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晚离》忆楠栀

21、第二十一章

　　一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漂浮着旧书页特有的干燥气息和隐约的咖啡香。
　　临近期末，阅览区比平时更加安静，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带着一种紧张的韵律。
　　向潇趴在宽大的实木阅览桌上，下巴抵着摊开的物理习题集，眼神放空，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公式和符号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在她脑子里打结。
　　她叹了口气，下意识地伸手，指尖悄悄碰了碰旁边林湘放在桌面上、正握着笔的手腕。
　　林湘写字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尾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像在提醒一只走神的小猫。
　　“专注。”他低声说，目光依旧停留在复杂的电路图上。
　　向潇悻悻地缩回手，心里那点因枯燥复习而生的烦躁，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她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最近，这种细微的肢体接触成了她对抗学业压力的秘密武器，而林湘的纵容，则是她最大的底气。
　　但今天，似乎有件别的事，更让她心神不宁。

　　午休时间快到，向潇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散落一桌的参考书和草稿纸。
　　她拿起那本厚重的英语词典时，不小心碰掉了林湘放在词典旁边的、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摊开来。向潇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捡。
　　就在她拾起本子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开的那一页，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那页纸的顶端，用林湘那标志性的、清隽有力的字迹写着一行字：「二十岁前想完成的十件事」。
　　下面，列着一条条简短的目标：
　　1. 登顶玉龙雪山（已达成，初三暑假）
　　2. 独立完成一个开源代码项目（进行中）
　　3. 看完《牛津哲学通史》原版（进行中）
　　4. 带她去冰城看冰雕（未开始）
　　5. 学会弹奏《致爱丽丝》全曲（未开始）
　　6. 在《物理评论》上发表一篇论文（未开始）
　　7. 和老爸完成一次长途骑行（未开始）
　　8. 存够钱买那台徕卡M6（未开始）
　　9. 见证她考上理想的大学（未开始）
　　10. （此处空着）

　　向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第四项和第九项上——“带她去冰城看冰雕”、“见证她考上理想的大学”。
　　这个“她”……是谁？
　　巨大的问号像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是……她吗？还是……别人？
　　一种混合着震惊、好奇、以及一丝微弱恐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她像个小偷，窥见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秘密角落，手脚冰凉。

　　“怎么了？”林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向潇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合上，像烫手山芋一样塞回他手里，脸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没、没什么！不小心碰掉了……”
　　她声音发虚，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林湘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她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将本子收起来，而是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硬壳封面，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向潇身上。
　　向潇的心跳得像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死死低着头，假装专注地整理自己的书包带子，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几行字。
　　冰城看冰雕……理想的大学……那个空着的第十项……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轻轻扎着她敏感的神经。
　　他为什么要列这样的清单？
　　那个“她”到底是不是指自己？
　　如果是，为什么他从未提起过？
　　如果不是……那会是谁？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滋味，像未熟的青梅汁，悄悄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收拾好了吗？”林湘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听起来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好、好了！”向潇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抓起书包抱在怀里，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林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去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暖气混合着各种食物的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校园生活的喧嚣。
　　向潇和林湘面对面坐在靠窗的角落。
　　向潇心不在焉地戳着餐盘里的糖醋排骨，食不知味。
　　那本蓝色笔记本和上面的字迹，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林湘。
　　他吃饭的样子一如既往的斯文专注，仿佛图书馆里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
　　这种平静，反而让向潇更加不安。
　　他到底看没看出她偷看了？
　　他为什么不问？
　　那个“她”……他为什么不解释？

　　几种可能性在她心里激烈交战，像几股乱流冲撞。
　　第一种，他没发现，那她就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种，他发现了，但并不在意，因为那个“她”不重要，或者……根本不是她。
　　第三种，他发现了，并且知道她看到了，他在等她开口问。

　　哪一种可能性都让她坐立难安。
　　第一种需要她完美的演技，第二种会让她心碎，第三种……则需要她鼓起巨大的勇气。

　　“排骨不合胃口？”林湘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啊？没有！很好吃！”向潇赶紧扒拉了一大口饭，塞得腮帮子鼓鼓的，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林湘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向潇，你今天有点奇怪。”
　　向潇的心猛地一沉，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看出来了！他果然看出来了！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大脑飞速运转，是该装傻，还是该坦白从宽？

　　“我……有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林湘肯定地点头，眼神像精准的扫描仪，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从图书馆出来就一直心不在焉。题太难了？”
　　他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向潇几乎要顺着这个台阶溜走了。
　　但话到嘴边，却被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那个“她”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拔出来，她永远无法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放下筷子，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盖上，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
　　“林老师……我、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你笔记本上的……那个清单了。”
　　她说完，立刻屏住呼吸，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林湘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
　　他看着她，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生气，只是沉默着。
　　食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令人心悸的拉锯。
　　这几秒钟的沉默，对向潇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吃完饭，两人沉默地走出食堂。
　　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食堂里的闷热，却吹不散向潇心头的凝重。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湘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走到教学楼通往天台的楼梯口时，林湘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上去透透气？”
　　向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天台通常是不对学生开放的，但林湘似乎总有办法。

　　天台上空无一人，寒风凛冽，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被积雪覆盖的校园。
　　林湘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天空。
　　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感。
　　向潇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指紧张地绞着围巾的流苏，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林湘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那个清单，是我初中时写的。”
　　向潇的心提了起来。
　　初中？那比认识她还要早！
　　“那时候……想法比较天真。”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觉得二十岁前，应该完成一些有意义的事。”
　　向潇屏住呼吸，等待着他提到那个关键的“她”。
　　“第四项和第九项……”林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犹豫的停顿，“……是后来加的。”
　　后来加的！向潇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在认识她之后加的吗？

　　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那……那个‘她’……是……”
　　林湘转过身，面对着她。
　　寒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不是直接打开锁，而是将选择权交回到了她手里。
　　是试探？是确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坦白？
　　向潇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脸颊在寒风中依旧发烫。
　　她张了张嘴，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在舌尖打转，却因为巨大的羞涩和不确定而迟迟无法出口。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指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豁出去的颤抖：
　　“我……我希望是……”

　　我希望是。
　　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它不是一个肯定的答案，却是一种最直白的暗示和期待。
　　她说完，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响亮。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寒风卷着雪沫，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不是失望，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带着温柔的笑意。
　　接着，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像冬日里的暖炉，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也奇异地抚平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林湘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缓缓地说：“第十项是空着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因为我想……留给未来。”

　　这四个字，像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向潇心中所有的疑虑、不安和酸涩。
　　它没有直接确认，却比任何肯定的答案都更让她安心和心动。
　　它意味着，他们的未来，在他长远的规划里，占有一个重要的、尚未被具体定义、却充满无限可能的位置。
　　那个“她”，不需要此刻被点名道姓地确认。
　　因为，他牵着她的手，他眼中的温柔，以及这个关于“未来”的约定，已经说明了一切。

　　巨大的喜悦和释然像潮水般涌来，冲得向潇眼眶发热。
　　她抬起头，望向林湘，看到他眼中清晰映着的、自己小小的身影，以及那抹不容错认的、专属于她的柔和光晕。
　　她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寒风依旧刺骨，但她的心里，却像燃起了一簇温暖的火焰。
　　那个蓝色的笔记本，那个写满心愿的清单，不再是让她恐慌的秘密，而是变成了一个甜蜜的、关于他们共同未来的、充满期待的约定。

　　从天台下来，回到温暖的楼道里，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种微妙的隔阂和试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亲密无间的默契和温暖。
　　“林老师，”向潇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眼睛亮晶晶的，“那你的清单上，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一起完成的呀？”比如，去看冰雕？她在心里偷偷补充。
　　林湘侧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你想帮忙？”
　　“嗯！”向潇用力点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而且……”她狡黠地眨眨眼，“万一你第十项想不出来，我还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呢！”
　　林湘被她逗笑了，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好。”他答应得很干脆，“不过，在那之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先把自己的期末考清单完成好。”
　　提到考试，向潇的小脸立刻垮了下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知道啦！林老师你放心！为了……为了不拖你‘见证她考上理想大学’的后腿，我也会拼命努力的！”
　　她故意把“她”字咬得很重，带着点小得意和撒娇的意味。
　　林湘看着她重新焕发活力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却充满了宠溺。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回去复习。”
　　“嗯！”
　　两人并肩走在回图书馆的路上。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但向潇的心里，却是一片晴空万里。
　　那个意外的发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最终却让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更温暖、更坚实的港湾。
　　她开始走进他更深的内心世界，参与他对未来的构想。那个蓝色的笔记本，成了他们之间第一个共同的秘密，也是连接现在与未来的、一座无声的桥梁。
　　向潇想，也许青春就是这样，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和秘密。而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当你鼓起勇气去探寻时，发现那个秘密的另一端，连着的，是你最想拥有的未来。
　　而那个空着的第十项，就像一块空白的画布，等待着他们用共同的时光，去描绘最绚丽的图案。
　　这个冬天，因为一个清单，变得格外意味深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