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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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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老太爷所住的慎思堂,这几年家里的人鲜少踏足,老爷子喜静,岁数大了后也不爱为家中事操劳,全权丢给程卿如夫妻二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从不叫家里的孩子来烦他。
晋家三房平日都是在自个儿的院子里用饭,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为了维系一下家族感情,不至于出现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几个月都见不到的情况,老爷子会叫三房都来慎思堂用饭,除此之外,年年岁岁清静无比。
逢此夜,二房三口站在慎思堂外,说不忐忑是假的,尤其是二老爷,腿肚子发软,牙关咬得死死的,握着江蕙颜的手直冒汗,他怕他爹,从小就怕,他是喜欢跟他抬杠,但老爷子动真格骂他,也要给他吓半死的。
如今是老爷子亲自开口把他们叫过来,二老爷再蠢也明白,只怕跟今日潜元观的事脱不了干系,再往坏处想,怕不是那天杀的庆国公已经差人来给老爷子递了口信,言明阿折替嫁之事,那他算是彻底完了。
二老爷控制不住的抖腿,江蕙颜也脸色发白,对比之下,阿折镇定地不像话。
三人一齐进了慎思堂,房门被从外关上的那瞬,二老爷暗道了声:不好。
“跪下。”
苍老却又简短有力的两个字,二老爷听过无数次,从小到大,只要犯错,他爹喊他过来的第一句话一定是这个,他以前不服气,还要梗着脖子问凭什么,被狠狠打几顿后彻底老实了,到如今,膝盖软得不像话,瞬间扑倒在地,连带把江蕙颜也给拽了下去。
“你,你也跪呀。”二老爷看着身边站得笔直的阿折,小心翼翼抬起手,两指并起夹住她衣袖,往下扯半天也没扯动,干脆把手收回来,抱着妻子的手臂,低着头等待老爹的训诫。
阿折一直站在原地,待晋老太爷从屏风后走出,不咸不淡开口喊了句祖父。
晋老太爷已过六旬,身子骨还算康健,头发跟胡须较之同龄人格外乌黑茂密,不过佝偻的脊背和浑浊的声音,依旧透露出他已是个半截身子入黄土之人了,他走到紫檀圈椅前坐下,似一只旧鼎,将周遭光线都压暗几分。
阿折未见他有怒容,视线仅仅从她身上扫过一瞬,便端起面前的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放下茶盏时,“当”的一声轻响,破开了满堂死寂。
“庆国公,知道了多少?”他骤然开口问道。
阿折愣了一瞬后,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又道:“只要阿琬不回京城,他便挑不出晋家的错。”
“嗯,她如今到了同州,有家里的人跟着,苏令闻一时半会应该还找不到她。”
“我只怕他心有芥蒂,会阻挠我跟令祺的婚事。”
“他不会的,这门亲事已经耽搁太久了,再拖下去对我们两家都没有好处,那群寒门新贵一个个虎视眈眈,都等着吸血拆骨,他不傻,只是暂且咽不下这口气,他会想明白的。”
“我知道了。”
“嗯,若无其他事就先回去歇着吧。”
两三句话结束,阿折没有要走的打算,尽管知道晋老太爷是要保她了,她还是有些不明白,“看样子,今日您叫我过来,并非是因为庆国公有所表示,我能问问,您是怎么知道,我不是阿琬的吗?”
来慎思堂的路上,阿折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遭,她有猜到老太爷知道了什么,跟着去潜元观的丫鬟婆妇太多,程卿如堵不上所有人的嘴,漏出几句风言风语,便足以让老太爷起疑,可方才寥寥几句,他却一副早知晓她身份的样子。
入晋府四个月以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老太爷待她算不上亲厚,可据二老爷所说,他向来如此,阿折便没有多在意,从前跟晋琬相处得多一些的大老爷夫妇,至今都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所以她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晋老太爷看着眼前的孩子,她跟他家阿琬的确生得一模一样,命里有此等缘分实在难得,可她们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看阿琬时,她的样子永远都还是八九岁在他身边潜心看书的小姑娘。
晋家一共有过三个女孩。
程卿如和大老爷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儿,取名为瑜,那孩子很可怜,娘胎里生下来便是体弱的,四岁的时候染了天花,还是小小的一团,便被埋进了土里。
程卿如难过了很久,晋瑶出生时,她百般呵护,生怕她哪里不好,落得跟她姐姐一样早夭的结局,溺爱太甚,以至渐渐有了疯魔的架势,晋老太爷看不下去,便把晋瑶带进了慎思堂,亲自教养了几年。
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他干脆把晋琬也从二房弄了过来,家中两个女孩凑在一处,沉寂的慎思堂也变得热闹了许多,看着这两个孩子,晋老太爷很欣慰,她们都很乖巧懂事,阿瑶聪颖,阿琬沉静,都挑不出什么错来。
两姊妹的感情也很好,时日长了,晋老太爷也能分辨出她们性格中不尽相同的地方,阿瑶身上有着世家的高傲,阿琬却更向往的天地,她少时跟他说过一句话,“祖父,我想用我的双脚亲自去感受,这天地到底有多广阔。”
所以他能分清,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孩子绝不是阿琬。
“阿琬,是不会甘心被困在内宅之中的。”他同阿折这样解释。
相貌可以一样,习惯也可以改,可唯独人的灵魂,永远无法复刻。
阿折明白了,她进入晋家后,表现得太顺从了,心甘情愿去嫁人,没有任何不满,过度的配合反而成了最大的疑点。
“那您既然知道她不愿意,为什么还要叫她回来。”
晋老太爷垂下眼眸,他想起了阿瑶死的那个夜晚。
她拖着破败的身躯,好似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从前在他面前欢蹦乱跳的小女孩,那时只能倒在病榻上,连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她没有怀念片刻家人间的温情,反倒心怀歉疚。
“阿瑶,未能替晋家嫁入庆国公府,我知道,如今世家已不复当年风光,祖父勉力支撑门庭,已然耗尽心神,身为晋家的女儿,阿瑶有罪,待我死后,祖父,便让阿琬回来罢,由她替我嫁人,此后,苏晋两家同气连枝,互为依仗,以助家族荣光,延续百年。”
她到死都还念着她作为晋家女儿的责任。
晋老太爷伤心有余,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阿琬是一定要回来的,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他怎么也想不到,来的会是阿折。
如此也好,至少阿琬能开心,她比阿瑶幸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晋老太爷和苏令祺是一样的,他们此刻更需要的,是晋琬这个身份,而非晋琬这个人。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阿折没有多待的必要了,从潜元观到家里折腾了一整日,她也累得够呛,该回去好好歇息,至于二老爷夫妇,他们从始至终都游离在状况外,现在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阿折忍不住勾起唇角,这对父母当真有趣。
“那我先回去了,爹,娘,祖父应该还有话跟你们说,我就不打扰了。”
二老爷抽搐着嘴角眼皮,挪动膝盖半挡住阿折的脚步,阿折选择直接绕开,无视他,很快从屋内退出去。
没了她这个“外人”,晋老爷子便再无顾忌了,他起身,慢悠悠走到二老爷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胡子伴着怒火飞起来,大骂一声:“孽障!”
骂完觉得不解气,他指着窝窝囊囊,躲在丈夫身侧的江蕙颜,又补了句:“蠢猪!”
二老爷被打得眼冒金星,刻在骨子里的顶嘴本能又钻出来,“你又打我!这不是没事吗!天天发这么大的火,你也不怕把自己给气死!”
“我就算死也是被你给蠢死的!”
晋老太爷无时无刻不感叹,老二夫妻是上天派到家里来的克星,连找人替嫁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眼皮子浅的东西,压根不知道苏令闻是个什么样的人,睚眦必报最为记仇,狡诈阴险的程度,连他这等老东西都为之震撼。
他现在不是不想闹,而是没有证据根本闹不起来,若非他一早便识破了替嫁之事,替二房百般遮掩,苏令闻抓住家里这点事,虽不至于搅得满城风雨,两家之间,他日后也要争一争上风的,毕竟是晋家理亏,连跟他较劲的底气都没了。
老太爷在两人面前来回踱步,恨铁不成钢道:“不是不让你们做,你们但凡做得谨慎些,不要到处留破绽,何至于我一大把年纪还在帮你们兜底?”
连下人的口都封不住,还要他一个个查缺补漏,阿琬说要一个人出门,他们还真能放心,什么都不管了,柔弱单薄的女儿家,在外不知道要遇见多少难事,不派些人跟着,他这做祖父的如何能放心。
发泄完情绪,更重要的事,晋老太爷也没忘,他揪着尚且不服气的二老爷的耳朵,压低声音问道:“那孩子是什么来历,你们弄清楚了吗?”
二老爷不耐烦地回:“那是自然。”
“说与我听。”
“她本是陵州下望仙镇一个屠户的女儿,她爹惨死于贼人之手,她想为父报仇,追着仇人一路到了桓州,手刃仇人之时碰巧被阿琬撞见了,她从前日子过得清贫,阿琬许诺她,替嫁之事成了,她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才答应下来。”
二老爷跟江蕙颜当时还叹此女实在仁孝,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她愿意出手相助,解他们一家三口燃眉之急,更是忠义之人。
晋老太爷又问:“你们可有查证过?”
二老爷愣了下:“没来得及,但是她会杀猪啊,不是屠户的女儿,应该不会这个吧。”
阿琬说她杀人跟杀猪一样利索。
晋老太爷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我看你才是被宰的猪。”
他查不到她的来历,四个月来一无所获,姓名、籍贯、从何处来,通通都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做到这步,晋老太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深。
“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阿琬说,她叫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