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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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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国公府叠翠居。
苏太夫人今日心情上佳,祖孙二人难得一同用膳,她吩咐厨房做了不少苏令闻爱吃的菜,她向来疼爱这个孙儿,懂事又能干,年纪轻轻支起了庆国公府门庭,提起他便是说不出的满意,又可怜他少年丧父,自然怎么偏心都不为过,可他与季长亭母子二人之间的矛盾,是她怎么也无法调和的。
季长亭是她当年亲自挑选的儿媳,入府后贤惠端庄不说,与她长子的感情也深厚异常,尽管近些年季长亭性情变了许多,苏太夫人依然念着她少时的好,骄纵放任。
手心手背都是肉,苏太夫人哪个都舍不得教训,他们今日又闹了不愉快,她本不该多说些什么,见孙儿面若冰霜不虞至极的样子,到底忍不住劝:“令闻,你不要总跟你母亲计较,她也是为你好。”
季长亭有多疼爱他,苏太夫人是最清楚的,他生下来先天不足,大夫说十有八九活不长,季长亭日日以泪洗面,顾不得自己身子还没恢复好,便求到了宫里去,恨不得把整个太医院搬回家,因为苏令闻自幼疾病缠身,季长亭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疏忽了丈夫,也疏忽了另一个儿子,这才有了后面的悲剧。
全天下的人都能职责季长亭不好,可唯独苏令闻不行,苏太夫人也知道季长亭如今的性子有多不堪,便是她这做婆母的都怕她,盼着见面的时候少些再少些,可她待亲子之心无可指摘。
“你母亲她不喜欢你跟那些道士走得太近,听祖母的劝,你日后不去了便是,何必回回惹她动怒。”
苏令闻只觉这顿晚膳吃得实在不是滋味,相继在晋琬、季长亭、苏令祺那里受过气后,本想着是该尽尽孝道,陪人家用饭说说话,全祖孙天伦之乐,结果又提起这回事,他竟不知该如何回。
若是往日随口应了也无碍,没必要和长辈争个高低分明,大不了私下去,他自不可能为旁人改变自己的行径心意,面子上过得去也罢了,大抵今日被刺激太甚,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苏令闻停了筷,还想问个究竟。
“祖母和母亲都是为我好,孙儿明白,可孙儿至今也不知晓,母亲为何那般讨厌道士,我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何以让她次次大动肝火?”
苏太夫人目光似有隐忧,给苏令闻夹菜的动作也生生在半空定了瞬,待把一只狮子头放入他碗中,她才长叹口气说道:“这事家中瞒了许多年,实在有些不光彩,故而没说给你们这些孩子听,罢了,若再不解开你与你母亲的心结,这府里的日子怕是愈发难过。”
太夫人侧首看他,问:“你可还记得你的同胞弟弟令言?”
这是自然,但苏令闻不明白此事与他有何干系。
说起来他对令言的记忆极为模糊,仔细回想脑海中竟无任何与他有关的画面,关于他的事,只听长辈们零星提起几句,概因令言夭折时,他们不过七岁,苏令闻虽觉得有些奇怪,倒也能用幼时身子骨差,记忆有所欠缺给圆过去。
苏太夫人继续说道:“你从前身子不好,宫里的太医开了各种房子,一年接一年的喝药也不见起色,你母亲便开始病急乱投医,信了各种江湖偏方,那时有个道士找到府上来,说能治好你,给你喝了几贴药后,果然有所好转,你母亲和家里的人自然欣喜若狂。”
“正在此时,那道士却突然不愿治了,他以命理卜算,道你先天有缺,若是想要好好活下去,必要跟在他身边修行,方可消除厄运,可若做了修道之人,清苦难捱,又要与家人分离,你母亲怎么肯?”
“那人只好退步,他说他可以救你,但他要带走令言。”
苏令闻蹙眉,这是哪里来的妖道,“他要母亲二选一?”
苏太夫人颔首,“是,这的确太过残忍,可你跟令言不一样,你是你母亲一手带大,因为你的病,你母亲自然要疏忽令言许多,论感情,待你也比令言深厚的多,她选择让道士把令言带走。”
如此行径当年被苏家一众人指责,太夫人也忍不住怒骂季长亭糊涂,可她向来高傲的儿媳跪在她身前,苦苦哀求她,叫她怎能不动容。
“我没有办法,您跟我一样也是为人母,又怎能看得了亲子病魔缠身生不如死的样子,那么多人都来看过了,都说令闻命不久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希望,我不能放弃,我不想再看令闻受苦,他还那么小啊!”
苏太夫人眼中噙着泪花:“令言也是你的儿子,你又怎么忍心舍弃他!”
季长亭摇头,还想竭力说服她:“不是舍弃,只是,只是让他跟随真人修行,他身子强健,自小乖巧独立,他比令闻更合适啊,我是他的母亲,我不会害他的!”
可人人都知道她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偏心。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弱者总是更容易得到偏爱和同情,苏令闻是需要被呵护的对象,他理所当然会被选择。
再后来发生的事,完全超过了庆国公府上下的想象。
道士带走了令言,留了了一纸药方,待到苏令闻喝出问题,险些丢了命时,众人才明白是被骗了,当年的庆国公动用了所有手段,宫里皇上也派人追查,几番周折才将那妖道寻回,就地斩杀。
苏家找到令言时,孩子已经被折磨得不像样,浑身上下都是伤,神智也有些不大清醒,险些还被制成药人。
自此母子离心,他再不肯靠近季长亭,再后来溺毙身亡,这段不堪的过往被季长亭掩埋,不许任何人再提起,毕竟是她亲手把令言送出去的。
“因这回事,你父母闹了许久的别扭,你祖父也诸多责怪你母亲,所以你不要怪她如今行事偏激,她对不起令言,却不曾伤害过你,你要多多体谅她才是。”
这顿饭,苏令闻觉着自己是彻底吃不下了,季长亭的古怪有了缘由,他往日的阳奉阴违都变得格外可憎,懊悔中夹杂着几分对同胞弟弟的愧疚,说来是他分走了季长亭的注意,他才落得那般结局。
令言二字,今日在耳畔响起太多次,破碎间断的场景被回想起,依旧看不清脸听不清声音,浑身上下有股难以言喻的抗拒,似乎这个人已成为某种禁忌,再次出现时搅得一切都糟糕起来。
他沉默良久,最终选择谨遵孝道,“孙儿知晓了,日后,我会好好听母亲的话。”
便如她们所说的,都是为了他好,他得到了许多,理所当然也该失去。
见状苏太夫人重新展露笑颜,满桌琳琅菜肴都变得合口味起来,让人忍不住大快朵颐,她给苏令闻夹了几筷子菜,见他始终不动,问:“怎么了,这都是你往日爱吃的菜啊。”死疙瘩被扯开,他也想清楚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苏令闻正欲同太夫人讲今日胃口不佳,先回房休息时,除滢匆匆忙忙从外进来,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忐忑焦急,她跟在他身旁多年,做事稳妥不骄不躁,倒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乱子。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被晋琬放鸽子,被母亲当庭训诫,被亲弟弟辱骂,又知晓了一桩让人不大舒服的陈年往事,细数下来苏令闻倒觉得格外坦然,甚至可以面无表情略带嘲弄地问除滢:“说吧,又有什么坏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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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令闻的居所名为守一堂,仆妇下人每日打理仔细,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身居要职来往信件众多,说是叫人把守一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也不为过,尤其还有除滢这等心细之人在,从前他没有过失窃这等祸事的忧虑在。
现如今,他看着书案正中空荡荡的锦盒,实在不清楚自己该以何等心境面对,今日回府后教训完令祺,他回了守一堂把那身潮湿的衣裳换下,剑穗随手丢进了锦盒中,沐浴更衣完毕到了用膳的时候,动身去了叠翠居,不过一个多时辰,东西丢了,人还没抓住,他当真养了一帮得力心腹。
除滢以及随从程录,是跟着苏令闻最久的人,亦是守一堂除他以外,权利最大之人,如今出了事,他二人难辞其咎,跪在最前方,身后一干下人战战兢兢,垂首抿唇,大气不敢出。
“除滢,你说。”苏令闻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除滢心里打着鼓,冷汗一滴滴往下冒。
“是,今夜奴婢跟程录,随大爷一道去了叠翠居,走之前奴婢吩咐过下面的人,不要动桌上的东西,因大爷之前吩咐过不叫我们碰,然后……”
然后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就来了。
她怎么敢,怎么敢跑到庆国公府来偷东西,她堂堂晋三小姐,晋太傅的嫡亲孙女,干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试问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想到,况且剑穗并非贵重之物,除滢没多想,放在那里下人也不会乱动,也省得到时苏令闻没看见开始乱叫,毕竟这些时日他日日捏着剑穗不撒手。
方才在叠翠居外,几个丫头火急火燎跑过来,往屋内看了眼后,表情活脱脱像见了鬼,除滢忍不住蹙眉训斥:“做什么,一个个都忘了规矩?”
小丫鬟哭丧着脸,吞吞吐吐把事情原委讲来。
他们离开守一堂后,那位晋三小姐穿着府里丫鬟的衣裳,戴着面纱,急匆匆跑进院中,连声叫喊不好了不好了,叫声尖锐刺耳,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语气过于急促,把大家的心都给勾起来,这时她哭腔泛出,哽咽又焦急,说道:“除滢姐姐叫我们赶紧去叠翠居,大爷出事了!”
“怎么了?”
“除滢姐姐说,有贼人潜进府中要毒害大爷,方才我过来时,看大爷已经快不行了,大夫还没来,除滢要我们赶紧过去候着,就怕,就怕有什么万一。”
张嘴要人死,情况说得太严重,把所有人的心都给扰乱了,哪还有什么理智清醒,个个都怕跑得慢了,人要真死了,哭丧不及时还得受罚,瞬间如鸟兽散,边跑边把噩耗散播给身边的每个人。
守一堂乱成一锅粥,趁机拿走剑穗再简单不过。
除滢得知消息后心已凉了半截,今年的赏钱是拿不到了,希望月钱还能保住不被罚,她一会唾弃晋琬怎么能干这么下作的事,一会又怨苏令闻发癫,好端端拿东西要挟别人,结果自取其辱。
她再一回想才明白当日在晋家晋琬为何问她的名字,看来她早想好了要来偷东西,怕是那时手段话术都磨炼好了,只等到了时机付诸行动。
她真有本事,她真能折腾。
事态发展至今,苏令闻已经不生气了,只怕日后他动怒的时候还多着,他不想先把自己给气死,他感慨于晋琬的精力之旺盛,底线之低,她到底还要不按套路出牌到什么时候。
蛊惑令祺对他动了杀心?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尽管他不在意,也不觉得令祺能把他怎么样,可接连不断的羞辱,他无法忍受,也不会放过她。
干脆看看谁更能恶心对方好了。
苏令闻闭了闭眼,略微侧首问程录:“她是怎么进来的?”
看大门的是瞎子还是废物?
程录有些艰难地开口,“应该,是钻狗洞。”
很好,能屈能伸。
苏令闻忍不住冷笑,他抬手用拇指和中指按着太阳穴,终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来。
“以后府里不许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