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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剑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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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
阿青连忙把没吃完的半块糕点塞进了嘴里,拍拍手把碎渣弄掉,往卧房去的时候,鼓着脸快速咀嚼,赶在见到三小姐前,清空了口腔。
“三小姐,您醒了。”
阿折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纱幔被掀起一角,露出女人瓷白到近乎病态的脸,她视线往外探了探,天还是灰蒙蒙的,屋内显得格外阴暗,那股子潮湿的气息,不停歇往鼻腔里钻,弄得她不舒服极了,她不喜欢雨天,可京城的这场雨,下了很久很久。
春雨连绵,阿折整个人都是蔫蔫的,昨夜睡得也不大好,噩梦不断,半夜惊醒过一次,折腾许久才阖上眼,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反正阿折还没有要起的打算。
她在晋家的日子很好过,老太爷的夫人去得早,程卿如为人宽厚,江蕙颜更是不必说,她没有早起去各处请安的必要,睡到日上三竿也不会有人管。
或许是因为程卿如有过两个女儿,她对女孩子总是格外细心些,也舍不得叫她受委屈,她说反正过不了多久就要嫁人,晨昏定省伺候长辈的日子多着呢,趁着如今还在自家闺阁中,能偷懒能多睡,便敞开了去,一家人不会说她什么,到底还是孩子呀。
阿折叫阿青倒杯水给她,待喝完后,打算再睡个回笼觉,阿青却浑身一惊,支支吾吾说道:“三小姐我忘了,庆国公府差了丫鬟过来,说有要事当面同您讲,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忘性大,本来从外院回来就是想跟三小姐说这事,被膳房的小姐妹拿桂花糕迷住,竟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阿折以为是苏令祺派来的人,“叫她来雪松斋吧,我梳洗过后便去。”
“是。”
待阿折重新披上贵族千金的皮,端起高门闺秀的架子,见到的人,却出乎她意料。
来的是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姑娘,鬓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两根素银钗挽起来,从耳畔到颈后,一根碎发都看不见,她穿了身青黛色的衣裳,没有任何花样,灰扑扑的,压得人很沉,双眸更是如古井般,惊不起波澜,呆滞无神。
阿折想,这不是令祺的人,他身边留不住这样的丫鬟。
那丫鬟见她来了,先是朝她欠身行礼,接着开口说道:“三小姐安,奴婢是我家国公爷遣来,给三小姐带几句话的。”
阿折坐在正堂,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刚睡醒就听见这令人生厌的称谓,她实在提不起什么精神,耷拉着眼皮,道:“说吧。”
“我家国公爷说,三日后的申时,想在潜元观的方寸亭见三小姐一面,三小姐落了东西在他那,他想当面物归原主。”
“我身子不适,怕不能赴约,丢了什么,烦请庆国公差人送来吧。”
阿折极为冷漠地说完,心里暗骂他有病,他觉得她还会想见他吗,缠着她不放有什么意思,她也不记得自己有丢东西,去潜元观她什么也没带,找借口找得也太牵强了些。
那丫鬟似乎早猜到她会拒绝,接着把苏令闻后面交代的话说完。
“我家国公爷说,三小姐丢的,是枚青色的剑穗。”
*
除滢在庆国公府有十余年了,她自小跟在苏令闻身边伺候,她从来就不喜欢这个主子,自负、傲慢、狠毒,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像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但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条毒蛇的真面目。
除滢讨厌他,但没办法,她是国公府的丫鬟,她还是要按他的吩咐做事,至少她的月例拿得多,有钱的话,除滢可以暂且忘却一切烦恼,她做事利索,话少,嘴巴严,府里的人说她年纪轻轻却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子,牙齿都掉光了,所以不爱说话。
苏令闻对她这样的性子却很满意,内宅的事总吩咐她去做,这次也一样,昨日他从潜元观回来,不知道发什么疯,在家里睡了一下午,醒来饭也不吃,从犄角旮旯里摸出一枚剑穗,在手心摩挲许久,然后让除滢把那物送到晋家去。
除滢听说他要找的是晋家的三小姐,心里忍不住痛骂,他又开始了,他不喜欢三爷,现在连带三爷的婚事都要插一手,他真是个畜生。
骂归骂,除滢当面依然本分老实地听了令,一大早来了晋家,得知三小姐还在睡,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不对,下雨天也看不出什么来,可时候不早了,她怎么还在睡,算了,她这辈子就是受苦受累的命,当丫鬟的又能怎样,等吧。
把话传完,除滢以为自己的使命要完成了,她希望这位三小姐赶快答应,她好回去复命,不然他又要发疯了。
她低着头,等了很久很久,雪松斋内寂静得骇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除滢摩梭着指尖,眼睫微微颤着,等到实在忍受不了这样漫长的沉默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她面前的女人。
瞳孔黑漆漆的,涂了口脂的嘴唇红亮亮的,皮肤很白,白到像透明的一样,似乎可以直接透过那一层人皮,看见被藏起来的血肉,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她很瘦,艳色的衣裳对她来说有些宽大,像罩着一个纸人那样单薄,她一直看着她,直勾勾的,赤裸裸的,不眨眼,眼珠子一动不动。
除滢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像什么呢,像一朵还没彻底枯萎的花,尚且还能瞧见赏心悦目的颜色和柔软的轮廓,但它正在经历死亡,没有活气,发黄发黑的边缘,不停地侵蚀蚕食那些还算光鲜亮丽的地方。
除滢瑟缩着身子,她翕动着嘴唇,轻声叫了句:“三小姐?”
女人身形依旧不动,但她开口说话了:“青色的剑穗,我不太有印象了,能麻烦你跟我仔细讲讲,它是什么样的吗。”
很轻,她的声音,轻到像飘渺的烟云。
除滢认真回想了下,她动手比划着,“大概这么长,上面还有两颗木头珠子,两颗玉珠子,是红色的,其余的奴婢没看清。”
她每说一句,面前女人身上的阴气好像都会再重一分。
待说完后,女人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来,她终于不看她了,除滢还没把心放下,她却再次抬起手,凉得像冰块一样的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勾得她浑身战栗,指尖在她脸侧游离,最终停在她的脖颈处。
除滢的呼吸变得紊乱不堪,后背甚至泛起了冷汗,脖颈处感受着她的恐慌,脉搏在女人略显粗糙的指尖一跳一跳,她勾起指节,抵住的变成坚硬的指甲,还不等除滢回神,轻轻一划,快得惊人,除滢当场瘫软在地。
女人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她神色不解,把手移到除滢面前,想要拉她起来。
“你怕什么,我是看你有根碎发,想帮你理一理。”
除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反正,反正她觉得,刚才那个瞬间,这位以和善温良著称的晋三小姐,让人打从心底觉得害怕。
她颤巍巍伸出手,女人轻轻一拉,看着并没使几分力,却将她整个人拽起,甚至不受控地踉跄半步。
“要喝杯热茶吗,天太冷了,我怕冻着你。”
除滢连忙道:“不必,奴婢还赶着回去复命。”
“哦,”女人拉长了尾音,“你还要回去复命,那你告诉庆国公,三日后,我会去见他的,烦请他把我的东西保管好。”
“是,那奴婢告退了。”
“去吧。”
除滢忙不迭想逃离这个魔窟,方才迈出去两三步,她再次叫住她。
“等一下,我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除滢。”
她终于笑了,褪去了阴森鬼气,再次显露温婉模样。
“好,我知道了。”
*
阿青从始至终都是呆愣的,以前的三小姐,在她眼里是温柔善良的化身,她对她很好,府里的下人也都很喜欢她,可今日,她像变了个人,很冷漠,甚至很凶恶,阿青有些怕。
是以三小姐叫她时,她的声音里还带着难以自抑的颤抖。
“我吓到你了吗?”
阿折揉弄着阿青的脸颊,看她要哭不哭的样子,耐心安慰着:“阿青,你怕我吗?”
阿青红着眼眶,“有,有一点。”
“可我没有凶你啊。”
“我是不是天天让膳房送糕点来,我只吃一块,其余全给你了。”
“嗯。”
“我是不是送了好多首饰给你,做新衣的时候,还给了你两身。”
“嗯。”
“我是不是没有打骂过你,还许你跟我一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阿青重重点头,眼泪决堤而出,是她不好,天底下哪有丫鬟当成她这个样子的,三小姐对她太好了,她怎么可以怕她。
“三小姐,对不起。”
阿折朝着她笑了笑,道:“没事,阿青,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但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是我的丫鬟,不管何时何地,你都要跟我站在一处,哪怕我丧尽天良,干光所有的坏事,你也要跟我站在一边,知道吗?”
阿青点头,做人不可以恩将仇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支持三小姐的。
阿折拍拍她的脸颊,温柔的样子,跟刚才面对除滢时,简直像是两个人,“好了,回去吃你的桂花糕吧,吃完后,记得帮我跑一趟怀墨书斋,到那里去找令祺,说我三日后申时会去见他,要他在那里等我,这次可别再忘了。”
“好,奴婢知道了,”阿青其实还有点想问,刚才明明都答应了三日后去见庆国公,怎么现在又约别人了。
算了,三小姐都说了大人的事她不懂,她才十四岁呢,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