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执念 ...
-
显德十四年冬,百业镇下了很久的雪,是阿折有记忆以来经历过最糟糕的一个冬日,漫天飞霜,严寒迫人,农户的表情总是很凝重,暴雪意味着春耕不顺,之后便是粮食减产,全家要饿肚子,有着这样的担忧,眼前衣物单薄被冻伤的痛,似乎都不那么明显了。
瑞雪兆丰年是达官贵人的感慨,路有冻死骨却是小镇的常态。
住在白越巷的邵春萍和张长生是一对夫妻,开了一家豆坊做小本买卖,加上儿子儿媳、以及刚出生不久的龙凤胎孙儿,六口人住在一间小院里,在那个冬日,家里的争吵声从未停歇。
柴烧完了、买不到炭、存粮不够、物价飞涨,真真切切的生存困境让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思,稍微牵扯便痛到要大喊大叫,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成为成为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隔壁的常家小院却安静到不像话。
在暴雪来临前,阿折跟常虚白吵了很凶的一架,他们成婚近三年,从来没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砸东西、拆房子、恨不得把平生所学最伤人的话全说光,当然,这是阿折的作风,常虚白在这种时候向来沉默。
他们开始了冷战,更准确地说是阿折单方面不想见常虚白,大闹过后,她搬去了偏房睡,不跟他说话,不给他眼神,把他当作透明人对待,也不管他是否有求和的打算,始终不肯放下心里的怨恨,她凭什么放下,她那时更多觉得自己委屈,怎么嫁了常虚白那呆瓜混账,他根本不爱她。
一想到这里她内心酸水冒得更厉害,阿折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他爱不爱又能怎样,她为什么要过分在意别人的内心,她没成婚时,满镇子的人碎嘴说她是没爹娘的野丫头,各种难听话钻进耳朵里她也不觉得怎样,她以前也不会在意别人是否爱她,她可以自己爱自己,何需别人施舍。
但是她那时候到底年纪还小,自幼漂泊,孤苦无依,要是真的有个人爱她的话,她当然会感动开心满足,结果到头来发现是假象,他根本不在意她,否则怎么会老是跟她对着干。
她忍了许久,最后跑去做工的粮缘斋,找收养她的姐姐戚如璎哭,扑在她怀里,把她衣襟都弄湿了,脸上脏兮兮黏糊糊的泪痕,她拿手帕擦都擦不完,眼睛哭肿了,喘不上来气,还在骂常虚白是个蠢猪。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跟戚如璎说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明明以前我都不在乎这些的,讨厌我的人那么多,我都觉得没什么,可是,可是,”阿折吸着鼻子,又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可是我不能接受我的夫君不爱我,他是我最亲近的人,他该跟我齐心,可他总是说我不受教,我不想听他训我,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很在意,我根本没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蒋清死了以后,她没有一次哭得这么厉害,在家里可以跟常虚白冷战,到了亲近的人面前,把自己的内心全都剖开来看,她才发现原来她也这么痛苦。
戚如璎也跟着她落泪,她轻抚着她的脸颊,眸中的心疼跃升着,温柔和缓地说:“阿折,你会这么难受,当然是因为,你也爱他啊。”
因为爱所以才会奢求,自己付出了感情,便希望别人也能如她一般,全心全意去喜爱,对方若稍有不好,就要忍不住怀疑这份感情,使劲去钻牛角尖,撞得头破血流,在不确定和猜忌里,把理智消磨的一干二净。
“阿折,感情这东西,不是非要比个高低长短的。”
好像他爱我,好像他不爱我,他爱我没有我爱他多,我这么爱他他为什么不能以同等心意待我?
从开始比较的那一刻,已经是走进死胡同了。
情绪宣泄出来后,阿折平复了许多,她撑着伞回了家,眼睛还是红红的,踏进家门前,她在脑海中已经先把自己给说服了,三个月了,冷战三个月了,日子总还要过下去,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第一次准备低头,常虚白却要离开这个家。
他说他有事要回师门明虚观,大抵要去两个月,匆匆忙忙收拾完行囊,看都没看阿折一眼,他要踏出家门那刻,阿折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干脆死在外面别回来好了!”
刁钻刻薄是她永远改不掉的习性,对她来说低头很难,可看样子常虚白根本不领情,他想离开她吗,他终于认清她的真面目要逃离了,跟她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一定忍得很辛苦吧,那就干脆别回来。
本来就是他欠她的,他害她没了孩子,她会恨他一辈子。
阿折气冲冲进了房,房门被摔得震天响,从始至终她都没回头,自然也看不见那道立在院前,颤抖佝偻的背影。
再后来,他真的死了。
自离家后杳无音信,两个月过去仍不见踪影,阿折都准备动身去明虚观找他时,他师兄赵致真把他送回来了,两条腿走出去的人,结果被用棺材抬回家,被水泡烂的尸身不好看也不好闻,若非讲究一个魂归故土,在水灾之地就该把他埋了。
赵致真把常虚白的剑交给她时,竟是难得的温声细语,他话语间略带哽咽,让她切莫过于悲伤,阿折方知人死为大是多么肃穆的事,赵致真从前极为厌恶她,认为她这样的祸害配不上他善良正直的师弟,成婚时还对她拔剑相向,扬言若她今后敢负常虚白,必定取她性命。
到头来,却是常虚白负了她。
他不是说会一辈子待她好,不会叫她受委屈吗,他不是说他会守好这个家,永远不离开她吗,骗子,他怎么敢死。
阿折不信,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掀了棺材板,目光灼灼看着躺在里面的那个人,他变得真难看,这么难看怎么会是常虚白,常虚白生得隽秀疏朗,眉眼极为精致,唇红齿白,脸皮很薄,别人稍微逗弄就能让他红了整张脸,初识之时他显得有些冷漠,不爱笑,总板着一张脸,后来他们成婚了,常虚白的表情变得丰富多样起来,可不管怎么变,十七八岁的小郎君都不会碍人眼。
哪像眼前这个皮肉松驰糜烂,身躯腐朽肿胀的水鬼,浑身上下还散发着腥气,他怎么会变得这么狼狈,阿折没办法接受,可是那的确是他,轮廓、五官还没被侵蚀,衣裳也是她做的,他喜欢竹叶,她还特地在袖口缝了花样。
阿折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她不想再看见这些,她想回房睡一觉,睡醒了,噩梦也便消失了,可还没进房里去,双腿发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彻底昏厥过去。
后来的日子,她记不大清是怎么过的了,平静、毫无波澜,没有任何心绪的变化,但她照样活得好好的,吃饭睡觉买东买西,样样不落,镇子上的人说她冷血,阿折觉得奇怪,死了丈夫有什么了不起,她没有殉情的打算,即便她爱他,蒋清死的时候她发过誓,她要活得长长久久,把她没活够的全都补上。
直到东窗事发,常虚白的真正死因暴露,得知他是遭人毒害而亡,阿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她揪着衣领,尾指将掌心抠得血淋淋,血珠顺着敞开的领口滑落,在内里肌肤蔓延,最终在胸口晕染出了一朵血花,好似她的心脏被人捅开了。
其实她原该稀里糊涂过一辈子,要怪只能怪季长亭太贪心,她想杀她。
在一个极为普通的日子,阿折心血来潮想去明虚观看看,她好像得了什么病,家里冷清得不像话,听觉变得格外敏锐,羽毛落在地上的动静好像都能听清楚,夜晚心脏砰砰地跳,吵得人根本无法入睡,阿折受不了,她该去找常虚白的师傅给她看看,他以前说,他师傅医术高明,肯定能把她治好。
她才出了锦州,四五个大汉便追着她跑,拿刀砍她,不见血不罢休,要不是被人救下,阿折已经去跟常虚白做亡命鸳鸯了。
她把那几个人绑起来,严刑拷打,什么手法让人难受便用什么,问到最后,没有一个是不招的,于是庆国公府主母季长亭这个身份,第一次出现在阿折耳边,她杀了她的儿子还不够,连她这个儿媳也不放过,她怕她去寻仇。
她还真猜对了,阿折找到了新方向,她无趣的日子终于结束,她可以睡得安安稳稳,每夜睡前她都会问自己一遍,到底怎么把季长亭杀了最痛快。
于是她来了,可惜,她们至今没碰上面。
听说她整日都不出门,窝在庆国公府里吃斋念佛,阿折想不通,佛祖眼瞎吗?怎么不砍死她这滥杀无辜的贱人。
常虚白的大哥也很讨厌,明明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怎么死的不是他,果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对苏家的一切都怨憎无比,阿折甚至想,她干脆在庆国公府放把火,把他们全烧死算了!
不过人还是不能太鲁莽,她还没弄清楚季长亭到底为什么要杀常虚白,她也答应过晋琬会替她照顾父母,晋家的人到目前对她都还不错,她暂时没有把他们拖下水的打算,做事要迂回一些。
如今剑穗被拿回来了,苏令闻也没什么可以要挟她的了,一切都会按照原先的计划进行,无非是她提前激化了那两兄弟的矛盾,日后狗咬狗,且还有的看。
她才不管他们怎么斗,反正不管死哪一个她都高兴,那个家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阿折抱着牌位侧躺在床榻上,发丝和他的名字缠绕,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