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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揭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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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知道。
听完苏令闻的话,阿折并没有觉得太惊讶,谎言永远不被拆穿,无异于天方夜谭,拆穿的人是他,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当朝权臣,位高势盛,手眼通天,没点真本事怎么能行。
阿折心中闪得最厉害的一个念头不过是,原来如此,这才是他今日找上她的真正缘由。
阿折也没什么好怕的,她是个赝品,是个冒充他人的骗子,此事早在两个月前,苏令祺就已经知道了。
眼下世道并不太平,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千里迢迢从锦州到京城,路上遇见的突发情况实在是太多,今日不小心剁了这个人的手,明日晃神砍了那个人的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做人要是太老实的话,她哪能活到现在呢。
阿折只恨做事做得不够干净,杀人的时候被人瞧见了,她运气也不好,被那人找上门来勒索,见她摇身一变成了高门千金,那人自是忍不住要狮子大张口,天可怜见,阿折初到晋府,手里哪拿得出许多钱财,晾他晾了许久,他便开始蹬鼻子上脸,在她和令祺出门的那日,做了拦路虎。
具体情形阿折有些记不太清了,总归是他二人拐进小巷,那人百般要挟,阿折不同意,他便发了狠说要找令祺,要拆穿她的身份,叫她被下大狱,他正要从巷子里出去时,迎面碰上脸色沉沉,还带着几分惶恐的令祺。
他们走了,走之前,苏令祺还回过头,冲着阿折勉强笑了下。
“阿琬,我去去就来,你在戏院等我吧。”
再之后,那人死了。
雪夜里,苏令祺跌跌撞撞朝着阿折奔来,他脸上的惊恐还未彻底褪去,原本清澈的双眼还在发直失焦,待看清阿折的脸后,才一点点恢复过来,他颤颤巍巍握住她的手,有些哽咽地开口说道:“阿琬,没事了,他死了,你不要害怕。”
傻子,她怎么会害怕呢。
阿折抱住了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叫他发抖的身躯逐渐平静,感受他的体温回升,过了很久,苏令祺才回抱住她,很用力,很紧,像是把阿折当作了救命稻草,只有狠狠攥住她,他的人生,才不会陷入万劫不复的状态。
“令祺,你为什么要杀他呢?”阿折开口问他。
苏令祺涣散的意志断断续续收拢,最终凝聚成一个画面,他想起了苏令闻,他曾当着他的面杀过人,就在他住的院子里。
那年他十二岁,贪玩,总想着往府外跑,爱买些新鲜玩意,钱不够怎么办,月例银子就那么多,找大伯母要?找大哥要?他们才不会惯着他,他身边的随从怂恿他,去偷他娘的首饰。
似乎这样隐秘又下作的事,总能激发人心底最深处的恶念,似乎只有做这样的坏事,他才有一种,人生可以被自己掌控的感觉,苏令闻第一次下手时有多忐忑,后来就有多肆无忌惮,二夫人佟玥发现了后,狠狠打了他一顿,还把这事告诉了苏令闻。
苏令祺当时害怕极了,他知道错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可大哥还是把他的随从杀了,当着他的面,打得血肉模糊,哀嚎一点点的消失,没声了,没气了,四肢都烂了,还在打。
苏令闻冷眼看着他,说:“令祺,看见了吗,杀一个人,就是这么简单,你以后要记住,你是庆国公府的三少爷,所有阻碍你的人,都会是这种下场。”
他说得对,杀人的确很简单,拿块砖一拍,一刀就捅死了,作为国公府的少爷,也有的是人帮他处理后续的事,那只是个穷乡僻壤的混混流氓,杀了也不可惜。
苏令祺把头埋在阿折颈间,反复呢喃着:“没有人能拆散我们,没有人能阻挠我们的婚事。”
他需要她,他需要能让他母亲满意,能让他日后仕途顺遂的晋三小姐,他需要在他最屈辱的时候,稳稳接住他,保全他颜面的阿琬,他需要总能安慰他,把他当人看的妻子。
这三者,只能是一个人,真正的晋琬在哪他才不在意,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他们一定,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令祺的泪,落在了阿折的衣领。
阿折却笑了,这样的人,才配做她的手中刀啊。
*
“庆国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折面露不解,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几乎要将她的声音盖住。
苏令闻要是真有证据,不妨拿出来看看,有什么可慌的,此时此刻,她倒变得格外泰然自若,坐直着身子,与苏令闻对视。
冥顽不灵,见她如此,苏令闻也有了几分动真格的意味。
“去岁十一月,桓州,武陵山,这样说,三小姐有印象了吗?”
原来是这件事,阿折了然。
桓州离京城不远,两日水路便可抵达,她当日在桓州,恰好碰上个仇人,陈年旧怨太深,轻易放过,实在难消她心头恨,于是她在桓州徘徊数日,待杀了他后,无意闯入武陵山,谁知那是个土匪窝子,盘着一群穷凶极恶之徒,不过脑子不大好使,阿折在里面待了两日便跑出去。
也是让她赶上了好时候,当日朝廷派兵剿匪,山寨里乱成一片,她趁乱跑出去,后面自悬崖一跃而下,走了水路逃脱。
上岸后她便碰见了晋琬,她见她一副水鬼样,又浑身是血,差点被吓晕过去,看清她的脸后,才生了替嫁的心思。
这样想来,剿匪之首,当是苏令闻无疑,大抵是跑的时候叫苏令闻看见了,他竟能忍这么久,也是难得。
阿折还是摇摇头,“庆国公,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那么多,她跟晋琬,他跟常虚白,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看见了又能怎样?
苏令闻定定看了她许久,终是起身,走到她身侧来,一高一低,居高临下,那股审视的、不屑的目光落在阿折头顶,她也没有退避之意,反倒扭头看向他的脸,真是讨厌,他跟常虚白一点都不像。
苏令闻忽然将她提起来,攥住她的手腕,他力道太重,阿折挣扎了半晌也没挣脱开,使劲掐也不管用,最后恶狠狠瞪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才对,气急败坏,失掉千金小姐的端庄,这才是苏令闻想看的。
他视线移向她的手,缓缓启唇:“三小姐自幼长在深闺,手上,又怎么会有箭茧。”
阿折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都盖着厚厚一层茧,那是寻常外人看不到的,如今全部暴露在苏令闻眼前,他真的很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武陵山剿匪,他带兵从东边进山,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下属来报,有一女子射伤多人,任何想要拿下她的人,通通都被拦于她箭下。
苏令闻赶过去时,崖边山风呼啸,女人穿着破布衣裳,鬓发散乱,浑身都是灰蒙蒙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她举着弓,从身后抽出箭,身姿挺拔,搭箭利落,指腹一松,箭如流星般窜出,狠狠钉入最前方官兵的右肩,叫人跌倒在地,那绝不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能有的身手。
下一瞬,她收了弓箭,退后数十步,纵身一跃向大川,一看便知水性绝佳,追也是追不到的。
那份果敢决绝还是次要,她射箭时的身姿,让苏令闻想起了旧人,他少时箭术得平西大将军薛陵教习,薛陵箭术乃当世第一,后来,薛陵参与亲王谋逆案,宫变之时被当场斩杀,薛家满门抄斩,唯有他的嫡子和养子逃脱,十几年不知所踪。
眼前的晋琬,有着同薛家人极为相似的箭术,苏令闻怎能不疑。
剿匪过后,苏令闻差人去查她的来历,一无所获,上巳节那夜,他再见她,心中波澜四起却也按下不表,这遭倒是摸出她替嫁进入晋府的事,但是她从何处而来,姓甚名谁,依旧不知,好似她这个人就是天生地养,凭空从桓州冒出来一般。
京中必定有人替她遮掩,不过是晋家的人还是其他人,苏令闻不知。
于是他想来撬她的嘴,她倒比想象中牙关更硬。
女人原本白皙的肤色已然染上愠怒的粉,她咬着牙,依旧没放弃拿左手去掰他的指节,两人的指尖都已在泛白,谁都不肯退让,苏令闻厌了这种对峙,干脆另只手也用上,将她双手一绞,再往后推,叫她整个后背撞上硬实的墙壁,肩胛骨碰出声响,她露出痛楚的表情,看他的眼神更加怨憎。
“有箭茧又怎样,延州民风彪悍,习武者数不胜数,我爹娘恐我日后突遇难关,请了师傅来教习,这你也要管吗?不信就差人去晋府问,何必在此为难我!”
他们此时的距离太近,她的一字一句都直接在苏令闻耳边炸开,带着温热的气息,一阵阵窜过去,有些痒,苏令闻稍稍把头往后仰了仰。
他想,她找借口的本事也不错,若非当日有人亲眼所见她跟晋琬一同出现在桓州,还真要被她的鬼话糊弄过去。
苏令闻话语间,已经有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戏弄,“我问?只怕三小姐早已跟家人串好供,我便是将晋家所有人都送进刑部大牢走一遭,怕也无用,你说是吗。”
“你既有了这样的怀疑在,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又何必来质问我?”
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苏令闻还想再问些事,屋外却传来下属的声音。
“国公爷,晋家的两位夫人来了。”