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点热度的毕业照废片，照片上，他和她都看着镜头，笑容青涩而真实。
　　她指着照片上的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
　　“林老师，你看这张照片……以后，你打算学学素描，给我画画吗？”
　　她问完，脸颊微微发烫，心跳如鼓。这像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带着点浪漫色彩的约定邀请，笨拙却真诚。
　　林湘接过那张小小的照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指尖轻轻拂过影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亮晶晶的、盛满了夏日阳光和某种期盼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没有任何犹豫地，清晰地回答：
　　“好。”

　　时光荏苒，如同指间流沙。转眼，距离那个蝉鸣声声的盛夏毕业季，已悄然滑过六个春秋。
　　上海，一个春日下午。阳光透过高层公寓明亮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洒下大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松节油和咖啡的香气。向潇穿着一件舒适的米色毛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姿势放松而自然。
　　林湘坐在她对面的画架前，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左手托着调色板，右手握着一支炭笔，目光在向潇的脸庞和画纸之间从容流转，眼神专注而沉静。
　　画纸上，一个温柔含笑的女子轮廓已初具雏形，眉眼间依稀可辨当年那个活泼少女的影子，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娴静与从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舒缓而富有韵律。
　　向潇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作画的林湘身上，而是落在了沙发旁小几上摆着的一个原木相框里。
　　相框中，是那张高中毕业照——一群穿着蓝色毕业服的少年少女，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照片上那个站在她斜前方、表情略显清冷却眉眼舒展的少年身上。
　　六年的时光，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脑海中闪过。大学的各自忙碌，在不同校园里为各自理想奋斗的身影；周末穿梭于地铁，从闵行到杨浦的约会路途；第一次争吵又和好，学会更成熟的沟通与包容。
　　一起考研的相互扶持，他留在梨大直博，她考回华东师大读研；直到如今，他已是梨大计算机学院年轻的助理教授，兼顾着前沿的AI研究，而她，则在一家知名的文化杂志担任编辑，用文字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光影流转。
　　那个“学素描”的约定，他竟真的记在了心里。不知从何时起，画画成了他科研之余最好的放松，而做他的模特，也成了她忙碌工作中最安宁惬意的时刻。

　　“潇潇，在看什么？”林湘低沉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静谧。他停下了笔，目光从画纸移到她脸上，带着询问。
　　向潇闻声抬起头，从遥远的回忆中抽身。暖融融的春光恰好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看向他，六年时光将他打磨得更加沉稳内敛，但那双望向她的眼睛，却依旧清澈，盛着与当年天台上一脉相承的、深邃的温柔。

　　她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那个相框，声音轻柔得像窗边拂过的春风：
　　“我在看我们的毕业照，”她的目光与他交汇，眼底漾开温暖而怀念的涟漪，“高中时候的……林老师。”
　　林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相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身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缓缓扬起一个了然而又充满暖意的弧度。
　　他放下炭笔，走到她身边，拿起那个相框，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表面，仿佛能触碰到那段滚烫的青春。
　　“那时候……”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感慨。
　　“嗯，”向潇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他，“那时候，真好。”也真勇敢。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阳光静静地洒满房间，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画架上未完成的素描，记录着当下的静好；相框里的毕业照，封存着过往的峥嵘。
　　时光在此刻仿佛叠合，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预示着无数个共同未来的可能。

　　林湘放下相框，重新拿起画笔，目光再次落回向潇身上，温柔而专注。
　　“继续？”他问。
　　“好。”她答，安然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和空气中流动的、属于他们的、平静而深沉的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