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晚离》忆楠栀

20、第二十章

　　梨市的十二月，寒气已然浸透骨髓，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雾团。
　　教室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将窗外灰白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高二上学期的时光，像窗外光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看似静止，实则悄然积蓄着来年春天的力量。

　　自从图书馆那次“揉脸事件”后，向潇感觉自己心里某个隐秘的开关被打开了。
　　一种名为“对林湘脸颊手感上瘾”的“不良癖好”，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着她的心尖。
　　她开始格外留意他脸部的一切细节——思考问题时微蹙的眉心，听讲时低垂的、像小刷子一样的长睫毛，还有那张大多数时候没什么表情、却总在她出其不意的“袭击”下露出破绽的俊脸。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实验课，内容是关于电磁感应的验证。
　　实验室里弥漫着线圈、磁铁和旧木桌混合的特殊气味。
　　向潇和林湘分在一组，实验台靠近窗户，能看到操场上被寒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枯草。

　　向潇正对着一堆缠绕复杂的铜线线圈发愁，试图按照电路图连接灵敏电流计。
　　她的手指不像林湘那么灵巧，总是笨拙地打结，或者接错端口。
　　又一次连接失败后，她懊恼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旁边的林湘。

　　他正低着头，用镊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U形磁铁的位置，侧脸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专注的神情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或许是实验遇到了难点，他无意识地微微抿起了嘴唇，下颌线绷紧，形成一个清晰而好看的弧度。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向潇的心尖。
　　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了上来。
　　她放下手中的线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隔着空气中微凉的粒子，轻轻戳了戳林湘近在咫尺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带着少年皮肤特有的弹性和细腻。
　　林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调整磁铁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然习以为常的、混合着无奈和纵容的平静。

　　“怎么了？”他问，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向潇像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脸颊“唰”地一下红了，触电般缩回手指，心脏砰砰直跳。
　　她慌忙指向实验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线圈，试图掩饰自己的“罪行”：“这个……这个线圈它老是缠在一起，不听话！”
　　林湘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了一眼那堆确实缠得像毛线团的线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戳穿她漏洞百出的借口，只是放下镊子，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线圈，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
　　“连接方式错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开始熟练地帮她解开死结，重新连接，“你看，初级线圈和次级线圈的绕向要一致，接口要对准接线柱，旋紧，但不能用力过猛，否则容易损坏。”
　　他的手指灵活地在导线间穿梭，动作精准而优雅。
　　向潇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在电路上，她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黏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实验室的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讲解时微微开合的嘴唇，线条清晰得让她心跳失序。

　　“懂了吗？”林湘连接好线路，侧头看她。
　　“啊？哦……懂了懂了！”向潇猛地回过神，胡乱点头，根本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她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检查电流计，心里却在疯狂呐喊：向潇你个色令智昏的家伙！重点是实验吗？重点是刚才戳那一下的手感真的很好啊！

　　实验课结束，大家收拾器材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人声嘈杂，充满了放学特有的松弛感。
　　向潇和林湘并肩走着，她心里还惦记着刚才指尖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像小猫的爪子在心里轻轻挠着。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林湘，他神色如常，仿佛实验室里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
　　这种“无事发生”的平静，反而让向潇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小火苗烧得更旺了。
　　她快走两步，凑到他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做了坏事还想讨赏的狡黠：
　　“林老师，”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我最近发现……你的脸，好像挺好玩的。”
　　林湘脚步未停，只是侧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你又开始了”的了然，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向潇小同学，我的脸是物理教材还是益智玩具？”
　　“都不是！”向潇理直气壮地反驳，努力搜刮着词汇来形容那种微妙的感觉，“就是……手感很好！嗯……皮肤好，有弹性，温度也刚好……戳起来很解压！”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脸颊又开始发烫，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而且，你看你平时都没什么表情，戳一下你会有反应，就像……就像按到了一个隐藏开关！特别有意思！”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期待地看着林湘，想看他这次会怎么接招。
　　是无奈地弹她额头？
　　还是用他那套严谨的逻辑来反驳她这毫无科学依据的“手感论”？

　　林湘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她带着点小得意和期待的笑脸。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她这番荒谬的“理论”。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认真：
　　“根据皮肤弹性和面部肌肉群分布，触感差异主要取决于胶原蛋白含量、皮下脂肪厚度以及个人体质。至于温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在目前环境温度下，体表温度维持稳定属于正常生理现象。而所谓‘隐藏开关’……”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向潇因为他的“科学分析”而逐渐呆住的表情，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像冰雪消融的溪流。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一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那可能只是你的……主观错觉，向潇同学。”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清冽的薄荷糖味道。
　　那句“主观错觉”，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向潇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酥麻的涟漪。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明显戏谑笑意的眼睛，大脑再次宕机。
　　他他他……他不仅没生气，没反驳，反而用这种一本正经的“科学”方式……调戏她？！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向潇的脸瞬间红成了熟透的番茄。
　　她“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羞愤地跺了跺脚，转身就想跑。
　　林湘却眼疾手快地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停下脚步。

　　“不过，”他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如果你觉得解压，偶尔……按一下开关，也不是不行。”
　　这句话，像是一道特赦令，又像是一勺滚烫的蜜糖，瞬间浇灭了向潇的羞愤，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甜蜜和……得寸进尺的勇气。

　　她猛地转回身，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真的？你说真的？林老师！说话算话！”
　　林湘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像盛满了星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松开了她的手腕，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走了，再磨蹭食堂没菜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从容。
　　向潇却还愣在原地，捂着被他拍过的头顶，心里炸开了一朵朵烟花。
　　他答应了！他居然答应了！
　　虽然是以一种这么……这么“林湘式”的方式答应的！
　　她小跑着追上去，像只欢快的小鸟，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那说好了哦！以后我觉得压力大的时候，就可以……嗯，那个一下！你不能反悔！”
　　林湘目视前方，嘴角的弧度却再也压不住了。“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周末，天空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像稀释过的蜂蜜，懒洋洋地洒满大地。
　　向潇和林湘约好去市图书馆复习。经过一楼新开的饮品区时，一股浓郁的咖啡和甜点香气扑面而来。
　　“林老师，我们买杯热饮再上去吧？”向潇扯了扯林湘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橱窗里展示的、看起来无比诱人的巧克力蛋糕。
　　林湘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又看了看时间：“复习完再下来买。”
　　“哦……”向潇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像一只被抢走了小鱼干的猫，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往自习区走。
　　期末临近，各科压力山大，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根绷紧的皮筋，急需一点甜食来续命。
　　林湘的“延迟满足”方案，让她心里那点因为考试而产生的焦躁感又开始冒头。

　　找到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摊开厚厚的数学复习资料，向潇却有些心不在焉。
　　公式和符号在眼前飞舞，却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林湘，他已经进入了状态，专注地演算着题目，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美好。
　　那种熟悉的、想要“戳一戳”的冲动又来了。
　　这次，除了那种对“手感”的上瘾之外，似乎还掺杂了一点……小小的“报复”心理？
　　谁让他不让她先吃蛋糕！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走廊里他那句“不是不行”，勇气倍增。
　　她放下笔，悄悄伸出手，这次不是戳，而是用食指的指腹，轻轻地、带着点试探性地，碰了碰林湘放在桌面上、正握着笔的那只手的手背。
　　林湘写字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向潇立刻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控诉：“林老师……我焦虑。数学题它欺负我，蛋糕也不让我吃……需要解压。”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他手背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小圈圈，眼睛眨巴眨巴，努力挤出一点“我很脆弱需要安慰”的水光。
　　林湘看着她这副明显是装出来的、却又让人无法硬起心肠的模样，沉默了几秒。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平静地迎上她“期待”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开关在这里，请开始你的表演。
　　向潇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这副“任君采撷”的姿态，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鼓起勇气，将“作案地点”从手背转移到了目标区域——他的脸颊。
　　指尖再次触碰到那片温热细腻的皮肤。
　　这一次，她没有像在实验室那样一触即收，而是仗着“特许”，稍稍停留了片刻，甚至大胆地、用极轻的力道捏了一下。
　　嗯，手感果然一如既往的好，像上等的软玉，温润而有弹性。
　　而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捏下去的那一刻，他脸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结也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些细微的反应，像电流一样窜过向潇的指尖，直抵心脏，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好了吗？”林湘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
　　“再一下下……”向潇得寸进尺，指尖流连忘返，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她甚至开始点评起来，“林老师，我发现你左边脸比右边脸好像更软一点诶？是不是因为你平时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抿右边嘴唇？”
　　林湘的额角似乎跳了一下。
　　他抓住她在他脸上“作乱”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向潇小同学，”他看着她，眼神里警告和纵容交织，“解压过度，容易导致电路短路。”
　　他的比喻让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脸上洋溢着计谋得逞的灿烂笑容，之前因为复习和蛋糕带来的那点焦躁早已不翼而飞。
　　“现在好了！电量满格！可以继续战斗了！”
　　她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像是真的被充满了能量，开始专注地攻克眼前的数学难题。
　　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也照在旁边林湘的侧脸上。
　　他看着她瞬间恢复活力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演算，只是在低头书写的间隙，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刚才被她“临幸”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甜甜的香气。

　　一个半小时的高效复习后，向潇终于啃完了一套数学卷子。
　　她伸了个懒腰，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一抬头，发现林湘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正静静地看着她。
　　“做完了？”他问。
　　“嗯！虽然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还是没完全做出来，但思路清晰多了！”
　　向潇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成就感。
　　“不错。”林湘简短地表扬了一句，开始收拾东西，“走吧。”
　　“去哪？”向潇一边收拾一边问。
　　“楼下。”林湘言简意赅。
　　向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大，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蛋糕？！林老师你要请我吃蛋糕吗？”
　　林湘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两人的书包，率先朝楼梯口走去。
　　但微微上扬的唇角，已经泄露了他的答案。
　　向潇像只快乐的小鸟，立刻追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要吃那个有草莓的！还有那个巧克力看起来也好好吃！林老师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向潇跟在林湘身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暖洋洋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她想起刚才自己“无理取闹”的索要“解压”，想起他纵容的“开关”理论，想起指尖那令人心安的温度和触感……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这个冬天，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变得不再寒冷，甚至充满了甜蜜的期待。
　　那个关于“蹂躏林老师帅脸”的小小癖好，似乎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点隐秘甜蜜的小游戏。
　　它无关风月，却比风月更让人心动。
　　它像寒冷冬日里的一杯热可可，温暖了她因学业而焦虑的心，也让她更加确信，他们正在以一种独特而温暖的方式，在彼此的青春里，刻下越来越深的印记。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正好。
　　向潇想，也许当一台学习机器也没那么糟，尤其是当你的“充电”方式如此特别，并且还能额外获得蛋糕奖励的时候。
　　而那个关于“手感”的秘密，她会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作为这个冬天，最温暖的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