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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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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折是在夜里回到晋家的。
程卿如等她很久了,她听说她下午出了门,知道她是去怀墨书斋见苏令祺,并没多在意,未婚小儿女如胶似漆的模样,很是难得,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何必多加阻挠。
可她迟迟不归,程卿如心里发慌,差人去问,却道她早已离开书斋,不知去向,程卿如大惊,不敢扰了老太爷清净,便谴了身旁亲近的人去找,好在她回来了,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没出什么乱子。
不过她淋了雨,单薄的身子颤抖着,程卿如见了,也顾不上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忙叫下头那些丫鬟动起来,熬姜汤的,备水沐浴的,准备衣物的,甚至还想叫人去请大夫来,女孩子身体弱,马虎不得,她最有经验了,她的阿瑶跟阿瑜身子骨都差,她一见阿琬虚弱的样,便忍不住心慌心酸,甚至是落泪。
最后还是阿折拦住她,说自己没什么事,不要把动静闹得太大,又被程卿如盯着喝了两碗姜汤,身子热乎起来钻进被窝,这才罢休。
程卿如坐在床边摸她的手,嗔道:“出去这么久,怎么不给家里递个信儿,要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乱子,我怎么向你爹娘交代。”
烛火映照下,妇人的脸部轮廓显得异常柔和,五官和肌肤都是模糊的,眼底的慈爱却很清晰,她的手很软,像块细腻的绸布,同时又很暖,搭在阿折的手背上,身体里的寒意好像也被驱散了些。
阿折看着这位名义上的大伯母,一时神思有些恍惚,比起知晓内情,始终无法真正亲近的江蕙颜,程卿如待她,更似亲生母亲一般,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女人,自她进入这个家以来,对她关照有加,经常同她喁喁细语,讲各种规矩,人情往来,叮嘱日后成了婚,如何做个称职的妻子,尽管阿折并不爱听。
她跟晋琬一样,是个极为温柔的人,但她们也不尽相似,与晋琬的朋友之谊是滚滚江水,在危急中握紧彼此的手,成为浮木般的存在,而与程卿如的相处似涓涓细流,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阿折的娘死得早,她命不好,所托非人,被伤透了心不说,还被害得家破人亡,艰难度日,年纪轻轻熬出满身病,早早便去了。
她对母亲的印象并不算深刻,她走的时候她才七岁,哭着求人把她下葬后,常常会去她坟边坐,那时候镇上的人说,小乞丐睡坟头,再往后干脆睡进棺材里,阿折不在意那些话,只是那时候觉得太孤单,也没人陪着她,她只能去找母亲。
后来她有了朋友、家人、丈夫,她去她坟前的次数少了很多,越往后,连想起她的次数都少得可怜,如今跟程卿如在一处,她倒时时想起她。
想起她对她的坏,想起她骂她是孽种,在她睡梦中想要掐死她,把她丢在大街上,让她自生自灭。
她们真的很不一样。
阿折没想到,自己曾经奢求的母爱,会在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身上感受到。
她好期待,假如程卿如知道她是个赝品,会怎样对她。
“阿琬?”见她出神许久,程卿如忍不住唤她的名字,将她的神思拉回。
阿折朦胧的眼眸有了弧度,她笑着开口:“是阿琬不好,今日在外遇见了位延州旧友,同她叙旧忘了时候,下次不会了,伯母尽可放心。”
程卿如来了几分兴致,“延州旧友?可是哪家的千金?”
“并非,她是位绣娘。”
“原来如此,不过刚才我倒想起,你来这些时日,还未带你去交好的官宦人家走动,你大伯父有几位同僚,家中都是有与你年纪相似的女孩儿的,从前你身子差,又不爱热闹场面,总是推拒,今后大可走动起来,若是能碰上投机的玩伴,也省得你在这深宅中苦闷。”
程卿如本不该干涉侄女交友,不过听说她将绣娘视作好友,多少心里有些不大舒服,她并非瞧不起绣娘,如今宫里那位针工局姚副使,便是民间绣娘出身,刺绣手艺精湛,得了太后娘娘赏识,特召入宫总管宫廷刺绣。
可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若有得选,程卿如自然更愿她们阿琬结交官宦之女,彼此出身相似,更能聊得来,对于家族也是多有裨益。
阿折听出了她的弦外音,也没有讲推拒的话,她们的出身注定看问题的眼光会是天差地别,总归这也不是她真正的家,还是虚情假意些为好。
她颔首道,“一切听从伯母安排。”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程卿如见天色已晚,交代她早些歇息后便离开,阿折在床榻边坐了会,把阿青给叫了进来。
这孩子进来时眼珠子乱飘个不停,生怕别人看不出她做贼心虚,到了阿折身前,呆愣愣站着。
阿折抬头看她,语气难得严厉,“我回府前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阿青重重点头。
今日从怀墨书斋出来后,三小姐就把她支走了,她给了她一两银子,让她到处逛逛,买些自己爱吃的点心,随她去哪儿都好,最后回到怀墨书斋对面的茶馆等她,她等了许久,也没见三小姐回来,急得泪花直打转,暗道自己下回再也不贪吃贪玩了。
好不容易见到了三小姐,她又叫她撒谎,说今日她们一直在一起,路上遇见了三小姐昔日旧友,才耽搁了回府的时间。
方才大夫人问起,阿青磕磕巴巴地回,要不是用指甲死扣着掌心,她都怕把实情给讲出来,大夫人统管下人的手段素来严苛,府里年纪小点的丫鬟没有不怕她的,在她面前撒谎,实在难为人。
好在是熬过去了,但此时阿青看着三小姐,忽然觉得,在她身边做事,也没有最开始想象得那般美好。
三小姐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了。
阿折看出了她的惶恐不安,她把她拉到身前来,话语间的安抚意味浓厚了许多,她道:“不要害怕,只要照我教你那样做,不会出任何事的。”
阿青带着忐忑回:“奴婢知道了。”
“去歇着吧,把门关好,记住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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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间屋子陷入沉寂,只留下一盏灯,昏暗摇曳,半明半昧,阿折随手披了件外袍,赤脚下地,仿佛感受不到地面的寒意,径直朝着换下的那堆衣物走去,摸索片刻后,一枚青色的剑穗出现在掌心。
剑穗上缀着两颗红珠,两颗木珠,木珠上刻着两个字,常和贞,常虚白和蒋元贞。
这是她于此夜从庆国公府拿回来的,她自幼长在市井,又做了两三年乞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认识过,猫进国公府于她而言也非难事,这本就是她的剑穗,又怎么算得上偷,该是苏令闻那贱人偷盗了她的东西才对,甚至还来要挟她,当真无耻。
蒋元贞正是阿折的大名,不过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少之又少,连常虚白她都没告诉,她编好这枚剑穗送给他时,他还感到万分疑虑,追问她许久,阿折也没肯告诉他这个贞到底是何意,气得他三日没做饭,耍性子叫阿折去她做工的杂货铺吃。
他闹别扭也不肯把剑穗挂在他的配剑上,只闹着阿折把带贞的那颗珠子换成她自己的名字,阿折百般戏弄他,最后也没说出实情,哄着骗着他还是给带上了,大摇大摆出了门,逢人便炫耀他换的剑穗有多漂亮。
“如璎姐,你觉得我的剑,今日有何不同吗?”
“春萍婶,您眼神儿好,帮我看看这两颗珠子是什么木料做的?”
“师兄,这是阿折给我做的剑穗,怎么样,跟我的剑很配吧!”
当然配啊,配到他死的时候,这东西还在。
这是阿折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他宝贝了许多年,旁人碰一下都不行,他的尸体被抬回家的时候,什么都没了,就剩他的剑,和这枚青色的剑穗。
他师兄说,他是遭了水难走的,那年各地水灾泛滥,他被泡的尸体都发涨了,行囊路引都被冲走,又是在外地,若非还有这把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还要叫他做孤魂野鬼。
他的遗物只有两样,剑被还回了他的师门,剑穗了留给了阿折。
还好,这东西她找回来了。
阿折颤着眼睫,回到了床榻上,她并未躺下,掀开了靠里的被褥一角,赫然一道牌位出现在眼前,正面写着:先夫常虚白之灵位。
空荡荡的房内,女人披散着长发,素衣裹着羸弱的身躯,床上摆着灵牌,祭奠着她死去的丈夫,指尖在男人的名字上摩挲停留,飘渺轻柔的声音在角落里缓缓响起。
“其实我没打算先杀他的。”
“我原本打算先嫁给你弟弟,进入国公府,找到你娘,问出当年她为什么要害你,然后先杀了她,再杀了你兄长。”
“可是他要挟我!”女人的音调忽然拔高,像是什么尖锐的利器划破墙壁,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她的瞳孔也变得更大更黑,活脱脱像是被恶鬼附身一般。
“你知道的,我最恨被人要挟,而且这还是你的遗物,我绝对不允许我们的仇人这样做,他真让我恶心,所以我让你弟弟去杀了他。”
“我知道他做不到。”
阿折在苏令祺身上压根没抱太大希望,他太过于优柔寡断,太过于胆小怕事,他离开书斋时失魂落魄的样子,阿折看在眼底,倘若他如他所说的那样,有杀了苏令闻的决心,有接过庆国公之位的本事,何至于被欺压那么些年。
无妨,她只要他的恨,当恨意积攒到能够冲破束缚着他的重重枷锁时,一切都会走向毁灭的。
她说过,死亡并不足以消弭她心头恨,一定要是众叛亲离、家破人亡她才会满意,她会一直等待,那天不会太远。
“你放心,最后我会亲手杀了他们。”
再次抬起头时,阿折感到自己的脸颊湿润润的,她用手指轻轻拂过,原来早就满脸泪痕,她以前不爱哭,谁欺负她打回去就是,眼泪又没有用,她能哭给谁看呢,可自从跟常虚白成婚后,她伤心难过的时候变得尤其多,吵架了哭,生气了哭,掉不完的泪珠,伴着听不腻的求饶和哄逗。
她哭得最伤心的那一次,却没有人来哄她了。
不会再有人跟她说:“阿折,我错了还不成吗,你别哭了,我给你买芙蓉糕吃?不行,我去打个金镯子去,就是上次你看的那个花样,我现在就去,你等我回来啊。”
骗子,他再也没回来。
他跟那些人一样,最终都选择了抛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