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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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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果真没来。
苏令闻的心情如同这场瓢泼大雨般糟糕,他等了她两个时辰,他从未等人等得这么久,都是别人上赶着来见他,他何时这样低微过。
手里的剑穗被他死死攥住,阴沉的脸色比乌压压的天还难看,带着满身的哀怨,他终是起身准备回府。
下山路上,派去问话的人回来了,他说,晋琬出门了,不过她去的是怀墨书斋,见的是他弟弟令祺,她戏耍了他,骗他在这里等了那么久,自己却跑去跟情郎私会,她真是有本事啊。
从潜元观到庆国公府的路上,会经过怀墨书斋,苏令闻看见了晋家的马车,他盯着二楼的某扇窗,不受控地想他们在里面会谈论些什么,会做什么,离成婚只剩半个月了,便这样耐不住性子,想着法也要见面吗?
他应该进书斋去,把令祺带回家,或许他更该当着令祺的面,告诉他他的未婚妻是个怎样巧言令色,满嘴谎言的女人,他从小就蠢得出奇,被这个骗被那个骗,永远不长记性,他以为待他情深意重的未婚妻,早晚有一日会吞噬他,把他引向一条不归路,他根本无法掌控她。
可真要做出这样的行径,场面太难看了,苏令闻想,算了。
他回了家,身上的衣裳潮乎乎的,衣摆还有几滩泥点,是在潜元观溅的,方寸亭下来的路不好走。这会儿飘着雾蒙蒙的毛毛雨,他没叫人撑伞,他觉得自己这几日有些不太清醒,否则怎么会顶着寒风细雨等了人两个时辰。
这番姿态却碰巧让母亲季长亭碰见,她先是呵斥除滢他们:“一群不长眼的东西,这样的天也敢叫大爷淋雨,若是染了风寒,打你们几板子都是轻的!”
除滢在内的一众下人连忙跪下,她伏在冰凉的地面,翻了个没人看见的白眼,暗骂:你儿子自己犯病不打伞,关我什么事,老太婆脾气越来越臭了。
苏令闻跟季长亭解释了下,只道自己近来心情不佳,况且他身子强健,这样的雨不碍事,季长亭蹙眉又劝:“怎么不碍事,你小时候身子骨那样差,养了好些年才见起色,如今可不能作践自己了,娘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不要总叫我担心。”
关怀的话语说罢,她便开始盘问起他的行程,“你今日,又去潜元观了?”
苏令闻瞥了眼季长亭身边的婆妇,似有几分心虚,她们纷纷把头低下,自己的行踪日日被透露给季长亭,苏令闻若说不反感,未免有些太虚伪了,他对季长亭说道:“是,儿今日去见了紫渊真人。”
“有什么好见的!”女人的声音陡然变厉,她生了一张偏窄的长脸,细眉细眼,颧骨略高,年轻时骨肉匀称,如同画中仕女,端庄秀丽,如今岁数渐长,线条凌厉,竟显得格外挑剔刻薄。
她终日待在佛堂,却染了一身戾气,见人总要挑一挑毛病,不见丝毫温和绵软,三言两语间惹得谁心里都不痛快,府里的人都以招架她,偏生她有人护着,婆母怜惜她丧夫后孤苦无依,不曾跟她端过半分架子,待她如亲女般体贴,儿子又成器能干,从不叫她操心,故而气焰渐盛,冷硬愈增。
时下信奉道教,季长亭却格外厌恶道士,老国公还在世时,她便不爱见他流连潜元观,只是那时管不到夫婿头上,如今面对自己儿子,积攒的千百句抱怨全都倾泻而出。
“令闻,你若真有闲工夫,不如多去见见你祖母为你相看的闺秀千金,你年岁不小了,从前是被晋瑶耽误,你执意不肯娶妻,如今连二房那小子都要成婚了,你还没有动静,莫不是真要娘死了后,到你父亲面前谢罪?”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在苏令闻头上,他想不低头认错都不成,他垂着眼,躬了身,道:“儿只是想,紫渊真人是父亲旧友,多去见见,也能听听他与父亲的往事,母亲若是不高兴,儿日后不去了便是。”
季长亭冷哼道:“我怎么管得了你,你今日同我承诺,只怕明日便会忘到脑后去,罢了,我不同你讲了,换身衣裳去你祖母处请安吧。”
说罢她扬长而去,连苏令闻的回复都没听完,母子再一次不欢而散,此情此景,近一年来时有发生。
他们对话时,除滢一直跪在地上,她无法解释为何季长亭会这样,从关心到指责,毫不讲理,明明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除滢的记忆中,季长亭非常疼爱苏令闻,她十六岁嫁到国公府,第二年生下一对双生子,长子令闻,次子令言,两个孩子都极为乖巧懂事,不过那时候苏令闻的身体很差,听说是娘胎里落下的毛病,整日在药罐子里泡着,太医进进出出,民间大夫也看了好几遭,始终没有起色。
兄弟二人七岁时,次子令言顽皮,一个人跑到城外去,不慎溺水而亡,府里上下都很难过,此后季长亭更是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到苏令闻身上,把他视作易碎的琉璃般照养,他的身子一日日好了起来,季长亭执拗的性子也缓和了许多。
可自两年前开始,季长亭在除滢眼中,跟疯子没什么区别,动辄打骂下人,有一点不如意便开始砸东西,和府里的老祖宗坐在一起用饭,吃着吃着就开始掉眼泪,做出种种让人无法理解的举动。
后来更是对自己素来疼爱的儿子下了重手,除滢想,该找个大夫来给她看看了。
她想不明白缘由,苏令闻也想不明白。
这一日对他来说,当真算得上煎熬,带着满肚子的火,他见到了归家的苏令祺。
他把自己弄得很狼狈,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雨水顺着下巴尖儿低落,双目涣散无神,要不是还穿了身绸缎衣裳,用玉簪绾了发,还以为是哪家的乞丐来讨饭。
苏令闻此刻不想同他搭话,正欲回自己院中更衣,往日见他如同老鼠见了猫,躲闪不及的弟弟,却大跨步来到他面前,他看着他身后的除滢等人,隽秀的脸庞上挤出个特别难看的笑容,很假。
“大哥,我有话跟你说,你能让他们先退下吗?”
他受什么刺激了?
他也疯了?
苏令闻烦躁得很,这个家里已经没有正常人了。
他一抬手,除滢他们便退出去十几步远,半截檐廊下,只剩兄弟二人。
“你想说什么?”
“你喜欢阿琬吗?”
如此直白的发问,教苏令闻难得语塞,他压着眼眸,神色中写满不解,他想不到他问出这句话的缘由是什么,他以前虽然是个蠢货,至少还讲道理,现在嘴皮子一碰,竟是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且不论他待晋琬到底是何想法,作为晋琬的未婚夫,他这样跑来不加掩饰的质问又是何意。
“令祺,还有半月你们就要成婚了。”
所以不要问这种蠢问题。
苏令祺依旧看着他,“是啊,还有半个月了。”
还有半个月,他为什么不放过他,他为什么不正面回答他,怎么,心虚吗,被他戳中心思了吗,被指出他是个觊觎弟妹的贱人,觉得不好意思了吗。
贱人。
季长亭总骂他的母亲是贱人,殊不知,她的亲生儿子才是这天底下最不要脸的贱人。
令祺想,幸好现在他手上没有一把刀,不然他一定会捅死他。
不能那样做,阿琬说,他们要从长计议,把自己搭进去太不值得了。
“大哥,我知道你跟阿琬在潜元观见过面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原来她今日是去告状了,苏令闻蓦然想笑出声,她还真是天真,她以为令祺护得住她吗,不过他现在更想知道,她到底编造了什么样的谎言,才让令祺问出那个荒唐的问题。
“令祺,我以前教过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晋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她……”
“她是来替嫁的,我知道。”
被打断的苏令闻,彻底无话可说了,她竟然连这个也告诉他了?他们的感情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吗,毫不保留倾心以待,他这几日的辗转反侧,百般探查她的来历,在此刻像个笑话,苏令闻想,她真了不得,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就这么不想跟他扯上关系,被他胁迫吗,还是她已经爱苏令祺爱到无可救药,失去高贵的身份和优渥的日子也在所不惜。
她就那么相信令祺会对她不离不弃?
那何需答应他见面,今日这样羞辱他,苏令闻的心中已是波涛汹涌,他忍不住去幻想,她此刻应该很得意吧。
他们鹣鲽情深的模样,愈发衬得他像跳梁小丑。
凭什么。
他凭什么还要去成全他们。
令祺的脸上还荡漾着笑容,仿佛在证明,他们有多恩爱,多无话不谈。
骨子里的恶毒被唤醒,苏令闻想,干脆大家一起不痛快好了,她想嫁给令祺,他偏不让,她讨厌他,他偏要她日日都见到他。
拆穿她已经没意思了,他最能从惊愕反应里获得快慰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替嫁之事,他要换一个更让人痛苦、恶心、怨憎的方法。
苏令闻看着年轻的弟弟,这个与他有着相同血脉,和他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他想,反正过去十几年他都在欺辱他,再过分些又怎样。
“令祺,有一件事,我想你还没有意识到。”
“从小到大,只有我不要的东西才能轮到你,我要的,你永远也争不过。”
“你说得没错,我对晋琬,确有爱慕之心。”
他承认了,他竟然承认了。
苏令祺的眼眸瞪得通红,攥紧的拳头无法代替刀刃划烂眼前人奸恶的嘴脸。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他的,回家的路上,他淋了雨,他想让自己清醒些,他同阿琬夸下海口,可出了书斋他便后悔了,他,他好歹是自己的大哥啊,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长大,他对他不好,可到底没有缺衣少食,放纵下人欺辱他,真的要把他杀了吗,对他来说这太过艰难了。
他其实也在怀疑阿琬的话,大哥往日不近女色,家中相看了许多名门毓秀,他都不在意,他跟阿琬才见过几次,怎么会有那种龌龊的心思,所以他想,他再确定一番吧,若是,若是他肯放过他跟阿琬,从今往后,他可以忘掉过去所有的不愉快,真心把他当作大哥一般敬重。
可他承认了,他的的确确,觊觎着他未过门的妻子。
他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要来抢他的。
苏令祺大笑了起来,伴着眼泪,伴着这场下不完的雨。
“大哥,你真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