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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抛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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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折被人抛弃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她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思来想去,她还是最怨恨自己的父母。
阿折的外祖父是百业镇的教书先生,读书人清誉加身,镇子上的人都很敬重他,他早年丧妻,只有蒋清一个女儿,辛辛苦苦将她拉扯大,看着她嫁人,自觉了了一桩心事,日后赴黄泉,也算给亡妻一个交代。
蒋清,也就是阿折的母亲,她却不爱自己的夫君,只因那人家中于阿折外祖父有恩,两人这才定下婚事,他是个猎户,五大三粗,说话时动静很大,生得虽不算丑陋,可也跟板正不搭边,蒋清同他成婚两年,实在忍不住同他提了和离。
猎户和他的母亲,以及阿折的外祖父都无法理解,他们没有苛待她,对她百般照顾,叫她吃穿不愁,不曾让她受过什么委屈,这已是寻常女子难以觅得的良缘,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夫妻脾性不和,多磨一磨不就成了,日子不还长着,这天底下有几对夫妻是恩爱无疑的。
可蒋清不愿意,她不要那样平淡如水的婚姻,她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阿折的外祖父因此差点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可见亲手养大的女儿扑在自己怀里哭,他又忍不住心软让她留在家里,很久之后,她领回来一个男人,那人说是在外行商,眉目疏朗,又读过许多书,看上去很是斯文,蒋清喜欢他,阿折的外祖父也与他谈得来。
于是二人成了婚,有了阿折,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
蒋清的美梦终究还是碎了,她碰见了一个骗子一个赌狗,一个有着家室还来招惹她的畜生,他躲在他妻子后面,看着她打她,用最难听的言语辱骂她,跑到她父亲教书的地方,四处宣扬他养了一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儿。
她父亲是个读书人啊,最要面子最在意别人的看法,可因为她,他颜面尽失,被气得瘫倒在床,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蒋清尚未从丧父的悲痛中走出来,铺天盖地的谩骂充斥在她身边的每一个角落,她爹是被她气死的,蒋家有今日都是她活该,她要是安安分分和猎户过日子,怎么会落得如此结局,自己丢人还害死了父亲,她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唾沫星子,星星点点,最终化成一颗颗钉子,把她钉在耻辱柱上。
蒋清病了,人瘦了很多,可哪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都得起来做工挣钱,她要吃饭,她的女儿阿折要吃饭,总不能饿死吧。
无数个疲惫归家的夜晚,蒋清坐在阿折床边,凝视着她的脸,她想,幸好这个孩子长得是像她的,如果她长得像那个畜生,她应该已经把她掐死了。
她确实也那样做过,枯瘦的双手搭在脆弱纤细的脖颈上,轻轻一用力,她发出痛苦的嘤咛,只一声,就让蒋清吓得立马收回了手,黑夜中她瞪大眼喘着气,看着眼前颤抖的双手,怀疑着自己是不是被恶鬼附身了,她怎么会,怎么会想要杀了自己的孩子。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视如珍宝的孩子啊,她降生之时,她感动得落泪,她学会翻身、说话、走路、读书的每一刻,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还给她取了个极为好听的名字,叫元贞,元为根本,贞为坚贞,首屈一指,善始善终,她的元贞,以后是有大造化的。
蒋元贞,孩子是跟她姓的。
后来,她给她改了个名字,叫阿折。
她不配叫元贞,她是那畜生的孩子,她要她多灾多难,受尽贬折。
人都说名字的寓意和命运总会挂钩,阿折后来的人生的确很不好过,蒋清病逝,租住的房屋被人收回,她被扫地出门,半大的孩子,不能干活,身世又不干净,谁愿意收留她,她只能去做乞丐。
百业镇南边有个小小的城隍庙,城隍庙后面有个小小的乞丐窝,有四五十的老头,有七八岁的稚子,大家窝在各自的小角落,捉着头上的虱子,衣服是脏污的,脸是黑的,眼睛也是暗沉沉的,在阴暗的窝棚里,哪能见到光亮。
问人要饭是种什么感觉?
阿折那时候七岁,已经懂了什么叫尊严什么叫脸面,被大她几岁的乞丐推搡着跪下,端着破碗,叫她出声乞讨,阿折开不了口,滚烫的眼泪从干涩的眼眶流出,砸在空碗里,啪嗒一声,轻得很,又震得心口疼。
彼时她心里恨极了,恨她的禽兽爹怎么不去死,恨蒋清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死,一家三口死得整整齐齐算了,为什么生下她却又抛弃她,她没法不怨恨,恨比爱更能让人有活下去的决心。
乞丐不要饭,那就饿死啊,别人都吃不上饭,谁还有好心肠分给她,犟了一整日,饿得头晕眼花,回去还被乞丐头头打了,他敲着她的脑袋,说:“你以为你是什么大小姐,还能使小性儿?咱们这样的下贱坯子,吃饱饭可比护好自己的脸皮子重要多了,你明日要再这样,我就把你赶出去,叫你冻死在大街上!”
阿折想,她不要死,她要活得比所有人都长久。
于是她张嘴了,阿折才发现,原来乞讨也没那么难,追着人要饭要钱就行,遇见好心人总会给点,至少能让她活下去,尽管活得很潦草。
那时候一两个铜板都能让阿折高兴地跳起来,乞丐头头夸她聪明,说她天生是做乞丐的好料子,阿折听了脸拉老长,这夸奖只让人听了更心酸。
她跟乞丐头头的关系越来越好,他比她大八岁,心眼多,跑得快,他还会偷东西,在人群里挤一挤能摸来好几个钱袋子,被发现了打一顿,下次还敢偷,不偷不行,乞丐窝好多孩子呢,脑子坏掉的、四肢残缺的、生下来就有病的,全窝在这儿,到了冬天还容易染上风寒,不吃药就是个死。
阿折也病了,半夜烧得浑身跟火炉似的,迷迷糊糊的,她听见那个乞丐头头的声音,“小阿折,你可一定要撑过去啊,不然以后,谁给你娘上坟呢。”
他说得对,只有她还记得蒋清了。
过了很久,她又听他说:“我去给你抓药,吃药就能好起来了,你等我啊,我很快回来。”
阿折等了两天他都没回来。
后来她听说他死了。
他偷了一个大员外的钱,被当场捉住,带到府里面去,四五个家丁拿棍子打他,打到还剩最后一口气丢出来,浑身都是血,嘿,他命硬,这还没死,他打算先回去,走着走着有点累了,在一户人家后门的墙根底下坐着,打算睡一觉。
他再也没醒来,寒冬腊月,他被屋檐上掉下来的冰锥砸死了,人家嫌他晦气,叫下人拿草席卷着,丢到了郊外的乱葬岗里。
他曾经说他们要做一对江湖大盗,劫富济贫,行遍大江南北。
可他也抛下她了,武侠故事的最后,乾坤双盗只剩了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偷星郎身死,窃月娘苟活。
他头七那天,阿折被镇上开绣坊的姚家带走,姚家大小姐心善,在路边捡到她,把她带回去给她看病养身体,还叫她住下,把织锦斋当她的家,结果最后,她又被赶出来了。
命运如此戏弄她,阿折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她算是彻底看明白,她这种人跟将来这两个字,沾不上任何关系,她不知道自己哪日会死,会漂泊到何处,会不会再次被人丢下,她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从生到死,只有她一个人。
原本她是这样想的,可人总是改不掉骨子里的劣根性,就像是赌场里的赌徒,万一呢?再试一把?说不定这次会不一样?
常虚白成了她的万一。
起初她以为她真的赌对了,他们过了三年安宁祥和的日子。
结局显而易见,大多数赌徒最后的下场都很凄惨。
阿折又又又被抛弃了。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是被别人蓄意毁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