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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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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令闻一大早就去了潜元观,观中的紫渊真人曾是他父亲的旧友,与他稍稍寒暄后,他直奔方寸亭去。
方寸亭位于潜元观地势最高处,建在崖边,周遭草木丛生,绿意无限,站在亭中可以俯瞰整座京城,屋舍街坊鳞次栉比,缭绕云雾似真似幻,倒如半登仙境一般。
此处风光极好,苏令闻常来这里,他喜欢这种身居高位,能够俯视众生的感觉。
他站在崖边看了会,回到亭中坐下,一应随从都离得远,除滢站在大树下避风,眼尖瞥见那人又把青色剑穗掏出,放在手心仔细观摩。
此物是苏令闻在武陵山捡到的,当日阿折投江,苏令闻过去查看时,在草堆里捡到这剑穗,它颜色与草堆相近,并不好发现,可苏令闻还是一眼瞧见了,指尖碰触到时,不受控地颤了下,苏令闻并未在意,他只是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东西是她落下的。
果然,他猜对了。
除滢回来复命,说她神态很不对劲,苏令闻就想,看来这东西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她是厌恶他的,两人独处时,她的眼神、表情、肢体动作,没有一处不透露着抗拒,可他们才见过两次面。
诚然,苏令闻待她如审问嫌犯般刻薄强势,可那日从她的话语间他感受到的恶意,并非是短暂时间内所能成型的,是令祺吗,他们感情好,令祺常常跑去见她,他不喜欢他,自然也会在心爱的人面前讲他的坏话。
被讨厌其实没什么,讨厌他的人太多了,苏令闻早已习惯,可晋琬的态度让他觉得很难受,说不清道不明,她瞪他的时候,她骂他的时候,她在他身旁不停挣扎的时候,他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异样的痛感,让他烦恼极了。
一个来路不清的女人,凭什么这样影响他的心绪。
是以除滢说她一反常态时,他竟觉得有些快意,像是打了场胜仗般,她夺他一座城池,他亦能迅速切断她的要害,争强好胜,睚眦必报,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任凭年岁如何增长都不会更改。
其实他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了,他的人生太顺了,一出生就是世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父亲早逝,母亲却给了他加倍的疼爱,因家中对当今皇上有恩,他也朝中也格外得势,年少成名满城赞誉,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很少会有人想不开来得罪他。
太顺,同样意味着会无趣。
波澜不惊的日子,终于出现了意外。
这个摸不清看不透的未来弟妹,让他沉寂许久的好胜心被勾起,他不喜欢未知,他享受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攥在手心的感觉。
苏令闻手指绕着剑穗的流苏,乌黑的瞳孔盯着那两颗木珠,木珠上有字,一个是常,一个是贞,常贞像个名,可他查过了,还是没结果,不过没关系,今日再见到她,应该会有些收获。
他没打算毁了这桩姻缘,对庆国公府来说,晋家是最好的结亲选择,找不到晋琬,赝品也无所谓,前提是她并非薛陵后人,玩火可以,玩过头跟反贼沾边,把全家都搭进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天色忽然阴沉下来,大片乌云聚集在空中,慢慢覆盖了整座京城,山间狂风四起,树木被吹折了腰,花草被压低了头,落叶被席卷,尘土在飞扬,他手中的剑穗流苏飘起,一下下拍打着他的手掌。
又要下雨了。
苏令闻蹙眉,朝着山路那边看去,没有旁人的半分踪影,他唤了除滢过来。
“她当日,的确答应会来?”
他已经等了她一个时辰了。
那不然呢?她还会骗他吗?除滢低眉顺眼地回:“是。”
“遣人去晋府走一趟,看看她今日到底有没有出门。”
苏令闻隐约有种预感,她不会来了。
*
怀墨书斋里,苏令祺捧着一卷杂记微微出神,往日喜爱的故事文字,今日半点也看不下去,他坐在窗边,大风骤起,把书页吹得呼呼作响,如同他烦乱的心绪般,没有消停的时刻,最后他只好起身把窗户关上,却见楼下停了辆马车。
他心心念念的人从马车上下来,戴着面纱,穿着白衣,外面罩了件青色的披风,纤长的手指搭在丫鬟的腕上,袅娜聘婷入了书斋。
他们有些日子没见了,离成婚越近,令祺的心越焦灼,见不到阿琬的脸,他好像便不能安定,他想整日都跟她在一起,可阿琬说不合规矩,她出门的机会不多,从前都是他主动约她,这遭调转,他又惊又喜,喜的是阿琬心里也挂念着他,惊的是阿琬向来沉静,贸然约他出来,怕不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果然,他的阿琬一见他便红了眼眶,扑上前来握住他的手,哀切唤着他的名字。
苏令祺为她抹去眼泪,忧心忡忡问道:“怎么了?”
阿折攥住手帕捂着心口,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不忍和惧怕,她细声抽噎,艰难开口道:“你大哥,他知道了。”
苏令祺如遭雷击,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僵滞在书斋内,他眼神发直,唯独握着阿折的手越来越紧,周遭的声音也消失了,年轻男女的身体靠得很近,却同样的冰冷,不似人该有的温度。
还能知道什么呢,他们的秘密还有什么。
苏令祺许久未能回神,大脑先是空白一片,接着便开始手脚发慌,抖得很厉害,嘴唇也褪去了血色,他甚至不敢再看阿折,眼睫忽闪着,瞳孔左右飘忽着,胸闷气短,发晕发涨,他完全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纸包不住火,可怎么会这么快。
他这番模样让阿折很失望。
她压下眼底的嫌弃,继续演着自己的独角戏。
“怎么办啊,令祺,我不想跟你分开,他,他说他要揭穿我,他绝对不会让我这种乡野女子嫁进国公府。”
揭穿?分开?这样的词汇刺激着苏令祺脆弱的心脏,他不知道怎么办,他的美梦差一点就能成真了,他马上要娶到自己心爱的人,得到大家族的支持,满足他娘的心愿,可现在这些都要没了,镜花水月一场空,他该怎么办。
他的嘴唇颤动着,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看到了阿琬失望的表情,他只能无助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你教教我,我要怎么样才能不失去这一切。”
这一刻,他把她当作他的救世主,阿琬向来聪慧,温柔却很果敢,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主心骨,现在只能攀附着她,企盼她再救他一次,就像他提出要娶她时那样。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替嫁之事已经被他知道,更何况,他还见到了我杀人,要是不肯主动承认罪状,就要将我送上刑堂,要我以命抵命,令祺,我不想死,我还想做晋家的小姐,做你的妻子,令祺,你救救我罢。”
未婚妻泪眼婆娑的模样,叫苏令祺痛心极了。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窒息,像是坠入深海里,反复挣扎,最后只能越陷越深,他的眼泪甚至比她还要先喷涌出,他抱着她,在心中哀嚎,为什么又是他,为什么他总是要欺负他。
他们明明是亲兄弟,他为何总要阻拦自己的幸福。
“阿琬,我,我现在回家求他,求他放过你,你不会死的。”
“你仅仅只能做到让我不死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漠异常。
阿折推开苏令祺,眼泪止住了,随之而来的是嘲讽和不屑,她原本觉得他好拿捏,现在看来,她还真是走了一步臭棋,懦弱、胆小如鼠、没用的男人,竟浪费了她这么多时间。
算了,最后再推他一把。
阿折拿帕子擦了擦脸,半是心痛半是自嘲的说道,“其实你大哥给了我两条路,要么他揭穿我,送我上断头台,要么我跟你断得一干二净,去做他的外室,他说虽然我不能做晋家的大小姐了,他却还能保我一世荣华富贵,将来等我们有了孩子,便将我接进府里,不会叫我受委屈。”
“令祺,我是爱你的,所以我拒绝了他,你待我的好,我心里都清楚,若能为人正室,我何需自甘下贱去做那见不得光的勾当,可是令祺,我不想过苦日子,监牢那么黑,还有老鼠,我受不住的,如果你帮不了我,我只能离开你了。”
什么?
苏令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凭什么觊觎他的未婚妻,他什么时候动的心思,是上巳节那夜吗,他明明对阿琬那么冷淡,原来这些时日他都在想着怎么把阿琬从他身边抢走吗,那是他未来的弟妹啊。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样下贱。
妒火烧穿了苏令祺的恐惧,烧干了他的眼泪。
他往后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将阿折拉到身前,他双手环住她的腰,脸颊慢慢贴上她的身体,他闭着眼小声呢喃,“我不要,阿琬,你不能这样。”
他不想失去她,没有比阿琬对他更好的人了。
在她那里,他可以得到夸赞、笑容、温情,而不是谩骂、抱怨、指责,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为什么还要来跟他抢。
“可是我想活下去,我还想堂堂正正跟你成婚,做你的妻子,做国公府的夫人。”
国公夫人。
苏令祺敏锐捕捉到这几个字眼,他抬起头,瞥见未婚妻雪白的下巴尖,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未婚妻的身上很香,让他忍不住眷恋,未婚妻抚摸着他的头,让他迷失在温柔的陷阱里。
他昏昏沉沉的,想到了另一条路。
内心被尘封数年的念头,此刻正疯长着。
十二岁的夏夜,他最亲近的随从被打死了,因为他大哥下了令,他连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被张草席卷了丢到乱葬岗去,他偷偷跟着去看了,那里到处都是尸体,阴森森的,他趴在随从的身上,一直哭,撕心裂肺的哭。
哭完后回家的路上,他想,他一定要杀了他。
“阿琬,你说我把他杀了怎么样。”
他轻飘飘地问,看见未婚妻脸上出现几分愕然,她害怕吗?
令祺连忙说道:“你不要怕,我会做得谨慎些的,就像,就像上次那样,我也做得很好啊,你想,他要是死了,就没人能拆散我们了,庆国公府只剩我一个男丁,到时候,我做庆国公,你做国公夫人,我们会比现在过得很好,你说对不对。”
真不愧是一家人啊,阿折的心里好像敲起了战鼓,激昂雄越,让她忍不住兴奋起来,她的手都在抖呢,可令祺以为她是害怕。
怕什么,这就是她想要的,她要苏家家破人亡,就像她一样。
她的眼眶再次蓄起了泪花,是激动,是得意,是掩盖在感动下的狂喜。
她摸着令祺的脸,低声道:“令祺,我就知道,这世上最爱我的人,是你。”
“你放心,我永远也不会丢下你的。”
苏令祺笑了笑,再次抱住了未婚妻。
阿琬,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要是你抛弃我了,我一定,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